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走向荒芜(第1页)
他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千年的老树。那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包,被他用一根同样破旧的布条,紧紧地、牢牢地绑在胸前。布包紧贴着他同样冰冷、瘦骨嶙峋的胸膛,里面装着林旭最后的痕迹——那捧轻得没有重量的灰烬。
布包旁边,那个生锈的、边缘卷曲的铁皮小火车,被他极其小心地塞在布包边缘,紧挨着骨灰,仿佛这样,就能让它们彼此依偎,不再孤单。
布包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他佝偻的脊背,却仿佛被一座无形的、沉重到极致的大山死死压住,压得他直不起腰,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如同坟墓般冰冷、死寂的出租屋。这里埋葬了太多东西:短暂的依靠,漫长的绝望,风雪中的紧握,血色尘埃中的崩塌,隔离点外的守望,除夕夜的冰冷怀抱,烟花下的死寂……以及,林旭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熄灭时的冰凉触感。
没有留恋。
他独自一人,沉默地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如同墓穴入口般的薄木门。
他走出了这片如同巨大坟墓般的棚户区。肮脏狭窄的巷弄,低矮破败的房屋,弥漫的煤烟和污水气味,还有那些透过门缝窗隙投来的、混杂着麻木、怜悯、嫌恶和恐惧的目光……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像一具脱离了墓穴的、行走的棺椁,背负着最后的遗骸,走向他记忆的终点。
他踏上了那条路。
那条通往记忆深处、通往他们生命起点、也通往一切毁灭源头的路——通往北钢厂区的路。
记忆中的这条路,曾经是钢铁洪流奔腾的动脉。
路的两旁,是轰鸣震天的庞大厂房,钢铁骨架支撑起工业的脊梁,巨大的天车在头顶隆隆滑过,投下移动的阴影。
是高耸入云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浓烟,将天空染成灰黄,像巨人永不疲倦的呼吸。
是纵横交错的、繁忙的铁路线,满载着通红的钢锭或乌黑的煤炭的列车,如同钢铁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和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巨响,日夜不息地穿梭,将力量和热量输送到远方。
那是力量的象征,是时代的脉搏,是无数像他父亲、像林旭父亲那样的工人,用汗水和青春浇灌的钢铁森林。
然而。
当他踏上这条路,当他一步步走近记忆中的坐标时。
眼前的景象,却如同最残酷的幻灭!
没有厂房。
没有烟囱。
没有铁路线。
没有轰鸣。
没有穿梭的列车。
没有喷吐的浓烟。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