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存的挣扎(第1页)
厂部大楼那声撕裂走廊的关门巨响,余震还在陈默的骨头缝里嗡嗡作响。
他贴着墙根溜出那片象征权力与绝望的水泥森林时,西伯利亚来的寒风正卷着钢渣和煤灰,刀子似的刮过空旷的厂区大道。
风里裹着铁锈的腥气,吸进肺里像塞了把冰碴碴子。
家,那间低矮的工棚,此刻更像一座冰冷的墓穴。门缝里钻出的气味不再是劣质酒精的辛辣,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的、带着腐朽木料和绝望的霉味。
老陈头直挺挺地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球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死死瞪着糊满旧报纸的、剥落着黄泥的屋顶。
那些“抓革命,促生产”、“大干一百天”的油墨字迹,在昏暗中扭曲变形。他不再咒骂,不再摔砸,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吝啬了。
只剩下胸腔里破风箱般拉长的、空洞的“嗬……嗬……”声,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带着炉渣摩擦的杂音。
炕桌上倒扣着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干净得像被狗舔过。墙角的米缸盖子歪在一旁,黑洞洞的缸口张着嘴,露出缸底几粒被遗忘的、干瘪的玉米,像散落的黄牙。
陈默的目光在那空碗和空缸上停顿了一瞬,像被烫着般迅速移开。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感,比厂部大楼那声闷响更真实地捶打着他的神经。他走到炕边那个掉漆的破木柜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抽屉。
里面除了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只有一个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的布口袋。他拿出袋子,手指拂过粗粝粝的布面,动作机械。
推开吱呀作响、带着寒意呻吟的工棚门,风像一群饿狼,嚎叫着扑进来。陈默瘦小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裹紧了那件硬得像纸板的破棉袄,把布袋揣进怀里,低着头,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枯叶,卷进了外面铅灰色的寒冷里。
家属区通往厂外菜市场的土路,被来往的煤车压得坑坑洼洼,积着黑灰色的泥浆。寒风毫无遮拦地在这片荒地上横冲直撞,卷起尘土、碎纸屑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生疼。
陈默缩着脖子,把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沉默的眼睛。路边几排同样低矮破败的工棚窗户里,偶尔透出昏黄的灯火,映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里面同样弥漫着相似的、无声的焦虑和死寂。孩子的哭闹声隐约传来,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或叹息淹没。
菜市场早已散了市。空旷的泥地上,残留着踩烂的菜帮子、腐烂的果皮、浑浊的泥水坑和宰杀活禽后留下的、被冻成暗红色的血污冰坨。
浓烈的腐烂菜叶味、鱼腥气、动物内脏的臊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被寒风搅拌着,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底层挣扎的独特气味。
几个和陈默一样晚来的、穿着破旧的人影,正佝偂偂着腰,在那些散落着垃圾的摊位之间缓慢地移动,像在废墟里寻觅最后一口吃食的秃鹫。
陈默走到一个堆着烂菜叶和垃圾的角落。他蹲下身,刺骨的寒气立刻顺着单薄的裤管钻进来。他伸出手,那双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肿胀,几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煤灰。
他毫不在意地将手探进冰冷、粘稠、散发着馊臭的烂菜堆里。冻硬的白菜帮子,边缘发黑发软淌着黄水的烂萝卜,被踩得稀烂的菠菜……他用冻僵的手指,仔细地、近乎麻木地翻拣着,把那些勉强还没完全腐烂、或许能入口的菜叶、菜帮子捡出来,抖掉上面粘着的泥污和冰碴碴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破布袋里。
寒风像鞭子,一下下抽打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迟钝的、刺骨的麻木。裂开的口子被冰凉的烂菜汁水一浸,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探入那堆冰冷肮脏的腐物,都像在向无底的深渊又坠落了一寸。生存的挣扎,此刻被具象为这刺骨的寒冷、肮脏的垃圾、冻裂的手指和布袋里那点微不足道、散发着馊臭的“收获”。
就在他费力地从一堆冻得硬邦邦的垃圾里抠出一小截还算完整的萝卜头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几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