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现实的冰水(第2页)
另一条路:……
林厂长痛苦地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深深皱纹的沟壑里汹涌爬出。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他的灵魂在绝望的熔炉里反复灼烧、翻滚、撕裂。
他看着儿子毫无知觉的脸,脑中闪过他婴儿时的笑容、少年时倔强的眼神、风雪中与他并肩时的坚韧……他想把这一切都留住,用尽所有方法!
可他又看着病房外那个如礁石般沉默的身影,想到那望不到头的、足以将所有人都拖下地狱深渊的天文数字,想到续弦妻子恐惧的拒绝,想到自己已经破产清算、自身难保的现实处境……
一股冰冷到骨髓的寒意,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铺天盖地的愧疚,最终压倒了一切。
经过数个日夜无声的痛苦挣扎,林厂长在又一个黎明未至的深夜,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磨得很旧、却依旧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物什——那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是他家老房子的钥匙。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沉重,如同拖着千斤镣铐,走到病房门口,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门。
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陈默身上,他瞬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本能的探寻和微弱的希望,但立刻被林厂长手中那把孤零零的钥匙吸引,眼神变为不解的凝固。
林厂长甚至不敢直视陈默那空洞却仿佛能洞察灵魂深处的眼睛。他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极其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开口,他忘了陈默听不见,或许是本能的诉说,或许只是让自己不那么煎熬:
“娃……陈默……”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我对不起小旭……对不起……”泪水再一次决堤,他猛地举起拿着钥匙的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却又虚脱般地将它塞向陈默一直紧握成拳的手里!
陈默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手中被强行塞入的冰冷金属物。
“老房子……”林厂长几乎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和难以启齿的抉择让他语不成句,“……带他……回去……求你……帮我……照料……我……我得活着……去挣钱……”
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进病房,“砰”地关上了门。
随即,里面传来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闷的撞击声和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痉挛。
冰冷的现实冰水,终于以最残酷无情的方式,浇熄了最后一点父爱燃烧的火焰,留下一个父亲被彻底撕裂后溃逃的背影。
陈默僵立在门外,走廊冰冷刺骨。
他死死握着手中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疼了他的掌心。那冰冷,仿佛通过手臂的神经直接传递到了心脏,让他本就死寂冰冷的心脏彻底冻结。
窗外,黎明将临未临。冰冷的天光在走廊尽头渗透进来,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紧闭的病房门。
再低头看看手心的钥匙。
再看看门内那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悲鸣。
最后,他的视线缓缓投向病房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无知无觉躺着的人。
一股比绝望更深沉、比痛苦更死寂的情绪,缓慢地、无可抗拒地灌满了他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腔。
从这一刻起,林旭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沉重未来和那无尽的黑暗深渊,被一把冰冷的钥匙,硬生生地、决绝地、不容分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成了背负那座永恒沉默囚牢的唯一人选。现实的冰水,冻结了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