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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旅:从我自由落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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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桃花哭了(第1页)

从老张屋里出来,宋欢没有回自己睡觉的偏房。他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上的烟火气洗掉,又用湿手抹了抹后颈。井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些。老张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别追问他在哪找到的。”老人不是在阻拦他,是在教他。教他用什么方式把一个搁了二十年的答案,安安稳稳地搁回该搁的地方。

他把水桶搁回井沿上,正打算去铁匠铺找阿石头商量再进洞要备的工具,一转身就看见桃花站在巷子口。

她不是刚来的。她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送粥、送药、送米糕,都是脚步先到,话才跟着到,手里永远端着东西,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不躲不闪。但现在她空着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截衣角已经被她捻得起了毛边,粗麻纤维被反复揉搓后翘起了细小的毛刺。她站在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边缘,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暗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迈出那一步。

“桃花。”宋欢先开了口。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转身往竹棚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跟我来”的示意,是更接近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在她转身的瞬间消失。宋欢把擦脸的粗麻布搭在井沿上,跟了上去。

竹棚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矮桌上搁着桃花早上端来的竹篮,米糕还剩两块,已经凉透了。竹匾里的草药被翻过一遍,艾草的叶子朝外,薄荷的叶子朝里,摆得整整齐齐——不是晒药的需要,是她在等人时反复摆弄的结果。她在矮桌边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竹篮里那两块凉透的米糕上。

宋欢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他在十里坡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准备了很久要开口,但还没找到第一句话的时候,不要催。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等待,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过了很久,桃花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爹昨天从禁地回来,在灶间坐了一夜。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就那么坐在灶膛前面的小凳子上,背对着门。我半夜起来添柴,看到他手里握着那截断矛。不是拿在手里看——是握着,像握一个人的手。”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个握的动作,手指弯曲的弧度很小,像是在握一根并不存在的矛柄。然后她把手指慢慢伸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把两手交叠搁回了膝上。

宋欢想说什么,但桃花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

“他和那个猎户,以前每年秋天都要进后山打猎。那人用长矛,我爹用猎刀。有一年我爹追野猪追进禁地边缘,是那人用长矛把野猪钉在地上救了他一命。后来我娘病倒,是那人去山上采药草给她煎汤。我娘走的那年冬天,那人帮我爹打了这把猎刀,说刀比矛快,打野猪用矛,养家用刀。说完就走了——连猎刀都没带走。”她把膝上的粗麻布裙摆轻轻扯平,深吸了一口气,“我爹从那时起就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他教我射箭,会站在我身后给我调弓弦,手指带着我找箭的落点,偶尔还会笑。后来他只在每天吃完饭后给我改弓,改完弓就走了。”

桃花忽然站起来,走到竹棚边缘,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有点勉强——那种稳法他见过,在游戏里,在副本团灭之后,团长用平稳的声线说“再来一把”,但握着鼠标的手还在抖。桃花的声带没抖,气息也没抖,但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握住东西时那种控制不住的痉挛,而是被自己强行压在膝盖两侧、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的那种颤抖。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话。他只是把话都留给那个人了。那人失踪以后,他把灶间的小凳子放在门口,每天晚上坐在那里擦刀。擦完一把换一把,刀鞘擦得比我娘的镜奁还亮。他擦刀的时候嘴里会动,我以为他在念什么。后来发现他在念数——数那人走了多少天。从第一天数到现在。”

她停了停,背对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瘸腿老张在等他儿子。我爹也在等。瘸腿老张等的是‘回来’,我爹等的是‘没走’。他每天把猎刀擦亮,是因为那人说过‘刀比矛快,养家用刀’——他把那人打的刀养了二十年,把那人丢下的长矛也养了二十年。今天早上他把长矛插在竹棚柱子旁边,又在矛尖上挂了一壶新酒。他说那把矛放久了渴。”

她转过来,眼睛红得像灶膛里被余烬烘了一夜的炭核,眼泪已经淌到了下巴尖,但她没有擦。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不是愤怒,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委屈——不是为自己委屈,是为那个坐在门槛上擦刀擦了大半辈子、把长矛插在柱边给它喂酒的男人。

“他对我娘也是这样。我娘走的时候他在山神庙跪了一夜,回来以后一滴泪没掉,只是把猎网收起来,再也没有打过猎。他说猎户的女儿不用再学剥兔皮,学射箭就够了。可我学会射箭那天他又不高兴了——我射了一只山鸡,他看了一眼,说‘箭比矛轻,适合你。’然后把山鸡拿去放了。”

宋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和她只隔一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身侧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笨,不太会安慰人——他以前在游戏里安慰队友只会说“没事,再来一把”。但桃花不是队友。桃花是在他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时候把粥碗端到他炕边的人,是在他伤口沾满石虫黏液时用艾草膏一点一点给他清创的人,是每次他端着空碗发呆时把他碗收走又换一碗热粥搁在原位上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的手比嘴聪明——他把手掌轻轻放在她肩上,压了一下,不重,只是让她知道有人还站在这里。

桃花被他按了这么一下,眼泪忽然掉得更凶了。她不再压抑声音,喉间终于溢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是压了太久终于溃堤时的第一道裂口。但她没有大哭,只是肩膀在他手掌下轻轻抖着,眼泪一粒一粒往下掉,落在脚下的泥地里,打出几个细小的湿痕。

宋欢看着她在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以前在办公室里被组长叫不出名字的时候,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拿全服第一的时候,在天台上把脚迈出去的那一瞬间,都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那个人。但现在他面前这个姑娘,在她爹沉默的二十年里,在没有娘亲的每个早晨熬粥、采药、晒药、给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端碗送汤的日日夜夜里,同样一个人扛着。她不需要被人可怜——她只是终于被人看见了。

“我以后不会只看着你哭。”宋欢把这句话在喉咙里打磨了好几下,声调尽量放平,掌心离开她肩头,从矮桌上拿起那两块凉透的米糕,掰开一半递给她。“吃一口。你早上端来的时候自己还没吃。”

桃花接过米糕,低头咬了一小口。眼泪还在掉,但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她吃着凉米糕,眼泪慢慢停了,只是眼眶还红着。她用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然后她抬起脸看着他,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晰。

“你下次进洞,不要学他。”

宋欢顿了一下。“学谁。”

“学那个猎户。他把长矛插在石缝里告诉我爹‘回来再取’,然后就没回来。你也是——你把剑坯靠在炕头,以为我爹没看见。他说你这把剑坯太糙,他还没给你淬好刃你就急着用。”她站起来,把竹匾里的草药翻了翻,背对着他,声音已经平稳了,但平稳里藏着一丝平时没有的尖,“你带双刀进洞我不拦。但你出来的时候得把双刀带回来。少一把都不行。”

桃花从竹匾底下抽出那把轻猎刀——张山托她带给他的。她把猎刀放在矮桌上,刀鞘朝右,和他腰间那把重猎刀的方向一致。然后她把桌上剩下的半块米糕用干净叶子包好,塞进他怀里。临走时她顺手把他袖口一块未揪掉的线头摘了,像摘一片枯叶那样自然,然后绕过竹棚柱子往灶间走去,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快而轻,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竹棚横梁上的干辣椒被风带得轻轻晃动,而她放在矮桌上的轻猎刀,刀鞘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