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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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父与子的战争(第1页)

布告栏上“陈默”两个黑字烙进林旭眼里,烫得他眼眶发疼。那铁皮小鸟在裤兜里硌着腿骨,翅膀的弧度硌着他跳动的心脏。

人潮在无声的哭嚎里翻涌,像烧沸的沥青,粘稠、灼热。

他看见陈默的父亲老陈头挤在人群中,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名单,又猛地缩回去,如同被烙铁烫了脖子——陈默的名字赫然在列。

老陈头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霎时冻成了冰渣。他像被抽了筋,身体晃了晃,一把拽过旁边僵立的陈默,几乎是拖着他,撞开汹涌的绝望人墙,逃也似的消失在车间的铁门后。

林旭脚下的水泥地似乎突然倾斜。他猛地推开拥挤的人潮,脚步如同失控的齿轮,一步深一步浅地砸向厂部办公楼。那栋象征着权威的水泥楼房,此刻在他眼里是一座森冷的墓碑。他一步三级跨上楼梯,皮鞋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响,如同绝望的鼓点。

父亲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木门,像一个淤血的伤口,横亘在眼前。

他连门也没敲。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林国栋正埋在办公桌后那片文件的山峦里,灰白的头发在窗框分割的惨白天光里格外刺眼。

巨大的红木桌面,堆满了报表、账本、摊开的信纸,像一片被钢铁洪流碾过的废墟。一只掉漆的搪瓷缸子搁在桌角,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林旭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肺叶像个破风箱。他盯着父亲低垂的头颅,那花白的发顶像一块冰冷的盐碱地。

“爸!”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名单怎么回事?”

林国栋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像一张揉皱又被强行抻平的牛皮纸,刻满了疲惫的沟壑,眼泡浮肿,浑浊的眼珠隔着镜片扫过来,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入泥潭的麻木。

“什么名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漠然。

“下岗名单!”林旭几步跨到桌前,双手重重拍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震得桌角的搪瓷缸子“叮当”一跳,“陈默!还有李师傅!张叔!那些家里顶梁柱的,最困难的!凭什么?!他们哪个不是为厂子卖了一辈子命?啊?!”他猛地抽出裤兜里的手,一串钥匙“哗啦”作响,那只小小的铁皮小鸟在链子上疯狂晃动,翅膀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着微弱而倔强的寒光。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他把钥匙链拍在厚厚的文件堆上,小鸟在纸页间弹跳了一下,歪倒在冰冷的桌面,“这是陈默的手!他的手做出来的!他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你们让他下岗?!让他一家喝西北风去?!”

林国栋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铁皮小鸟上。那粗糙的翅膀,那用螺母做的、带着一丝天真希望的眼睛,在堆积如山的、代表亏损和债务的文件上,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刺眼。他眼皮痉挛般猛地跳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几乎无法捕捉的刺痛,像是被那金属的冰冷反光灼伤。

但这点微澜瞬间被更深的、沉重的冰层覆盖。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骤然锐利,射出两道寒冰铸就的箭。他不再看那只小鸟,视线直直钉在儿子年轻而激愤的脸上。

“你懂什么?!”林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死寂的空气。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比林旭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震得桌面所有的东西都簌簌发抖,几份文件滑落在地。“咣当”一声巨响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政策!这是上面的政策!你以为是过家家?!”

他“呼”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堵陡然升起的、充满压迫感的铁墙。他指着窗外——窗外是庞大的、此刻却显得死气沉沉的厂区轮廓,巨大的烟囱沉默着,像垂死的巨兽。

“顾全大局!懂不懂?!”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旭脸上,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下,“厂子!厂子倒了!这口锅谁来背?!几千号人!几千张嘴!几千个家!谁都活不了!懂不懂?!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嘴里那些困难户!”

林旭像被那排山倒海的咆哮钉在了原地,脸上激愤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冰水浇透的惨白。

他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喷着火、却又深藏着无尽疲惫和绝望的眼睛。父亲身后的窗户,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倒映着这片灰败的天空和濒死的钢铁丛林。

“困难户?”林国栋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疲惫和嘲讽,像砂纸磨过生锈的轴承,“呵……谁不困难?厂子现在就是一口烧红的铁锅!谁站在锅底,谁就第一个被烤糊!名单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上面压下来的指标!是厂党委反复权衡!是掐着算盘珠子一分一分算出来的!保谁?舍谁?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是割肉!是放血!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刽子手?!”

“可陈默……”林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风中残烛。钥匙链上的小鸟静静躺在文件堆里,螺母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