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家宴（第1页）

十二月十五，林晟出发前三天，老太太把全家人叫到了正房。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点心是沈蘅做的——桂花糕、枣泥酥、红豆饼，摆得整整齐齐。茶是林昉贡献的，上次林晟从省城带回来的龙井，他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破例拿了出来。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做的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银簪。她今天特意打扮过了，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过节，倒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仪式。

林晟坐在她右手边，方氏坐在他旁边。林昭和林昉坐在左边，沈蘅和陈氏坐在方氏旁边。林知微坐在沈蘅身边，安静地吃着点心。林知仁和林知义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太自在的样子。

气氛有些凝重，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老三要走了，”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她看了看林晟，又看了看方氏，目光在方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三，你在外面好好考试，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大哥和你二哥，出不了什么事。你只管安心读书，把试考好。考得上考不上，你都已经是林家的骄傲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是，娘。”林晟说。

“方氏，”老太太转向方氏，语气温和了一些，温和得有些不像她，“老三不在家，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找你二嫂商量，别一个人扛着。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搁，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

方氏低着头，轻声说：“是，娘。”

老太太又看了看陈氏，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像是在警告：“老大媳妇，老三不在家，你管好自己那张嘴。别在外面说三道四的，让人看林家的笑话。林家好了，大家都好。林家不好，谁也别想好过。”

陈氏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小：“知道了，娘。我不会再说了。”

老太太最后看了看林昭和林昉：“你们两个，家里的事多操点心。老三在外面不容易，别让他分心。老大，庄子和田产的事你多盯着。老二，铺子里的生意你多操心。别让老三在外面还惦记着家里的事。”

林昭点了点头：“娘放心。三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昉也点了点头：“知道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手有些抖，茶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像一小片深色的花瓣。

“行了，”她说，“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多说话，连林知仁和林知义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闹腾。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晟给方氏夹了一筷子菜。方氏愣了一下，低下头，慢慢地吃了。林晟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的。方氏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根红了。

陈氏看到了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林晟和方氏一起回了西厢房。林知微没有跟过去，但他站在东厢房门口，看到方氏小屋的灯亮了起来。两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那天晚上，林知微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沈蘅和林昭在说话。

“三弟走了，方氏一个人，日子不好过。”沈蘅的声音很低，带着担忧。

“大嫂最近老实了不少。”林昭说，“今天娘敲打她了，她应该不敢再乱来了。”

“老实是老实了，但方氏心里苦。她不说，我看得出来。她每天画画画到半夜，不是不困，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画画能让她不想别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三弟要考会试，总不能不去。男人的事，女人不懂。”

沈蘅没有接话。林知微听到她翻了个身，然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着方氏的事。方氏不是不懂，她什么都懂。她懂林晟为什么要去京城，懂会试对林家意味着什么，懂老太太为什么支持林晟。她什么都懂，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默默地画画，把所有的情绪都画进那些草药里。

每一株草药，都是她的一封信。写给林晟的，写给她自己的，写给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