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冷却塔上的忧虑(第1页)
暮色像一块浸透了铁锈和煤灰的巨大幕布,沉沉地覆盖在庞大的北钢厂区之上。
冷却塔顶的风,失去了白日的喧嚣,带着一种呜咽般的低沉呼啸,卷起平台上细碎的尘埃和剥落的铁锈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如同金属生锈般的压抑气息。
林旭比陈默先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凭栏远眺壮丽的日落,今天也没有日落,天空是铅灰色的混沌,也没有兴致勃勃地准备粉笔和报纸。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塔壁,屈着一条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头微微低垂,目光失焦地盯着脚下斑驳的裂纹和顽固生长的几簇灰绿色苔藓。
陈默爬上平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旭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和沉重,像一尊被遗弃的、蒙尘的石像。
这与塔顶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光、充满热情的身影判若两人。
车间里那些无声的低语、林旭紧锁的眉头、疲惫的身影、以及父亲老陈头那死寂的绝望,瞬间在陈默脑海中连成一片不祥的阴云。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林旭身边坐下。冰冷的寒气立刻透过裤子侵入肌肤。林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陈默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用右手的手指,用力地、反复地抠着水泥地面上一条细小的裂缝,指甲边缘很快沾满了灰色的水泥粉末,甚至有些发白。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和焦虑。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风声在头顶盘旋呼啸。
陈默侧过头,看着林旭低垂的侧脸。
暮色中,林旭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角也向下抿着,拉出一道疲惫而沉重的线条。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翳,里面翻涌着陈默无法完全理解的、却无比沉重的忧虑。
陈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已经非常短、几乎捏不住的粉笔头。他在林旭面前那片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两个简单的字:
怎么了?
白色的粉笔字在灰暗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林旭抠动水泥缝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似乎被那白色的字迹惊醒,缓缓抬起头。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地上那三个字,再对上陈默那双沉静、带着清晰关切的黑眸时,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无奈淹没。
他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卷走,陈默看到他肩膀明显的起伏和嘴唇呼出的长长白气。
林旭没有立刻用手势回答。他沉默地伸出手,从陈默手中接过了那截短小的粉笔头。他的手指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下头,目光在水泥地上逡巡,仿佛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来安放那个沉重无比的消息。终于,他选定了一处,用粉笔,极其用力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破坏性的力道,在水泥地上重重地划下两个大字:
厂子
写完“厂子”,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然后,他紧抿着嘴唇,握着粉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用更加沉重、更加缓慢的笔触,在旁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不好。
白色的粉笔灰深深嵌入水泥地的纹理。“不好”两个字,写得又大又深,笔画甚至有些扭曲,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但这还不是结束。林旭的笔停顿在那里,粉笔头几乎要被他捏碎。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在“不好”的下面,划下了两个如同重锤般砸下的字:
下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