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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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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现实的冰水(第1页)

惨白的病房里,时间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只剩下仪器的嗡鸣有规律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消毒水味顽固不散,像一层无形的冰霜,覆盖在所有人心头。

林厂长守着那张病床,已经不知过了多少个白天黑夜。他眼窝深陷,脸颊塌陷,胡子拉碴,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精气神。

昔日那双总蕴藏着忧虑却又不失力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他不时地抬手,用布满褶皱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儿子冰凉、无知无觉的手背,那细腻的皮肤触感,反而更像是在提醒他残酷的现实——他的儿子林旭,那个他寄托了所有未竟理想和深沉爱意的儿子,颈髓以下,永久地瘫痪了。

每一次无声的触碰,都在他心上刻下更深的血痕。

然而,比守护病榻更让人锥心的,是外面冰冷刺骨的现实,如同一桶彻骨冰水,时刻冲刷着他最后的坚持和温度。

厂子破产清算的程序已在进行,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卡,轰隆隆碾过最后的希望,自身难保。账上仅存的资金是支付遣散工人的最后一点补偿,更是维持他自身作为厂领导最后一点体面的微薄生计来源。清算意味着彻底清零。

而更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山峦,是摆在眼前的冰冷数字:

巨额医疗费:紧急手术、重症监护、各类药物和检查……如同无底洞,已经耗尽了林家所有的积蓄。林厂长抽屉里那张薄薄的存折上,只剩下令人心寒的数字。

天文数字般的终身护理费:高位截瘫,颈以下永久丧失运动功能,终身需人护理——医生的话如同判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需要二十四小时的专人陪护,意味着呼吸机、吸痰器、各种医疗器械的租赁和使用费,意味着无尽的纸尿裤、褥疮护理药品、高能量营养液等耗材,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的肺部感染、泌尿系统感染等并发症带来的额外医疗费……每一项都是庞大的开支,每一项都按月、按年累计,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瞬间破产,更遑论一个刚破产清算、自身难保的厂长。这笔费用,就是一个无边的地狱漩涡,只会在未来的岁月里越旋越深,最终吞噬掉他们父子所有的未来,甚至尊严。

林厂长的妻子早逝。是他独自一人,又当爹又当妈,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拉扯着林旭长大成人。林旭身上承载着他对亡妻的思念和所有未来的希望。

他不是没有想过寻求帮助。他联系了前年才续娶的妻子——一个原本期待他厂长身份能带来安稳生活的普通女工。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将眼前的绝境和盘托出。

然而,冰冷的现实再次浇了他一头冰水。

续弦的妻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带着恐惧和决绝的声音:“老林……不是我不讲情分……可这……这是无底洞啊!我一个普通女人……我自己还有个儿子要养……我背不起……真的背不起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然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不愿接手。没有任何余地。在这个如同深渊般的困境面前,人性本能的自保战胜了情分。

最后的依靠也彻底断裂了。

此刻,林厂长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目光在病床上面如死灰、毫无生机的儿子,和病房门外那个始终如标枪般沉默伫立的影子——陈默之间,痛苦地来回游移。

林旭无知无觉,呼吸全靠机器维持。他甚至感受不到父亲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滚烫泪水。他的未来,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和无尽的被照料。

而门外那个青年——那个在风雪中紧握他儿子双手的人,那个在血色尘埃中用血肉之躯替他儿子挡下死神的“哑巴”。

自从林旭转入普通病房后,陈默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从未离开过这条走廊超过十分钟。

他靠墙站着,或偶尔在角落蹲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病房的门。

他身上的血污和泥泞早已洗去,但他左臂的伤势并未痊愈,右肩被撬棍重击的伤处更是隐痛阵阵。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死寂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背负了整个炼狱的沉重。

林厂长知道,陈默是林旭在厂里唯一真正在乎、甚至可以说是产生了超越工友情谊的朋友。更重要的是,陈默的心中,恐怕比他这个父亲背负着更甚的自责与誓死守护的执念。正是陈默在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推开了林旭,才为林旭留下了一丝残存的生机,虽然这生机是如此的残破。陈默的坚守,如同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着林厂长的痛苦和脆弱。

抉择像两座燃烧的刀山。

一条路:倾尽所有,卖房卖血,背负无尽债务,穷尽一生,甚至透支到死,只为维持儿子这具被禁锢的躯壳,维持一丝微弱的呼吸。这意味着两个人(他自己和儿子)都将坠入永恒的、没有任何希望和尊严的、被贫穷和疾病拖垮的黑暗深渊。

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