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第2页）
昨夜春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太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唐玄宗匆忙西行避难，车驾经过左藏库时，看到许多军役手持草把在一旁等候。玄宗停车询问原因，杨国忠上奏说：“左藏库积蓄的财物很多，一时无法全部运走，将来恐怕会被贼寇所得，臣想把这里都烧了，不能让贼寇得到。”玄宗神色忧伤地说：“贼寇来了要是一无所获，肯定会更加苛刻地搜刮百姓，不如把这些财物留给他们，别再加重百姓的困苦。”于是玄宗喝退军役，继续驱车前行。刚过了便桥，杨国忠就命令军役焚烧便桥，以防追兵。玄宗得知后，立刻斥责道：“百姓想躲避贼寇、求生逃命，为什么要断绝他们的生路？”随即敕令高力士率领军士赶紧去灭火。后人说玄宗在患难逃亡之时，能做出这两件好事，所以后来才能回到故都，得以安享天年。这正是：三言星退舍，天意原易回。仓促不忘民，庶几国脉培。
玄宗车驾抵达咸阳望贤宫，当地官员早就逃走了。此时已过晌午，众人还没吃饭。有百姓献上糙米粗饭，里面还掺杂着麦粒和豆子，王孙们纷纷用手抓着吃，很快就把食物吃完了。玄宗给了百姓丰厚的报酬，还好好地安慰、犒劳他们。百姓们悲痛哭泣，玄宗也忍不住落泪。百姓中有个白发老翁，名叫郭从谨，流着泪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有人到朝廷告发他要谋反，陛下却把举报人杀了，这才让安禄山的奸计得逞，导致陛下流亡。所以古代圣王总是广纳忠良之言，以此开阔自己的见闻。还记得宋璟担任宰相时，屡次进谏直言，天下才得以太平。然而近年来，大臣们都不敢进谏，只知道阿谀奉承、讨好陛下，所以宫外发生的事，陛下都无从得知。我们这些草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皇宫幽深，我们的心意无法传达给陛下。若不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哪有机会见到陛下并倾诉呢！”玄宗跺脚叹息道：“这都是朕的昏庸，后悔也晚了。”他好言安慰后，让老翁离开了。随行的军士们饥饿难耐，玄宗便让他们分散到各个村庄寻找食物。当晚，众人就住在条件简陋的金城馆驿。
第二天，车驾来到马嵬驿，将士们又饿又累，心中满是愤怒。恰好河源军使王思礼从潼关赶来，玄宗这才知道哥舒翰被擒，于是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让他立刻前往镇守之地，收集散兵，准备向东讨伐叛军。王思礼临行前，悄悄对陈元礼说：“杨国忠挑起祸乱，罪大恶极，人人痛恨。我曾劝哥舒翰将军上表请求诛杀杨国忠，可惜他没听我的。如今将军为何不杀了这个贼子，以平息众人的愤怒呢？”陈元礼说：“我也有这个想法。”于是陈元礼和东宫内侍李辅国商议，想秘密告知太子。恰好有二十多个吐蕃使者，因为来商议和好之事，也跟随车驾同行。这天，他们拦住杨国忠的马头，诉说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元礼就大声喊道：“杨国忠勾结番使谋反，我们为何不杀了这个反贼！”顿时，众军一起鼓噪起来。杨国忠惊恐万分，策马逃跑。众军蜂拥而上，乱刀齐下，当场将他砍倒，肢解了他的尸体，很快就把他分食殆尽，还用长枪挑着他的首级挂在驿门外，同时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这真是：任是冰山高万丈，不难一旦付东流。
杨国忠刚被杀，韩国夫人乘车赶到，众军卒一拥而上，也把她砍死了。虢国夫人和她的儿子裴徽以及杨国忠的妻子儿女逃到陈仓，被县令薛景仙率领吏民追捕，也都被诛杀。正是：昔年淡扫眉，今日血污颈。可怜天子姨，卒难保首领。恨不如沐猴，幼化潜踪影。
玄宗得知杨国忠被众军杀死，急忙走出驿门，用好言安抚众军，让他们各自归队。但众军喧闹不止，围住驿门不肯散去。玄宗传问：“你们为什么还不散去？”众军大声说道：“反贼虽然被杀，但贼根还在，我们怎么敢散去？”陈元礼上奏说：“众人的意思是，杨国忠已经被诛杀，杨贵妃不适合再侍奉陛下，请陛下圣裁。”玄宗大惊失色，说：“贵妃深居宫中，杨国忠谋反，和她有什么关系？”高力士上奏道：“贵妃确实没有罪过，但众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而贵妃还在陛下身边，他们怎么能安心呢？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将士们安心了，陛下才能真正安全。”玄宗默默点头，转身回到驿中，不忍心进入行宫，只是在驿旁的小巷中靠着拐杖，低头站立。京兆司录韦锷，也就是韦见素的儿子，当时正侍奉在一旁，他跪下奏道：“众怒难犯，生死安危就在这一瞬间，希望陛下割舍恩情、忍痛割爱，以保全国家。”
玄宗这才走进行宫，见到杨贵妃，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抚摸着她哭泣。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高力士说：“事情必须尽快解决。”玄宗拉着杨贵妃，走到驿道北墙口，大哭道：“妃子，我和你从此永别了！”杨贵妃也抽泣着说：“愿陛下保重，我罪孽深重，死而无憾，请允许我礼佛后再死。”玄宗哭着说：“希望借助佛力，让妃子在善地投生。”他回头看着高力士说：“你带她到佛堂，妥善处理吧。”说完，大哭着离开。杨贵妃走进佛堂，礼佛完毕，高力士献上罗巾，催促她在佛堂前的一棵梨树下自缢，杨贵妃时年三十八岁，这一年是天宝十五年六月。唉！这正是白乐天《长恨歌》中所写的：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后人题咏马嵬坡的诗作很多，只有杜真卿的一首诗堪称绝佳，诗中写道：杨柳依依水拍堤，春城茅屋燕争飞。海棠正好东风恶，狼藉残红衬马蹄。
杨贵妃死后，高力士立刻走出驿门，向众人宣告：“贵妃杨氏，已奉圣旨赐死！”众军还不肯相信，高力士便请众人将杨贵妃的尸体用绣衾盖在榻上，放置在驿庭中，敕令陈元礼率领众军将进去查看。陈元礼揭开半边被子，抬起杨贵妃的头给众人看，众人这才相信她真的死了，于是都脱下铠甲、解下头盔，叩头高呼万岁，然后散去。玄宗命令高力士赶紧准备棺木收殓，草草将杨贵妃埋葬在西郊之外道路北边的土坑下。刚埋葬完毕，恰好南方进贡的荔枝送到，玄宗触景生情，放声大哭，立刻命人用荔枝在杨贵妃的坟前祭奠。张祜有诗写道：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尘土已残香粉艳，荔枝犹到马嵬坡。
唐玄宗转头对高力士说：“贵妃之前常做怪梦，今天看来都应验了。”高力士疑惑地问：“贵妃做了什么梦，老奴并不知晓。”玄宗回忆道：“贵妃曾说，梦到和我一同游览骊山，到兴元驿一起吃饭。后院突然起火，我们匆忙逃离，回头望驿门，里面的树木都被大火吞噬。不一会儿，两条龙出现，我骑上白龙，跑得很快；贵妃骑上黑龙，速度很慢。身边没有其他人，只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东西，样子像鬼魅，自称是这座山峰的神灵，奉上帝的命令，封贵妃为益州牧蚕元后。她吓得惊醒，第二天就听说了安禄山叛乱的消息。现在想想，和我游骊山，‘骊’和‘离’同音，是分离的预兆；吃饭时起火，是失去食物的征兆；火象征着战争，驿里的树木都被烧毁，‘驿’和‘易’读音相近，加上‘木’字旁，不就是‘杨’字吗？我骑白龙，预示着向西而行；贵妃骑黑龙，是幽暗阴森的象征；山峰之神，也就是山鬼，‘山’和‘鬼’组成‘嵬’字；益州牧蚕，会产出蚕丝，‘益’字旁边加个‘丝’，就是‘缢’字，正是贵妃在马嵬驿自缢的预兆。”
高力士接着说：“梦兆确实不祥，就像陛下说的那样。老奴还记得以前遇到一个术士叫李遐周，他曾咏过一首诗：‘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他说这首诗日后会应验。现在看来，‘燕市’一句，说的是安禄山叛乱；‘函关’一句，指的是哥舒翰战败；‘山下鬼’就是‘嵬’字，也就是马嵬驿；贵妃的小字是玉环，今天老奴拿罗巾给她自缢，这不就是‘环上系罗衣’吗？一切都是定数，圣上应该放宽心，不要太过伤心。”
两人正说着，陈元礼又进来上奏，请求玄宗下令整顿军队，继续前行。玄宗传旨马上出发。当时乐工张野狐在一旁，玄宗流着泪对他说：“这一路前往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这些美景只会让我更加悲痛地怀念贵妃。”真是：好景不堪愁里看，偶然触目更伤情。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就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