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临行准备（第1页）

十二月转瞬即至，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院子里的枣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沈蘅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天色。如果天晴，她就松一口气；如果阴天，她就皱起眉头，念叨着“可千万别下雪”。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一旦下大雪，官道就会被封，马车走不了，林晟的行程就要耽误。

林晟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十八。从清平县到京城，走官道大约需要一个月。如果路上顺利，能在正月二十左右到达京城。到时候先在客栈安顿下来，再去书院报到，然后静下心来读书，等着二月会试开考。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算错了。

老太太从进入十二月就开始忙活。她亲自给林晟准备行李——棉衣、棉裤、棉鞋、棉帽子，一样都不能少。她把家里最好的棉花翻出来，那是去年秋天新弹的，雪白雪白的，絮了厚厚的一层，又用新布做了面儿，藏青色的细棉布，缝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京城的冬天比咱们这儿冷多了。”她一边缝一边说，手指在布料上快速地移动，“我听你姥爷说过，他年轻时候去过一次京城，那边的冬天能冻掉耳朵。你得穿厚实些，可不能为了好看穿那些薄衣裳。你这个人，从小就爱漂亮，为了一件新衣裳能念叨好几天。”

林晟坐在旁边，笑着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冷暖。”

“知道什么知道？你上次去省城，回来的时候瘦成那样，脸上都没肉了。这回要去京城，比省城远多了，路上要走一个月，你让我怎么放心？一个月啊，三十天，七百二十个时辰，你让我怎么熬？”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比刚才更密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心都缝进去，缝得牢牢的，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林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地缝着。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额头上也有了皱纹。她的手还是那么巧，但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林晟忽然发现，母亲老了。

方氏也在忙碌。她的画已经画了一百六十多幅了，但离两百种还差不少。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画到深夜。她的手腕肿得更厉害了，手指的关节也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直皱眉。沈蘅给她熬了药水，让她把手泡在里面，泡一刻钟再画。但方氏常常泡到一半就把手抽出来，说“时间够了”，其实根本不够。

“还差三十多幅就画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急，“再给我一个月，肯定能画完。可是三爷等不了那么久，他十八号就要走了。他走了，这些画带去京城，剩下的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但她越急，画得就越不顺手。有一幅画她画了三遍都不满意，最后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沈蘅走过去，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急，”她说，“慢慢来。画不好就重画，不急在这一时。”

方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怕来不及。”她说。

林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三婶，你可以把画好的先让三叔带走，剩下的画完了再寄给他。反正三叔要在京城待好几个月，寄过去也来得及。”

方氏愣了一下，放下笔，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来。

“寄到京城？那得多少钱啊。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闲钱？”

“三叔会试是大事，花点邮费算什么。”林知微说，“再说了，你的画如果能印成书，赚回来的钱比邮费多多了。钱老板不是说了吗，你的画比市面上所有的草药图谱都好。这么好的画，印出来肯定能卖钱。”

方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释然，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这个小鬼头，”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林知微一本正经地说。

方氏笑得更深了。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画画。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不再发抖了。线条也流畅了，墨色也均匀了。

她采纳了林知微的建议。从那天起，她不再拼命赶工，而是每天画两幅，画得从容了许多。画好的那些，她一幅一幅地检查，挑出最好的，按种类排列好，用布包起来，扎紧，放在柜子里。每一幅画她都检查得很仔细，从构图到线条，从墨色到印章，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放进布包里。

“等三爷走的时候，让他带上这些。”她对沈蘅说，语气里有一种郑重的意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剩下的，我慢慢画，画完了再寄给他。反正他要在京城待好几个月，有的是时间等。”

沈蘅点了点头：“这样好。你也不用那么累了。看你这些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方氏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瘦点好，省得整天有人说我胖。”

两个女人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驱散了冬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