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第1页)
张镐杖杀闾丘晓后,随即写信给贺兰进明,斥责他不救援睢阳。恰好此时朝廷下达旨意,命令张镐镇守临淮,让贺兰进明移驻其他军镇。于是张镐率兵攻打睢阳城,与尹子奇展开大战。战斗正酣时,突然阴云密布,寒风扑面而来,贼军都听到鬼哭神嚎的声音,仿佛空中有鬼兵前来冲击,顿时阵脚大乱,四散奔逃。这正是:死为厉鬼忠臣志,须信忠魂自有灵。
尹子奇的军队溃败,无奈只能放弃睢阳城,逃往陈留。谁能想到,陈留百姓痛恨他对睢阳的残暴行径,也为忠良被害而痛心疾首,于是趁其不备,奋起反抗,斩杀了尹子奇,打开城门投降。张镐安抚百姓后,分兵留守,一面率领大军返回驻地,一面将睢阳死难的各位大臣事迹详细写成表章,奏报朝廷。正巧太上皇有手诏送到肃宗所在之处,命令褒奖追录为节义而死的人。
太上皇在蜀中,身边没了杨贵妃,常常忧愁烦闷。梨园子弟又大多失散,侍奉御前的人寥寥无几,他心里更加不快。幸好高力士日夜在身边侍奉,时常劝解。等到听闻安禄山焚毁祖庙、杀害宗室、残害忠良,太上皇痛心疾首,十分哀痛;接着又听说安禄山已死,便叹恨道:“我真恨不得亲手将这贼千刀万剐!”于是追念起张九龄当年曾说安禄山有反相,不应饶恕他的死罪,这真是先见之明,当时若听从他的话,何至于有今日的灾祸?于是特意派遣中使前往曲江,到张九龄墓前祭祀,还亲自撰写了一篇祭文,亲手交给中使,让他到墓前宣读。祭文内容是:“惟卿昔日曾有正直之言,说安禄山反相昭然若揭,不应饶恕其死罪,应尽快将其歼灭。朕听力不佳,轻易纵容了这大奸大恶之人,不仅没有将其明正典刑,还给予他重要藩镇之位,酿成了这场灾祸。追悔从前,卿如今若还在世,朕又有何颜面面对?追念老臣,不禁涕泪涟涟。特派遣使者致祭,献上这篇短文。嘉奖卿的先见之明,也铭记朕的过错。尚飨!”
太上皇派人祭祀张九龄后,又优厚抚恤他的家人。接着便降下了手诏,命令朝臣查访记录所有死难的忠臣,向新君申奏,并给予优厚的抚恤典仪,不得遗漏。他又听说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不禁大为赞叹。张野狐趁机启奏道:“梨园旧人黄幡绰,之前被贼寇扣押,如今从东京逃来,想要求见陛下。只是因为他曾失身贼中,恐怕陛下要加罪于他,所以犹豫不决,不敢前来。”太上皇说:“你们这些演戏的人,怎能都像雷海青这般殉节?失身贼中,不值得过分苛责。黄幡绰既然从贼中来,必定知晓雷海青殉节的详细情况,朕正想问他,你去把他叫来。”左右领命,很快就把黄幡绰宣到。黄幡绰在阶前叩头,痛哭流涕地请罪。太上皇赦免了他的罪过,问道:“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那天,你也在现场吗?”黄幡绰说:“此事臣亲眼所见。”太上皇说:“你可详细奏来。”黄幡绰便把那日安禄山如何设宴奏乐,众乐工如何伤感落泪,安禄山如何要杀落泪的人,雷海青如何大哭,如何抛掷乐器,骂贼而死等情形,一一奏报。太上皇叹息道:“海青竟能如此尽忠,那张均、张垍之流真是禽兽不如。”接着问黄幡绰:“你当时也落泪了吗?”黄幡绰说:“触目伤心,怎能不落泪?”这时内监冯神威在一旁,以前黄幡绰曾在言语间戏弄过他,心中不悦,便上奏道:“这话不实。奴婢听人传说,黄幡绰在贼中,对安禄山极尽谄媚奉承。安禄山在宫中梦到纸窗破碎,黄幡绰解释说,这是照临四方的吉兆。安禄山又梦到自己穿的袖袍很长,黄幡绰又解释说,这就是所谓的垂衣而天下治。如此阿谀奉承,怎会是肯落泪的人?”太上皇随即问黄幡绰:“你果真说过这些话?”黄幡绰本就是个极其滑稽、善于戏谑的人,平日在御前惯会插科打诨、取笑逗乐,那时要是惊慌抵赖,就显得无趣了,他却不慌不忙,从容奏道:“安禄山确实做了这些梦,臣也确实说了那些话。臣因为安禄山做了这些不祥之梦,知道他必定失败,所以不直言相告以免招来灾祸,只用巧言应对,正是想留着这条小命,能再次见到陛下。”太上皇问:“怎么见得这两个梦不祥,你就知道他必定失败?”黄幡绰说:“纸窗破了,就是容不下胡人;袍袖长了,就是出手不得,这难道不是大败的征兆吗?”太上皇听了,不禁大笑,便命他仍旧侍奉御前。这正是:闻之既堪为解颐,言者自可告无罪。
从此,太上皇时常让黄幡绰在身边侍奉,询问东西二京的情况。黄幡绰担心勾起太上皇的伤心事,回答时便夹杂着诙谐幽默的话语,常常引得太上皇发笑。
忽然有一天,又有一个梨园旧人前来。你猜是谁?原来是笛师李谟。原来李谟在圣驾西行时,带着一个随从一路追随,不想走得慢了,没能跟上队伍,落在了后面。恰好遇上哥舒翰的败残军马冲来,前路难行,两人慌慌张张地奔逃,一时无处藏身,只好躲进一个山谷。山谷中有一座古寺,寺里的僧人得知他是御前供奉的人,不敢怠慢,便留他暂时住下,一连住了六七天。
一天晚上,月朗风清,随从先睡下了。李谟心中烦闷,还不想睡。又喜爱这风清月白的夜景,便在寺中徘徊观望了一会儿,随后从行囊中取出平日用的那支笛子,独自走出寺门,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台上坐下,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嘹亮,响彻山谷。一曲吹罢,远远看见园林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走到近前。李谟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虎头人。他顿时大惊失色。那虎头人身穿一件白色单衣和短裤,露着腿,赤着脚,在寺门槛上随意地坐着,说道:“笛声美妙,再吹一曲。”李谟这时不敢不吹,只好定了定神,吹奏了一套繁靡的曲调。虎头人听得入神,不知不觉睡着了,横卧在门槛上,不一会儿,鼾声如雷。李谟想跨进寺门槛,又怕惊醒虎头人,惹出大祸。他回头环顾四周,没处藏身,只好把笛子放在草丛里,用尽全身力气爬上大树,一直爬到很高的地方,借树叶遮挡身体,蜷缩着伏在上面。
不一会儿,虎头人醒来,不见了吹笛人,懊悔道:“真恨没早点吃了他,竟让他跑了。”于是站起身,向空中长啸一声,十几只大虎便腾跃而来,对着虎头人俯首伏地,像是在朝拜。虎头人说:“刚才有个吹笛的小孩,趁我熟睡逃走了。我方才在门槛边躺着,料他不敢进寺,肯定逃到别处去了,你们可分路去搜寻。”众虎便四散奔去,虎头人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大约五更过后,众虎都回来了,都用人的声音说:“我们四路追寻,都没找到。”正说着,恰好月亮西斜,照出树上有人影。虎头人笑道:“我还以为有云行电掣,原来他在这里!”于是和众虎望着树上,跳起来抓取。幸好树很高,它们跳起来也够不着。李谟此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只能紧紧抱住树枝。正在危急时刻,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大喝道:“这是御前之人,你们这些孽畜不得放肆!”于是虎头人和众虎一下子都惊散逃走了。过了一会儿,天亮了,随从前来寻找,李谟才从树上下来,到草丛中寻找笛子。幸好笛子还在草丛里,也没有损坏,便仍旧收了起来。这正是:箫能引凤,笛乃致虎。岂学虞廷,百兽率舞。
李谟经历了这场惊吓后,卧病在床好几天。病好之后,他正准备起身出发,恰好遇到以前相识的京官皇甫政。皇甫政刚被任命为越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偶然来到山寺借宿。两人见面后,互致问候,皇甫政询问李谟打算去哪里。李谟说:“我打算西行,去追随陛下的车驾。”皇甫政说:“最近西边一路上都是兵马,怎么能冒险前行呢?你不如先和我一起到越州暂住,等局势稍微平定些,再西行也不迟。”李谟答应了,于是告别寺僧,跟着皇甫政一路辗转来到越州,就住在刺史官署里。
越州有个镜湖,是著名的风景名胜。皇甫政在处理完公务的闲暇时间,经常和李谟到那里游览。李谟说:“湖光山色赏心悦目,尤其适合在月夜观赏。”皇甫政点头赞同:“我也正想在月夜泛舟游湖。”于是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皇甫政在船上准备了酒菜,邀请同僚好友,和李谟一起在湖中饮酒作乐。只见月光皎洁如水,湖水波光粼粼,映照着月光,小船在湖中心飘荡,仿佛在天空中遨游,正应了苏东坡《赤壁赋》中的两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众人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都想听李谟吹奏美妙的笛声,说道:“当年在勤政楼头,您一曲笛音,让千万人的喧哗都安静下来,您的绝技天下闻名。今天有幸相遇,可一定要不吝赐教。”皇甫政笑着说:“李君平时用的笛子,我已经带在这儿了。”众人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李谟谦逊了一番,拿出笛子吹奏起来。那笛声美妙动听,足以让人心情愉悦、耳中享受,听者无不啧啧称赞。
一曲刚结束,只见前面有一艘小船,一个童子划着桨前行,船上站着一位老翁,口中高声喊道:“这么美妙的笛音,能容我上船听听吗?”众人在月光下看去,只见老翁:胡须稀疏,相貌堂堂。身着粗布衣服,头戴葛布头巾,完全是一副仙人的装扮;敞开衣襟,挥动拂尘,更有文人雅士的风流气质。果然是举止不凡,谈吐也不同凡响。
众人见了,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不敢轻视,便请他到大船上,以礼相待。老翁说:“我是山野之人,多有冒犯,还请不要见怪。”众人请他入座。老翁说:“我偶然在月夜出游,忽然听到美妙的笛声,所以冒昧前来,有一些话想说一说。”李谟说:“我的拙技入不了您的耳,承蒙您闻声而来,您一定是知音,我正想向您请教。”老翁说:“刚才您吹奏的是《紫云回》曲。这个曲调源自天宫,如今您已经完全掌握了它的精妙之处。但在曲调婉转的时候,难免稍微掺杂了一些番邦的音调,这是为什么呢?”李谟惊叹道:“您真是精通音律啊。我刚开始学笛的时候,老师确实是番邦人。”老翁说:“笛,就是涤,是用来涤除邪秽,回归雅正的,怎么能掺杂番邦音调呢?最好全部去掉。”李谟拱手说道:“我一定谨遵教诲。”老翁问:“您刚才吹的笛子,是平时常用的吗?”李谟说:“这支笛子是用紫纹云梦竹制成的,是皇上赏赐的,正是我平时用惯了的。”老翁说:“紫纹竹生长在云梦的南面,每年七月十五之前生长。但当年七月十五之前生长的,必须在第二年七月十五之前砍伐。如果过期砍伐,它的音色就会沉闷;提前砍伐,音色就会轻浮。刚才我仔细听笛音,颇有轻浮之感,应该是提前砍伐的,只适合吹奏平和、繁靡的曲调,如果吹奏金石清壮的曲调,笛管肯定会碎裂。”众人听了,都不太相信,李谟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也还是半信半疑。老翁说:“你们如果不信,我来试一试。”说完,便拿过李谟的笛子,吹奏起一曲金石调。果然,笛声清越雄壮,足以让潜藏的蛟龙起舞,让寡妇落泪。李谟和众人都听得入了神。等到吹奏到乐曲的高潮部分,众人正听得陶醉,忽然“哗啦”一声,笛子裂成了两半,众人这才惊叹信服。老翁笑着说:“把好笛子弄坏了,这可怎么办?我偶然带了两支笛子,就用其中一支来赔偿吧。”于是从衣襟里拿出两支笛子,一支很长,一支稍短,他把短的那支送给李谟,说:“你可以试着吹吹看。”李谟接过来,稍微吹奏了几下,果然得心应手,和其他笛子完全不同,心中十分欢喜,再三向老翁道谢。
皇甫政笑着说:“俗话说宝剑赠给壮士,红粉送给佳人,老人家既然把我的朋友当作知音,为什么不把另一支笛子也送给他呢?”老翁说:“不是我吝啬。其实那支笛子不是人间能吹奏的,就算送给你们,也不一定能吹响。”李谟说:“我想试一试。”老翁便把那支笛子递给他。李谟吹了很多次,都不成曲调,声音也不太响亮。老翁说:“这不是人间的笛子,所以不容易吹响。”李谟说:“我看这支笛子,除了您没人能吹,还请您务必吹奏一曲,让我们见识见识。”老翁摇头说:“人间不能吹。”李谟问:“人间吹了会怎么样呢?”老翁说:“您之前在山谷里吹的只是人间的笛子,尚且有虎妖闻声而来;如今在湖中吹响这支笛子,岂不是要惊动蛟龙吗?”众人听了,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老翁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听,我就稍微吹一下。要是有什么变化,可别惊讶。”于是拿起那支笛子,随意吹奏起来。笛声震耳欲聋,树上栖息的鸟儿都被惊得飞起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吹奏到五六声之后,只见月色变得惨淡昏暗,大风突然刮起,湖水涌起波浪,大鱼纷纷跃出水面。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喊道:“别吹了!”老翁呵呵大笑,收起笛子,起身告辞。众人挽留不住。李谟说:“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老翁笑着说:“前几天晚上在空中喝退虎妖的就是我,不用再问姓名了。”说完,纵身跳入小船,童子飞快地划动船桨离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众人又惊讶又高兴,都赞叹李谟的妙笛,竟然能让仙翁降临。这正是:笛既能致虎,亦复可遇仙。虎因畏仙去,仙还把笛传。
李谟得到仙翁赠送的笛子后,技艺更加精湛。皇甫政因为他是御前供奉的人,不敢长期挽留。打听到路途稍微通畅后,就送给他盘缠,让他启程。没过多久,李谟来到蜀中,先去拜见高力士,由高力士引领着到太上皇面前朝见。太上皇怜悯他历经艰难险阻才来到这里,赐给他衣帽,仍然让他在御前供奉。李谟不慌不忙地启奏了途中遇仙的事情。太上皇本来就非常喜欢神仙之事,听了他的奏报,十分惊叹。高力士趁机奏道:“老奴以前听说翰林院的弈棋供奉王积薪,也曾经在旅途中遇到过仙人。”太上皇说:“这件事我还没听说过。王积薪现在也在这里,当面问问他。”于是传旨宣召王积薪。
王积薪是长安人,出身世家大族。他自幼喜爱下棋,不断向擅长下棋的人请教,逐渐成为高手。年轻时,他曾和四五位贵族子弟在长安城外一个有名的园亭里宴会。众人正饮酒酣畅之际,突然有一人骑马来到园门口,下马后昂首阔步走进来。看他的打扮,既不像文人,也不像武士。他对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在此雅聚,我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口渴得厉害,想讨杯酒润润嗓子,不知能否赏脸?”王积薪见他气宇轩昂,知道不是普通人,没等众人开口,就率先起身迎接作揖,还请他坐上座。那人也不推辞,就坐下了。王积薪拿大杯斟满酒递过去,那人接过一饮而尽,又让人再斟。王积薪一边继续斟酒,一边招呼他吃菜。
这些少年都是贵公子,平日里眼高于顶,如今见这人不请自来,还十分傲慢,心里都愤愤不平。但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也不敢上前询问。其中一个少年便举杯提议道:“我们各自说说家世,最显贵的喝三杯酒,就请这位客人先来说说吧。”那人笑着说:“我先喝三杯,然后再讲。”王积薪便让童子赶紧斟酒。那人连饮三杯后,起身离座,向众人拱手道:“我的高祖是天子,曾祖是天子,祖父是天子,父亲是天子,我自己也是天子。”说完,大步出门,上马疾驰而去。众人面面相觑,惊讶不已,这时,内监和侍卫们骑马赶来询问。原来,当时唐玄宗常微服出行,这天,他换了便装出城游玩,偶然和这些少年碰上了。
第二天,唐玄宗命高力士查访到那个敬酒的少年王积薪,特地召见他,还赏赐了丰厚的财物,并且说:“那些少年自夸家世,一副穷酸样,只有你大方得体,很是讨喜。”于是,王积薪被送进翰林院读书。后来,唐玄宗得知他擅长下棋,便任命他为弈棋供奉。这正是:不因杯酒力,安得侍君王?
王积薪得到这样的机遇,每日侍奉在皇帝身边。安禄山叛乱,唐玄宗西行时,众多官员随行,王积薪带着一个老仆,跟着众人一路奔波。无奈蜀道艰险狭窄,每次投宿时,旅店大多被高官占据,王积薪只能沿途在百姓家中借宿。一天,他们绕道沿着山溪前行,不知不觉走进一个荒村。此时天色已晚,村里只有一户人家,三间茅草屋,柴门半掩着。王积薪主仆敲门求宿,屋里走出一位老婆婆,说道:“这里只有我和儿媳住,本不该留外客,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住处,客官就在廊檐下将就一晚吧。”王积薪道谢说:“这样就足够了。”婆婆拿来一些茶汤和几个面饼招待他们,嘱咐他们安置好后,便关上柴门,回屋去了。
王积薪听到婆媳俩各自回房,关上门休息。他和老仆睡在廊下,老仆很快就睡着了,王积薪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然,他听到婆婆叫醒媳妇,说道:“这良宵没什么可消遣的,我们下盘棋怎么样?”媳妇回应道:“这样很好。”王积薪十分惊讶:“乡村妇女怎么会下棋?而且两人东西各住一间,怎么对弈呢?”于是他爬起来,透过门缝张望,里面黑漆漆的,已经都熄了灯。他只好把耳朵贴在门扉上仔细听。只听婆婆说:“让你先下。”媳妇说:“我在东五南九落子。”过了好一会儿,婆婆说:“我在东五南十二落子。”又停了半晌,媳妇说:“我在西八南十二落子。”再停一会儿,婆婆说:“我在西九南十四落子。”每下一子,两人都要思索很久。到了四更天,一共下了三十六子,王积薪一一暗自记下。忽然听到婆婆笑着说:“媳妇你输了,我只赢了你九目。”媳妇说:“我算错了一步,输也是应该的。”之后就没了声音。
天亮后,王积薪打开门,整理好衣服进去拜见。他看到婆婆鬓发斑白,却精神矍铄,一点也不像乡村老妇人。王积薪请求见她的儿媳,婆婆便叫媳妇出来相见。你猜那媳妇长什么样:虽是一身村妇打扮,却光彩照人。举止娴静,就像闺阁中的秀女;风姿洒脱,又如竹林间的雅士。倘若遇到楚襄王,定会被疑为神女;即便不是在蓝桥驿,也宛如仙女云英。
王积薪见过礼后,便向婆婆请教下棋的道理。婆婆说:“我们婆媳俩只是为了打发这良宵,偶尔下下棋,哪里值得让贵客听闻呢?”王积薪再三请求。婆婆说:“下棋虽是小事,其中却自有精妙的道理。你既然喜欢下棋,想必也很擅长,现在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布局落子,让我看看,或许能给你提些建议。”于是,他们拿出棋局和棋子。王积薪使出浑身解数,还没布置到四五十子,就见那媳妇微微含笑,对婆婆说:“这位客人只需学习人间常规的棋势。”婆婆便指点他攻守、杀夺、救应、防拒的方法,讲解得很简略,却都是王积薪平时从未考虑到的。王积薪还想再请教,婆婆却笑着说:“就这些,在人间已经无敌了。皇上已经启程前行,你也快去吧。”王积薪道谢后告辞。走了几十步,回头一看,那茅屋柴门都不见了。王积薪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仙人,不禁大为惊叹。这正是:弈通太极阴阳理,妙诀从来原不多。好向人间称莫敌,笑他空烂手中柯。
从那以后,王积薪棋艺高超,无与伦比。当时,太上皇因为高力士提及此事,特地召见王积薪当面询问。王积薪把上述事情详细奏报。黄幡绰在一旁听了,插科打诨道:“下棋一般是用手示意,那家婆媳俩却用嘴说,真是怪事。”太上皇笑着说:“常人下棋,用手来表达,还得用眼睛看;不像仙人下棋,用嘴当手,都不用眼睛看。”王积薪说:“臣常常摆出婆媳对弈的棋局,即便费尽心思推算,她们所说的九目胜负的说法,始终无法参透。”太上皇说:“这肯定不是人间常见的棋势,把它留存下来,等以后有识之士来破解吧。”高力士说:“积薪当年喝酒,遇到了皇上;如今下棋,又遇到仙人,怎么这么多奇遇啊!”太上皇说:“李谟遇到的吹笛仙翁,积薪遇到的弈棋婆媳,都是仙人,只是不知道是何方神仙。要是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这些人有一个在这儿,肯定能知道他们的来历。”
众人正闲谈着,肃宗派使者前来奏报,说永王李璘谋反,在江南称帝。太上皇大怒道:“立刻派兵讨伐!”没过几天,中使啖廷瑶捧着肃宗的捷报前来奏称,广平王和郭子仪多次击败贼兵,又有回纥前来助战,已经收复西京,现在正移兵东进,即将收复东京。太上皇大喜。这正是:且喜耳闻好消息,会须眼看捷旌旗。
至于两京是如何收复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