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第1页）

唐玄宗听信杨国忠的建议，催逼哥舒翰出战，结果导致唐军全军覆没，主帅被俘，潼关也落入敌手。如此一来，河东、华阴、冯诩、上洛等地的守将纷纷弃城而逃。按照唐朝的制度，各边镇每隔三十里就设立一个烟墩，每天黄昏时点燃一把烽火，依次传递到京城，以此报告平安，这就叫做“平安火”。当时，平安火连续三夜都没有传来，唐玄宗心里十分惶恐不安。紧接着，飞马接连来报，说哥舒翰损兵折地，贼兵乘胜追击，势不可挡。唐玄宗大惊失色，立刻召集朝廷大臣商议对策。

杨国忠担心众人埋怨他催促出战的过错，于是抢先大声说道：“哥舒翰本就应该早点出战，趁着贼寇没有防备。只因出战不及时，才让贼寇有机会施展阴谋诡计，中了他们的圈套。”同平章事韦见素说：“轻敌导致战败，后悔也来不及了。当下的办法，应该赶紧征调各道的兵马前来救援，再命令大将率领京城新招募的壮丁，守卫京城。”翰林承旨秦国桢说：“还得赶紧下令让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火速调兵去抵御贼寇，防止他们攻入京城。”杨国忠却只是沉默不语。唐玄宗问：“宰相有什么看法？”杨国忠上奏说：“征调兵马抵御贼寇，督促士兵守卫京城，这些固然重要。但潼关已经失陷，长安危险至极，贼寇势力正盛，逐渐逼近京城，外地的援兵又不能马上赶到，正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依臣之见，不如皇上暂且前往西蜀，先确保圣驾安稳，不被贼寇的气焰侵扰，然后慢慢等待外地援兵到来，这才是万全之策。”

唐玄宗听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翰林承旨秦国桢出列奏道：“逆贼反叛，虽然气势猖獗，但怎么能抵挡朝廷的兵力呢？就说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张巡等人，他们屡次作战都取得胜利，最近又有消息说东平太守吴王李祗的义军，多次大败贼寇。听说安禄山曾怒骂他的同党严庄、高尚说：‘你们之前劝我造反，说计策万无一失；现在我屡次被官军逼得走投无路，万全无失在哪里？’高、严二人无言以对，安禄山想杀了他们，被左右劝住才作罢。可见贼寇士气已经受挫，很快就会被消灭。如今我们在潼关战败，错在违背众人的意见，催促出战，并非全是哥舒翰的罪过。如果外地援兵云集，收复失地指日可待，怎么能因为一次战败，就想着逃跑呢？皇上一旦离开，京都谁来守卫？难道就不为宗庙社稷考虑吗？臣认为去蜀地避难的建议不可行。”

唐玄宗让在朝的大臣们各自发表意见。大臣们都唯唯诺诺，不敢回应，只是回奏说：“请允许我们到中书省，共同商议出好的计策再回复陛下。”唐玄宗心情郁闷，很不高兴，随后罢朝回到宫中。

看官，你知道杨国忠为什么突然提出去蜀地避难的建议吗？原来，他曾经担任过剑南节度使，对西川非常熟悉。之前一听说安禄山反叛，他就暗中派心腹，在蜀地秘密储备物资，以防万一，所以现在他倡议前往蜀地，其实是为了自己方便。这正是：只因自己营三窟，强欲君王驻六飞。

当时，杨国忠见众人意见不一，皇上也犹豫不决，心想：“之前皇上又想亲征，又想禅位，多亏我妹妹她们劝住了。今天我去蜀地的想法，也得让她们去怂恿才行。”于是，他趁机从便门来到虢国夫人府中，和她秘密商议此事。那时，虢国夫人刚从宫中宴会出来，和韩国夫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府邸。她们每家一队人马，都穿着五色衣服，车仗和仪仗随从，灯火辉煌，相互映衬，如同百花盛开。她们刚下辇，走到厅堂，恰好杨国忠慌慌张张地赶来，嘴里连声说道：“赶紧走为上策！赶紧走为上策！”虢国夫人急忙问：“有什么急事？”杨国忠说：“潼关失守，贼兵马上就到了。当下的办法，不如劝皇上赶紧前往蜀地，我们在那里有家业，到了那里还能保住富贵。无奈众人议论纷纷，皇上也拿不定主意，得你们姐妹赶紧入宫，和贵妃一起劝皇上才行。要是再拖延，贼兵的消息传得更快，人心一旦变了，我们可就粉身碎骨了！”

虢国夫人听了，慌了神，把家里的怪事暂且抛到一边，急忙约了韩国夫人一起入宫。见到杨贵妃后，把杨国忠说的话详细说了一遍。姐妹三人一起去见唐玄宗，极力劝说他早点去蜀地。你一言，我一语，还哭了起来，唐玄宗不由得不听从，于是秘密召杨国忠入宫商议。杨国忠又极力陈述去蜀地的好处，还说：“陛下如果明说要去蜀地，朝廷大臣肯定有很多不同意见，一定会延误大事。现在应该表面上下诏说要亲征，一面直接起驾西行。”唐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下诏说要亲征，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为西京留守将军，命令宦官边令诚掌管宫门锁钥，又特别命令龙武将军陈元礼护驾，给军士发放钱帛，挑选宫中千余匹马备用，总之不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当天，唐玄宗秘密转移到北内。第二天黎明，他只和杨贵妃姐妹、皇太子以及在宫中的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元礼以及亲近的宦官、宫人，从延秋门出发。临行前，唐玄宗想召梅妃江采蘋一起同行，杨贵妃阻止说：“车驾应该先出发，其他人不妨改天再慢慢赶来。”唐玄宗又想把在京城的王孙王妃都召集起来随驾同行。杨国忠说：“如果这样，就会拖延时间，而且外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了。不如皇上先出发，再慢慢下密旨，召他们到皇上的临时驻地就可以了。”于是，唐玄宗就出发了。梅妃和那些在宫外的王孙妃主，都没能随行。

车驾出发后，人们还不知道。百官仍然像往常一样入朝，宫门还紧闭着，还能听到更漏的声音，三卫的仪仗队整齐地站立着。等到宫门一打开，宫女们乱哄哄地跑出来，嫔妃们四处逃窜，纷纷传言皇上不知去向，朝廷内外一片混乱。秦国模、秦国桢料到唐玄宗肯定会前往蜀地，骑着快马追随。其余的官员和百姓四处逃避，百姓们争相涌入皇宫和官宦之家，盗取财宝，有的人甚至骑着驴上了大殿。公子王孙中一时无处可逃的，只能在路旁哭泣。后来杜工部曾写过一首《哀王孙》的诗：

长安城头白头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春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