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试探（第1页）

沈蘅走后，老太太很快得到了消息。

当天晚上，她就过来了。彼时林知微刚吃完奶，被翠儿抱在怀里拍嗝。老太太推门进来的时候，翠儿赶紧站起来行礼，林知微趴在翠儿肩头，半闭着眼睛装睡。

“睡了？”老太太问。

“还没呢，刚吃完奶，正拍嗝。”翠儿轻声回答。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朝翠儿招了招手：“抱过来我看看。”

翠儿把林知微递过去。老太太接住他的时候，动作倒是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兜着屁股，稳稳当当的。林知微不得不承认，老太太带孩子确实有一套。

“听说孩子会叫人了？”老太太低头看着他，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叫一个给奶奶听听。”

林知微躺在她的臂弯里，睁着眼睛看她。

烛光下，老太太的脸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她的眉毛很浓，眉峰微微上扬，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个美人。但现在，她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她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抿着嘴。

他不想叫。

不是因为他不会叫——他已经掌握了“娘”这个音节的发音技巧，要叫“奶奶”并不难。“奶”字的发音比“娘”还简单，双唇闭合，气流从鼻腔出来，一个闭口音，对八个月大的婴儿来说毫无难度。

但他就是不想叫。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叫了“奶奶”，老太太会更加理直气壮地把他留在身边。“你看，孩子都叫我了，他跟我亲”——这会是她的逻辑。她会用这个理由来反驳沈蘅的任何要求，会说“孩子离不开我”，会说“我带了这么久，孩子当然跟我”。

他不能给她这个理由。

所以他决定装傻。

他睁着大眼睛看着老太太，嘴里“啊啊哦哦”地叫了几声，手脚也跟着挥舞了几下，活脱脱一个普通的、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婴儿。他甚至还流了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老太太的袖子上。

老太太皱了皱眉，拿帕子擦了擦袖子，又低头看他：“叫奶奶。奶——奶——”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把“奶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嘴唇的动作也很夸张，像是在做口型示范。

林知微看着她夸张的嘴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对着一个婴儿做口型，这画面要是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很有趣。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继续“啊啊哦哦”地叫，偶尔蹦出一个“啊呜”的音，听起来像是在说“阿姆”，但绝对不是“奶奶”。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耐心渐渐耗尽了。

她转头看翠儿，语气有些不耐烦：“你确定他叫了‘娘’？不是你们听错了？”

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回老太太，奴婢确实亲耳听见的。小公子叫了两声‘娘’，很清楚。二少奶奶也听见了。”

“那怎么不叫‘奶奶’？”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天天看他，他倒好，先叫娘不叫奶奶。”

翠儿不敢接话了，只是低着头站在旁边。

林知微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老太太不是在生他的气——一个八个月的婴儿，能跟谁生气？她是在生闷气，觉得自己付出的心血没有得到“回报”。在她看来，她带了这孩子八个月，喂他吃饭、给他换尿布、操心他的冷暖，他应该第一个叫她才对。

但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付出就能换来的。

沈蘅在他身上付出的，不是八个月的照料，而是一条命。她在雪地里差点死掉，才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这份恩情，任何人都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