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方氏的坚持(第1页)
林晟不在的这段日子,方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厢房的小书房里。
她每天早晨过来,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去。她画画,林知微看书,沈蘅做针线,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交换一个微笑。小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噗噗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缓慢的曲子。
这种安静的日子,林知微很喜欢。他前世生活在一个永远喧嚣的世界里——手机的提示音、电视的广告声、汽车的喇叭声、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些声音,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才发现自己更喜欢安静。安静让人能思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有一天下午,方氏画完了一幅画,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的手腕已经肿了,沈蘅给她熬了药水敷过,但还是肿的。林知微凑过去看——画的是一株人参,根须繁复,纹理清晰,栩栩如生。人参的根须最难画,一根都不能错,错了就不是人参了。方氏花了三天才画完这一幅,每一根须都画得一丝不苟。
“三婶,这幅画得真好。”他说。
方氏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画了好几天才画完。人参不好画,根须太多,一不小心就画乱了。我画废了好几张纸,这是第五张了。”
“三婶,你怎么认识这么多草药的?”
方氏想了想,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小时候,我爹开药铺,我整天在铺子里玩。铺子里的师傅是个老药师,姓孟,人很好,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我整天没事做,就在柜台后面给我摆了一张小凳子,教我认草药。一开始是随便教教,后来发现我记性好,教一遍就能记住,就开始认真教了。”
“孟师傅现在还活着吗?”
方氏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一下:“我十二岁那年,他就去世了。他去世之前,把他自己画的一本草药图谱送给了我。他说,丫头,你比我画得好,将来要是能把这些画印成书,就算替老头子积德了。我就是照着那本图谱学的画画。”
“那本图谱还在吗?”
“在。”方氏说,“我收着呢。那是孟师傅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比什么都珍贵。”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婶,你现在画的这些,比孟师傅的图谱还好。”
方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好坏?”
“我真的觉得好。”林知微认真地说,他看着方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孟师傅的图谱如果看到你这些画,一定会很高兴的。他说的那句话,你没有忘。”
方氏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林知微的头。
“谢谢你,知微。”她轻声说。
那天傍晚,方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在门口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沈蘅,沉默了一会儿。
“二嫂,”她回头说,声音有些不一样,“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沈蘅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把孟师傅的那本图谱拿出来,照着上面的草药,把每一种都重新画一遍。他画了大概两百多种,我现在才画了不到一百。如果能把两百多种都画完,那本书就可以印得更厚、更全。京城那边的印书坊,可能会更感兴趣。”
沈蘅想了想:“两百多种,那得画多久?”
“如果每天画一种,大概要半年多。如果每天画两种,三个多月就能画完。”
“那你就画吧。不急,慢慢来。身体要紧。”
方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整张脸都在发光。林知微从来没有见过方氏笑得这么开心。
林知微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替她高兴。方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有人支持她。这大概是她嫁进林家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