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轻与重(第1页)
雪终于停了。化雪的日子比下雪更冷。寒风卷着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绝望的阴冷。
棚户区的泥泞被冻成硬壳,又被行人踩碎,变成更污浊的泥浆。出租屋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霉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空”的死寂。
陈默消失了几天。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
他像一具游荡在废墟里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城市的阴影里。他去了哪里?也许是翻遍了更远的垃圾堆,也许是跪在更肮脏的街角,伸出那双布满冻疮裂口、惨不忍睹的手,对着匆匆而过、眼神里带着嫌恶和恐惧的行人,做出无声的、卑微的乞讨姿势。也许他去了某个更隐蔽、更不为人知的角落,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换取了最后几张沾着汗水和屈辱的、冰冷的纸币。
几天后,一个同样阴冷的清晨。他回来了。
脸色比离开时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渗着血丝。他走路时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得吓人,像两口被淘尽了所有希望的枯井。
他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打着几块深色补丁的旧布包。
布包很旧,布料磨损得几乎透明,边缘起了毛球,几块补丁针脚粗糙,颜色深浅不一,像几块丑陋的伤疤。布包看上去瘪瘪的,似乎里面没装什么东西。
他沉默地走到床边。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条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破褥子。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片空荡,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瘪瘪的旧布包,放在了床铺中央,那片曾经躺着林旭的位置。
接着,他从怀里,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极其珍重地,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个生锈的、边缘卷曲的、歪歪扭扭的铁皮小火车。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铁锈的腥气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轮子早已卡死,车身布满划痕和凹坑,像一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饱经战火的遗物。
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将这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皮玩具,放在了那个瘪瘪的旧布包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两样东西:一个瘪瘪的旧布包,一个生锈的铁皮小火车。
屋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寒风刮过破窗棂的呜咽。
陈默伸出手。
那只布满冻疮裂口、惨不忍睹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轻轻地抚过那个瘪瘪的旧布包。
布包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里面装着的东西,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愤怒会绝望,会在他掌心画下滚烫的“心”……如今,只剩下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尘埃。
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地抚过那个生锈的铁皮小火车。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雪夜,他用冻裂流血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敲打、弯曲,笨拙地拼凑出这个小小的希望。
仿佛又看到了林旭涣散的目光被它吸引,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极其艰难地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车身……那瞬间眼底泛起的、微弱的涟漪。
然后,他弯下腰。
动作极其缓慢,像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他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极其小心地、稳稳地将那个瘪瘪的旧布包和那个生锈的铁皮小火车,一起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