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亲的伤与酒(第1页)
冷却塔顶那沉重的“下岗”二字,像两块冰冷的巨石,压在陈默心头,一路跟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回到那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工棚。
推开家门,一股比往日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的劣质烧刀子酒气,混杂着一股陌生的、皮肉烧焦的淡淡糊味,如同黏稠的毒雾般扑面而来,瞬间堵住了他的呼吸。
屋内的景象让陈默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老陈头没像往常那样瘫在炕上,而是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一张破旧的矮凳上。他左臂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从手肘到小臂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红色不是醉酒的红,而是皮肤被高温瞬间灼烧后呈现出的、可怕的深红发亮,边缘处已经鼓起几个黄豆大小的、晶莹的水泡,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皮肤表面似乎还沾着一些灰黑色的、未完全清理掉的炉渣痕迹。
老陈头面前的地上,扔着一条沾满污垢和暗红色血渍的破布,旁边还倒着一个空了的劣质药酒瓶子。他右手还死死攥着另一个几乎见底的酒瓶,头深深地埋着,花白凌乱的头发被汗水和油灰黏在额角。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呻吟,一声接一声,短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身体难以抑制的抽搐。
听到门响,老陈头猛地抬起头。
那张被酒精和痛苦扭曲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剧痛、酒精催化的狂躁,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毒。当他的目光锁定在门口沉默站立的陈默身上时,那怨毒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呃啊…!”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嘶吼从老陈头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浓烈的酒臭,“都…都怪你个丧门星!!”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来,身体因为剧痛和醉意而剧烈摇晃。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攥着那个还剩一点酒底的瓶子,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朝着门口的陈默狠狠地砸了过去。
“养…养你有什么用!啊?!废物!累赘!!”伴随着酒瓶脱手而出的,是老陈头歇斯底里、含混不清的咒骂。
那咒骂里裹挟着多年的积怨、生活的绝望、伤口的剧痛,以及此刻全部倾泻在陈默身上的、毫无道理的迁怒。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危险的弧线,直冲陈默的面门而来。陈默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极其僵硬地向侧面闪避了一下。
“哐啷——!!!”
酒瓶擦着陈默的肩膀飞过,重重地砸在门框上!劣质的绿色玻璃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雹般四散飞溅!残存的浑浊酒液混合着玻璃渣,泼洒在斑驳的土坯墙和冰冷的地面上,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几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溅射到陈默裸露的小腿和脚踝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酒瓶砸出一个凹坑、沾满酒渍和玻璃碎屑的门框。
老陈头见没砸中,更是暴怒如狂!他踉跄着想冲过来,但手臂的剧痛让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着陈默,唾沫星子混着酒气狂喷:
“扫把星!瘟神!要不是…要不是养你这个哑巴废物!老子能…能分心?!能挨这…这铁水烫?!啊?!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累赘!拖油瓶!!”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陈默。
剧烈的情绪爆发和伤口的剧痛耗尽了老陈头最后的气力。
他眼前发黑,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回矮凳上,紧接着又滑落到冰冷的地面。
他蜷缩在那里,抱着受伤的手臂,发出更加痛苦和绝望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伤痕累累的老兽。
屋子里只剩下老陈头痛苦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弥漫不散的浓烈酒气和淡淡的皮肉焦糊味。
破碎的玻璃渣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点点冰冷的光。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腿脚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但远不及心中那片被父亲咒骂撕裂的麻木空洞。他看着蜷缩在地上、被痛苦和酒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父亲,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烫伤手臂,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污浊的酒液。
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默默地蹲下身。没有去看父亲,也没有试图去扶他。他伸出那双同样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先捡起那些大块的、锋利的绿色玻璃碎片。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收拾什么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某个程序。
冰冷的玻璃边缘割着指腹。
他拿起那条沾满污垢和暗红药渍的破布,用它仔细地将地上残留的细小玻璃渣和粘稠的酒液擦拭、包裹起来。破布很快被浸透,变得又湿又重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