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省城来信（第1页）

林晟走后的第七天，第一封信寄到了。

信是差役送来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写着“林府老太太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林晟的手笔。老太太接过信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她让翠儿拿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

信不长，只有两页。林晟先是报了平安，说一路顺利，已经安全抵达省城，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客栈干净整洁，老板也很和善。然后说了省城的情况——人多、热闹、到处都是来参加乡试的考生，客栈几乎都住满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间空房，还是最角落里的，窗外就是马厩，每天早晨都被马叫声吵醒。最后问候了家里的每一个人，从老太太到林知微，一个不落。

信的末尾，他单独写了一行：“请转告方氏，我一切安好，勿念。”

老太太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她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她不识字，但她说她能认出林晟的字——“老三的字有骨头，跟别人不一样”。然后她把信递给沈蘅：“念给你三弟妹听听。”

沈蘅接过信，念了一遍。念到“请转告方氏”那行的时候，她的声音特意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方氏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的衣角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了，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听到那句话，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三弟妹，三弟惦记着你呢。”沈蘅笑着说。

方氏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方氏给林晟写了一封回信。信不长，只有半页纸，大意是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安心备考。她写完之后，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交给沈蘅。

“二嫂，麻烦你帮我交给差役。”她说。

沈蘅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大小一致，间距均匀。“你写得好。”沈蘅由衷地说。

方氏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从那天起，林晟每隔五天就会寄一封信回来。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报平安、说近况、问候家人。但老太太每一封都要看，看完之后还要沈蘅念给方氏听。有时候信在路上耽误了，晚了两三天，老太太就会坐立不安，让林昭去县城的驿站打听消息。

方氏每次听完，都会给林晟回一封信。她的信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半页纸变成了一页，又从一页变成了两页。她开始跟林晟说一些家里的小事——枣树结果了，今年的枣子比去年多；老太太养的一只花猫生了一窝小猫，四只，两只花的两只黑的；林知微又学会了几个新字，现在已经能自己读《三字经》了。

林晟的回信也会回应这些小事。他说省城的枣子不如家里的甜，皮厚肉薄，咬一口都是渣；说他想念老太太做的红烧鱼，省城的饭馆里做的鱼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没有一家合他的口味；说让林知微好好读书，等他回来检查功课，“不可懈怠”。

这些信一来一往，像是一条细细的线，把相隔数百里的两个人连在一起。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结实。

林知微有时候会想，林晟和方氏之间的感情，也许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不是一见钟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一封封平平淡淡的信中，在一次次“勿念”和“安好”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长出了根。根扎得很深，深到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