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些事情不要追问(第1页)
第二天一早,宋欢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老张破天荒地没有蹲在门槛上抽烟。他在灶间里忙活,锅碗瓢盆磕碰的声音比平时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宋欢收住剑势,往灶间那边看了一眼——老张正把一块腊肉从房梁上解下来,动作不太利索,踮脚的时候左腿抖了一下。那块腊肉挂了有些日子了,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烟灰,是灶膛里烧松木熏出来的。老张把腊肉搁在砧板上,又弯腰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分量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今天有客?”宋欢把剑坯靠在柴堆旁边,走到灶间门口。
老张没抬头,从腰间抽出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开始切腊肉。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不匀,刀刃碰到瘦肉时还算利索,碰到肥肉就发涩,有几片肥肉被菜刀碾得卷了边,他也不管,只是继续切。
“不是客。”老张把切好的腊肉推到碗里,随手拿过宋欢递进来的抹布擦了擦手,“是自家人。”
宋欢没再问,靠在门框上看老人做饭。老张做饭的风格和他搓麻绳一样——不讲究,但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节奏。米下了锅,水要高出米面半指,不能多也不能少。腊肉要先在锅里煸出油,煸到肥肉部分半透明,边缘微微焦黄,再把切好的野葱倒进去。野葱是昨天桃花送来的,根部还沾着泥,叶子翠绿,切段的时候葱汁溅出来,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辛辣的清香。老张被葱味呛得眯了一下眼,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继续炒。
“老张叔。”
“嗯。”
“昨天你说张石被叫了名字。那名字是你给他起的。你在村口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它叫的就是那个名字。”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锅铲在铁锅里顿了顿,铲尖磕在锅底发出一声轻响。他继续翻炒了几下,才把锅铲搁在灶沿上。“别问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不是愤怒的硬,是那种把一扇门用力顶住的硬。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但老人的沉默比这些声音都重。
宋欢没有追问。他在游戏里跟过无数个隐藏任务,有一条经验在这里同样适用:系统弹出不可跳过的对话选项时,硬点没有用,只有把前置条件满足了才能解锁下一段剧情。而老张的前置条件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答案——是他的信任还没有积攒到让他打开那扇门的程度。他和老张认识不到半个月,劈了三天柴,进了一次洞,带回来一截铁管,还不足以让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老人把他最不想碰的东西翻出来。他把靠在门框上的肩膀直起来,退出了灶间。
早饭是腊肉粥,配了一碟腌萝卜和几个杂面馍。老张盛粥的时候给宋欢盛了满满一碗,腊肉片全都堆在粥面上,自己那碗只舀了小半碗,不见肉,只漂着几粒葱花。宋欢把两人碗里的粥换了一下,老张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低头喝粥。喝粥的间隙他会时不时抬一下眼皮往寨门的方向扫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粥喝到一半,院门口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脚步沉稳但微有节奏起伏——是张山,他的左膝旧伤导致落脚总是比右脚略轻;另一个脚步又轻又快,还没进院门就先喊了一声。宋欢放下筷子,嘴角动了一下。桃花的脚步声,他以前只能在安静的巷子里分辨出来——刚来的时候完全听不出,现在能了。
张山和桃花走进院子。张山今天没有背猎刀,穿了一件干净的短褐,手里提着一壶酒——酒壶是粗陶的,壶口用红布扎着,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桃花端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刚出锅的米糕,还冒着热气。她把竹篮搁在矮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米糕递给宋欢,说“我爹说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宋欢接过米糕,咬了一口——米糕里掺了切碎的红枣,甜得很克制。
老张从灶间出来,看到张山手里的酒壶,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旱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搁在窗台上,走到矮桌前坐下,把桌子正中那碟腌萝卜往旁边挪了挪,给酒壶腾出位置。张山坐下来,把酒壶搁在腾出来的位置上,没说话。两个老伙计面对面坐了片刻,老张伸手把酒壶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宋欢、张山、他自己。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早饭摆了一桌,腊肉粥、腌萝卜、杂面馍、米糕,还有一壶酒。黄狗从院门口溜进来,趴在他们脚边,下巴搁在地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宋欢喝着碗里最后一碗粥,听着老张和张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山说桃花的箭馆收了两个新徒弟,老张说阿石头把铁匠铺的废料全部清了一遍;张山说送水男人腰不太好,老张说那家伙每次挑水都偏右多两指迟早得去治。聊的都是些琐碎小事,谁也不提禁地,谁也不提铁管,谁也不提那截断矛。
酒喝到一半,老张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从炕角的木箱底层翻出一样东西,用粗麻布包着,放在矮桌上。他坐下来,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手按在布包上,静静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他把布解开。布包里是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整齐——不是村里妇人常缝的那种平针,是更复杂的回针,线迹像一排极小的麦穗,细密而匀称。鞋口内侧有一小块极淡的褐色污迹,不是泥,是血。鞋面靠近小趾的地方有一处微微隆起的不规则缝痕,那是补过的——不是破了才补,是当初纳鞋底时那一针扎错了位置,拆掉重缝时用力偏了半线,在布面上留下了一枚极细的针眼。宋欢看不见那个针眼,但能看清那圈回针的缝迹在某一点上比其他位置密集了一倍——那是返工的痕迹。缝这双鞋的人不是熟练工,但她对每一针都不肯敷衍。
“这是张石的鞋。”老张把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抚过鞋帮上那道细密的针脚,手指粗糙,指腹有茧,但在鞋帮上滑过的力道极轻,轻到像是在摸婴儿的胎发。张山的筷子停住了。桃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出声。宋欢停下了咀嚼,看着那双鞋。
“他进洞那天穿的。”老张把鞋翻过来,鞋底的磨痕和普通的走路磨损不同——前掌磨得厉害,后跟几乎没怎么磨。这说明鞋的主人走路时习惯前脚掌先着地,重心偏前,不是走,是随时准备跑。张石进洞的时候不是去赴死的,他是做好了跑的准备的。但那双鞋现在躺在老人膝盖上,鞋底已经磨穿了前掌最薄处,磨穿的破口里垫了层粗麻布——是出事后老人想拿去修,把鞋底对准自己脚上旧布鞋比了半天,发现大小已经不一样了。他没舍得改,又把鞋放回箱子里了。
“他走那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给他磨这把锄头。他说别磨了,我又不下地。我说你回来给我收庄稼的时候就用得上。他笑了一下,说行,回来帮你收。后来洞塌了,我去挖石头,挖到半夜有人拉住我,说别挖了,人没了。我说人没了,鞋总得找到。第三天才挖到他一只鞋。另一只没找到。”
宋欢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眼前浮现的不是断矛,不是铁管,不是石碑,是一双只找到一只的旧鞋。他把粥碗放下,伸出手,从老张手里接过那只鞋。鞋底在掌心里压着——磨得最薄的那片前掌,几乎能透过几层粗布感觉到他掌心的体温。他把鞋交还给老人,轻声开口。
“张石在洞里刻了两个字,村长大叔给我看了他留下的剑尖——‘归’和‘还’。”
老张把那只鞋搁在膝盖上,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把烟杆重新拿起来磕干净烟灰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涌出来。他没有说“为什么当时不给我看”——只是把烟杆搁在炕沿上,把布重新叠好,盖上那双鞋。
“你下次进洞,把那双鞋带上。万一找到他那只脚,把鞋给他穿上。”他的烟杆重新回到手指间,手腕微侧,把烟杆竖稳了,搁在桌上。“别追问他在哪找到的——村里人只知道你进洞带了双鞋、回来鞋底多沾了几层灰。至于你路上问过谁,问过什么,没有人会多嘴。”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张山,但张山端起酒碗挡在嘴边,挡了许久也没喝下一口,只是把碗沿压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欢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将剑坯从柴堆旁边拿起来,剑尖朝天,搁在石阶旁。他明白了老人的意思:下一趟进洞,他需要带上这双鞋,也带上那个早该被安顿的答案。而在那之前,他会先去问问已经知道路线却不便亲口说穿的人,把那些“不必追问”的事一件件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