第54章 京城的冬天(第1页)
林晟到京城的第三天,去崇文书院报了到。
崇文书院坐落在京城东南角,占地极广,青砖灰瓦的院落层层叠叠,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崇文书院”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本朝开国时候的一位状元写的。
书院的山长姓陆,名文昭,字明远,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退休后被请来主持书院。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看了林晟的荐书和乡试成绩,点了点头。
“江西来的?十八名,不错。你的卷子我看过,文气充沛,言之有物。是个可造之材。”
林晟行了一礼:“山长过奖。”
陆文昭把他安排在东院的学舍里。学舍是一排整齐的平房,每间住两个人,对面是书房,供学生们读书写字。跟林晟同住的是一个姓陈的举人,来自湖广,二十六七岁,高个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嗓门很大。
“林兄!江西人?我听说过你们江西的瓷器,景德镇的,天下第一!你们那儿是不是到处都是窑?”
林晟笑了笑:“也不是到处都是。景德镇在江西东北边,我家在西南边,离得远。”
陈举人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咱们算是同窗了。来来来,我带你转转,认认路。”
书院里已经有三十多个举人住进来了,都是来参加会试的。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穿的衣服也各不相同——有穿绸缎的富家子弟,有穿粗布的寒门学子,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四五十岁的老秀才。但不管是什么来路,大家的目的都一样:考上进士,光宗耀祖。
书院的规矩很严。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开始读书,午时吃饭,未时继续,酉时结束。晚上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出书院大门。每十天休息一天,可以出去逛逛。
林晟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学舍里点着油灯看书。他的桌上堆满了书——四书五经、历代注疏、时文范文、策论选集——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他把重要的内容抄在纸条上,贴在墙上,每天起床先看一遍。
陈举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林兄,你也太用功了。天还没亮就起来,晚上大家都睡了你还点着灯。你不困吗?”
“困。”林晟说,“但更怕考不上。”
陈举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得对。更怕考不上。”
他也开始用功了。两个人互相督促,一起读书,一起讨论,一起写文章。林晟的文章写得好,陈举人的经学功底扎实,两个人取长补短,进步都很快。
陆文昭每隔三天会来书院一次,给学生们讲一讲会试的注意事项,评点一下他们的文章。他对林晟格外关照,每次都会多指点几句。
“你的文章有骨力,但不够圆融。”他有一次对林晟说,“会试的考官喜欢四平八稳的文章,太锋芒毕露了反而不好。你要学会藏,把锋芒藏在圆融里面。就像一把好剑,剑鞘要漂亮,但拔出来要锋利。”
林晟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到了京城之后,林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印书坊。
他拿着方氏的画包,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三天。京城的印书坊比清平县多得多,大的小的加起来有几十家。他一家一家地问,把画拿出来给人看。
大部分印书坊的老板看了之后,都摇头。
“画得是好,但作者是个女的?女的写的医书,没人买。”
“我们只印经史子集,医书不印。医书卖不动,赔钱。”
“你这画是手绘的,印出来效果不好。木刻版画,线条太粗,把你这些细笔触全毁了。”
林晟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但他没有放弃。他把画包抱在怀里,一家一家地走,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他找到了一家叫“翰墨堂”的印书坊。
翰墨堂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老板姓钱——跟清平县的錢老板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钱老板五十来岁,矮矮胖胖的,圆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东西的时候眯成一条缝,像在打量什么值钱的宝贝。
“这是什么?”他接过画包,打开来,抽出一幅画。
画的是蒲公英。方氏用细笔勾勒出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用淡墨渲染出绒毛的轻盈,整幅画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那些种子就会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