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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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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绞索收紧(第1页)

菜市场那场无声的对峙,像一捧滚烫的灰烬,被呼啸的北风粗暴地卷走,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肺腑深处沉甸甸的铅块。

陈默揣着那个装着烂菜叶的破布袋,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冰面上,脚下传来空荡荡的回响。林旭最后那凝固着绝望的眼神,散落在泥水里的钱币,还有自己那近乎本能般尖锐的拒绝……这一切在凛冽的寒风中反复撕扯着他麻木的神经。

推开吱呀作响的家门,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劣质酒精气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馊,如同粘稠的毒雾般猛扑出来,呛得他几乎倒退一步。昏暗的光线下,老陈头庞大的身躯像一袋被丢弃的破麻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上半身靠着冰冷的土炕,一条腿蜷曲着,另一条腿怪异地伸开。脚边翻倒着两个空了的酒瓶,瓶口流出最后几滴浑浊的液体,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浓烈的酒气就是从那里,从他大张的、流着涎水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

他脸色是一种死猪肝般的紫黑,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露出一点浑浊的眼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浓烈的酒臭。他彻底昏迷了。

灶台冰冷。

铁锅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映着从破窗棂棂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

墙角的米缸盖子依然歪在一旁,黑洞洞的缸口像一张饥饿的嘴。

陈默的目光在那空缸上短暂停留,随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不是装烂菜叶的那个,而是工装裤另一侧那个深藏的口袋。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坚硬的金属圆片。

是硬币。几枚冰冷的硬币。

在菜市场那阵混乱的风中,在他激烈地挥手拒绝时,林旭塞过来的那些钱币,大部分散落在了泥水里。但混乱中,有那么一两枚,或者两三枚冰冷的硬币,不知怎么地,在推搡间掉进了他那个深藏的口袋深处。

陈默的手指颤抖着,将那几枚硬币掏了出来,摊在沾满油污和泥渍的掌心。

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冰冷的金属光泽。一枚五分,两枚二分,一枚一分。总共一毛钱。这点钱,在这座被寒冬和绝望冻结的城市里,买不到半斤白面,甚至买不到一个完整的窝头。

他攥紧了这几枚带着林旭绝望体温的硬币,像攥着几块烧红的炭。然后,他默默地转身,再次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门,融入了外面更加深沉的、呜咽着的黑暗里。

寒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锥子,肆无忌惮地刺透他单薄的棉袄。家属区那家唯一的小合作社早已关门,黑灯瞎火。他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顶着能把人掀翻的狂风,走向更远处的、靠近铁路线的一个私人开的小杂货铺。昏黄的灯光从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像黑暗海洋里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煤油、劣质烟草和过期点心的古怪气味。

一个裹着老棉袄、袖着手的干瘦老头缩在柜台后打盹。

陈默摊开手心,将那几枚被汗水浸得有些温热的硬币放在油腻的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指指角落里一个敞开口的dama袋,里面堆着颜色发灰的玉米面。

老头抬起昏花的眼睛瞥了一眼硬币,又瞥了一眼陈默冻得通红皲裂的手和单薄的衣衫,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说什么,用一只缺了口的脏兮兮的搪瓷碗,舀舀了小半碗玉米面,倒进陈默伸过来的、那个洗得发白的破布袋里。玉米面灰扑扑的,颗粒粗糙,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那点分量,在布袋底只铺了浅浅一层。

陈默攥紧了袋口,把那点轻飘飘的重量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他转身再次投入冰冷的、呼啸的黑暗。狂风卷起沙尘和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那点玉米面隔着布袋传来的微弱暖意,很快就被刺骨的严寒吞噬。

回到冰窟窿般的家。老陈头还瘫在原地,昏迷着,鼾鼾声如同垂死的风箱。陈默走到冰冷的灶台前。锅里结的冰还没化。他拿起水瓢,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水缸里也结了一层薄冰。他用瓢底用力砸开冰面,舀起混着冰碴碴的、刺骨的井水。水倒进锅里,冰碴碴子撞在铁锅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抓了几根墙角堆着的、劈得歪歪扭扭的柴火塞进灶膛。

火石擦了好几下,才迸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废报纸点燃了,火苗虚弱地舔舐着潮湿的柴火,浓烟倒灌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

灶膛里的火终于艰难地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映亮了陈默被烟熏黑的脸颊和那双沉默的眼睛。他守着那点微弱的火焰,看着锅里的冰慢慢融化,冰水翻滚,渐渐温热。他把布袋里那点灰扑扑的玉米面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用一根木棍仔细地搅拌。玉米面在水中散开,变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浑浊的灰色糊糊。锅边泛起几个小气泡,很快就破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粮食被熬煮后的微甜气息,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在这弥漫着酒臭和呕吐物酸馊的屋子里,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