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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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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冰冻的愤怒(第1页)

深冬的黎明,是被冻透了的铁青色。北风像被激怒的狼群,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尖啸着横冲直撞,卷起地上冻硬的煤渣、碎纸屑和枯草,抽打在脸上如同刀片刮过。

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柔软的雪花,而是细密、坚硬的雪粒,被狂风裹挟着,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雪沫的冰冷腥气,刺得人喉头发紧。

厂部办公大楼前那片空旷的水泥地,此刻不再是权力的广场,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祭坛。

人。

黑压压的人。

如同从冻土里长出的、沉默的森林。

成百上千的工人,穿着深蓝色、洗得发白或沾满油污的工装棉袄,戴着露出棉絮的破帽子,或干脆光着头任凭雪粒抽打。

他们大多上了年纪,脸上刻满风霜和煤灰的沟壑,也有不少正值壮年的汉子,此刻都佝偂偂着腰,抱着膝盖,像一尊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沉默地坐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没有口号,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比寒风更凛冽、比冰雪更沉重的死寂,如同巨大的、无形的冰盖,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也压在整片厂区之上。

雪粒沙沙地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破旧的棉袄肩头,落在他们紧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没有人拂去。他们的眉毛、胡茬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风雪瞬间冻毙的森林。

只有偶尔几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咳嗽,或是沉重而悠长的叹息,如同冰层下微弱的水流,才证明这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人。

在他们前方,正对着那扇紧闭的、漆成暗红色的厚重办公楼大门,几条用粗糙的、饱蘸墨汁的排笔写成的巨大标语,铺在冻硬的地面上,墨迹在风雪中迅速洇开、变黑,如同凝固的血:

“要吃饭!”

“要活路!”

“还我工资!”

字字如铁,句句泣血。那黑色的笔画在惨淡的天光和白茫茫的雪粒映衬下,刺目得令人心悸。

办公楼紧闭的窗户后面,无数双眼睛在窗帘的缝隙里窥视着,带着惊惶、冷漠,或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大楼像一头被狼群围困的巨兽,沉默而警惕。

二楼,那扇属于厂长的、最大最气派的窗户,厚重的绒布窗帘被粗暴地拉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林国栋那张被焦虑和愤怒扭曲的脸时隐时现。他嘴唇飞快地开合着,手指用力地点着楼下,显然在对着电话线那头的什么人激烈地咆哮(陈默在远处只能看到那激烈的口型)。突然!

“哗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裂声猛地撕碎了楼前的死寂!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裹挟着工人积压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地、凶狠无比地砸在了林国栋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上!

钢化玻璃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冰晶,如同炸开的白色瀑布,在凄厉的风雪中四散飞溅,又簌簌落下!窗帘被巨大的冲击力撕扯得歪斜破碎,露出了窗后林国栋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惊骇扭曲的脸!他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消失在破碎的窗口后面。

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如同被剜去眼珠的巨大伤口,狰狞地挂在办公楼冰冷的墙面上。寒风夹杂着雪粒,立刻从那个破洞灌了进去,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的尖啸。

这声爆裂,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凝固的汽油!

死寂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块的冰湖,瞬间“嗡”地一声,骚动起来!无数张冻得僵硬麻木的脸抬了起来,望向那个破碎的黑洞,眼中燃烧起压抑已久的、愤怒的火焰!几个最前面的老工人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按住了肩膀。更多的石头和冻土块被捡起,攥在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里,蓄势待发。

空气骤然绷紧,如同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钢丝!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冰雪严寒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冻成了更坚硬、更危险的冰刃!

就在这千钧一发、冲突即将失控的边缘!

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办公楼侧面的小门猛地冲了出来!

是林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