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亲的伤与酒(第2页)
他拿起那条沾满污垢和暗红药渍的破布,用它仔细地将地上残留的细小玻璃渣和粘稠的酒液擦拭、包裹起来。破布很快被浸透,变得又湿又重又脏。
就在他收拾最后几块细小碎片时,一块极其尖锐、隐藏在湿布下的玻璃渣,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右手食指的指腹!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陈默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鲜红的血珠,立刻从破口处涌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血珠迅速变大,然后顺着他的指腹,滴落下来。
“嗒。”
一滴殷红的血,正好滴落在刚刚擦拭过酒液的地面上,那深色的、湿漉漉的污迹里。血珠迅速晕开,与浑浊的酒渍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加暗沉、更加肮脏的颜色。
陈默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小小的、不断渗出血珠的伤口。
他没有去吮吸,也没有包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滴血落下,看着它与地上的污秽融为一体。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地上蜷缩呻吟的父亲,越过那狰狞的烫伤手臂,落在自己手指的伤口上,最后,落在那滴融入污秽的鲜血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塔顶面对林旭沉重忧虑时的关切,不再是制作铁皮小鸟时的专注光芒,甚至不再是面对父亲暴怒时的警惕和僵硬。
那是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像两口被挖干了所有泉眼的枯井,映照着这满屋的狼藉、痛苦、绝望和污秽,却激不起一丝波澜。所有的情绪——悲伤、愤怒、委屈、恐惧——似乎都被这巨大的空洞吞噬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死寂。
生活的重压,不再仅仅是车间里无声的低语,不再仅仅是林旭紧锁的眉头,不再仅仅是“下岗”那冰冷的字眼。
它此刻无比清晰地具象化在眼前:
父亲手臂上那片深红发亮、鼓起水泡的烫伤,散发着焦糊味。
满地冰冷的绿色玻璃碎片,反射着寒光。
空气中浓烈的劣质酒气和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
指腹上不断渗出的血珠,鲜红地滴落在污秽之中。
还有,父亲蜷缩在地,发出一声声痛苦而怨毒的呻吟,如同来自地狱深处。
这一切,冰冷、肮脏、残酷,带着铁锈和鲜血的腥气,狠狠地撞击着陈默的瞳孔,砸在他那颗早已被无声世界包裹得近乎麻木的心上。
他默默地继续收拾。将包裹着玻璃渣的破布小心地放到墙角。用扫帚将残留的渣滓扫干净。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缓缓浇在自己被玻璃划破的小腿脚踝和那个还在渗血的手指上。
冷水冲刷着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短暂的麻木。
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再看地上的父亲一眼。默默地走到自己冰冷的铺位前,背对着这片痛苦的深渊,缓缓躺下。黑暗中,只有老陈头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如同这破败工棚里永无止境的背景噪音。
指腹的伤口在冰冷的麻木后,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密的、跳动的刺痛。
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具体,仿佛是这沉重生活在他身体上刻下的、又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