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第1页）
唐玄宗重新启用秦国模、秦国桢，让他们官复原职。二人入朝面见皇上，谢恩完毕，唐玄宗和颜悦色地安抚了他们一番，接着就询问他们讨伐安禄山的策略。兄弟二人依次陈述见解，大致观点都是用兵应当谨慎，任用将领应当专一。
正讨论着，吏部官员启奏说：“之前睢阳太守一职空缺，逆贼安禄山趁机任命他的同党张通悟为睢阳太守，随后被单父县尉贾贲率领官吏和百姓击杀。现在应该尽快选拔新的官员去接任，特地推荐了几位朝臣，等候皇上定夺选用。”秦国模上奏说：“睢阳是江淮地区的重要屏障，如今在贼寇扰乱之后，太守这个职位，不是一般人能够胜任的，不应受资格限制，应破格提拔任用。据臣所知，前高要县尉许远，既有志向操守，又极具才略，能够担当此任，恳请皇上裁决。”唐玄宗听后，批准了这个奏请，当即命令吏部任命许远为睢阳太守。
唐玄宗又问：“二位爱卿，你们觉得如今称得上良将的是谁呢？”秦国桢上奏说：“自古就说：天下危急之时，要着重关注将领。如今陛下任用的将领，像封常清、高仙芝这些人，虽然熟悉军事事务，但未必就能称为良将。当年翰林学士李白曾上疏，称赞待罪边将郭子仪足以担当捍卫国家的重任，是可以托付的得力之人。陛下因此特别赦免了他所犯的罪行，允许他立功赎罪。如今郭子仪屡立战功，主帅哥舒翰上表举荐，他已经官至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此人确实是将才，李白的话没错。”唐玄宗点头称是，接着又问：“哥舒翰的将才怎么样呢？”秦国桢奏道：“哥舒翰向来威名远扬，只是他执法过于严厉，不体恤士卒。不过，如果朝廷能专任他，让他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行事，他应该也不会辜负朝廷的托付。但最近听说他生病，无法处理事务。”唐玄宗说：“他会为了我带病处理事务的。”于是降旨，升任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又任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哥舒翰上奏以生病为由推辞，唐玄宗不批准，命令他率领十万大军防御安禄山。
此时，安禄山已经攻陷灵昌和陈留，声势愈发浩大，接着又攻破荥阳，直逼东京洛阳。封常清在武牢关屯兵抵御。无奈他部下新招募的官军都是些普通老百姓，没有经过战阵训练，看到贼兵来势汹汹，自己先就惶恐不安。安禄山派出精锐骑兵冲锋，官军根本抵挡不住，大败而逃。这真是：早知今日取胜难，追悔当初出大言。
封常清收拢剩余的士兵，再次与贼兵交战，结果又被打得大败。贼兵乘胜追击，于是攻陷了东京。河南尹达奚珣出城投降，唯有留守李憕、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不肯投降。城破那天，他们穿着朝服，端坐在大堂之上。安禄山派人将他们抓到军前，三人一同痛骂贼寇，最终都被杀害。封常清收拾起残兵败将，向西逃往陕州。当时高仙芝屯兵在陕州，封常清前去拜见他，流着泪说：“我连日来拼死血战，但贼兵锋芒锐利，实在难以抵挡。我私下考虑，潼关兵力薄弱，如果贼兵突破潼关，那么长安就危险了。不如带领陕州的军队，先占据潼关来抵御贼兵。”高仙芝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和封常清率领军队退守潼关。他们修缮完备防御工事，贼兵果然攻到，但无法攻入，只好退去，这也算是二人的守御功劳了。
可谁能想到，监军宦官边令诚，常常向高仙芝有所索求，没有得到满足，心中怀恨；又埋怨封常清没有送他礼物，于是秘密上疏弹劾封常清还没开战就先行逃跑，高仙芝轻易放弃陕地数千里，还私自克扣军粮，中饱私囊，大大辜负了朝廷的信任。唐玄宗听信了他的话，勃然大怒，立即赐给边令诚密旨，让他在军中斩杀这二人。边令诚于是假装以其他事情为由，邀请二人前来商议。二人到来后，还没来得及行礼，边令诚就举手说道：“有圣旨，敕令赐二位大夫死罪。”随即喝令左右将他们拿下，并宣读圣旨。封常清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死有余辜。但朝廷都认为安禄山的叛军不难消灭，这并非正确的论断。我死后，希望朝廷不要轻视这个贼寇，应该专任良将，多训练精兵来对付他。”高仙芝说：“我遇到贼兵就撤退，确实罪该万死；但说我私自侵吞军粮，这不是冤枉我吗！”二人被处斩时，部下的士卒都大声呼喊冤枉，声音震天动地。后人写诗感叹道：宦者监军军气沮，何当轻杀两将军。此时偏听犹如此，那得人心肯向君？
封常清和高仙芝死后，唐玄宗命令哥舒翰统领他们的军队，连番将火拔归仁的部卒也归他统辖，号称二十万大军，镇守潼关。
再说安禄山攻陷河南后，派他的党羽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到河北各地示众，逼迫他们尽快投降。传到平原郡时，平原太守是临沂人，姓颜名真卿，字清臣，是复圣颜子的后裔，是个忠君爱国之人。在安禄山造反之前，颜真卿就预感到他必定会反。当时正值久雨之后，他就以这个为借口，修筑城墙、疏通护城河，训练精壮士卒，储备粮食，暗中做好准备。安禄山觉得他只是个书生，没把他放在眼里。等到造反时，河北的郡县纷纷投降，安禄山以为平原郡也肯定会投降，于是下檄文命令颜真卿率领本郡士兵防守黄河渡口。颜真卿假装接受檄文，暗中派心腹怀揣文书骑马赶赴各郡，共同约定起兵讨伐贼寇；同时招募勇士，得到一万多人。他流着泪向众人晓以大义，众人都深受感动和激励，愿意拼死效力。
贼党段子光冒冒失失地带着那三位忠臣的首级前来示众，被颜真卿抓住，绑在城墙上腰斩示众；他又找来蒲草做成人形，接上三人的首级，用棺木收敛埋葬，并举行祭祀，接受众人吊唁。此时，清池县尉贾载、盐山县尉穆宁听说颜真卿举义，于是一起杀死了伪景城太守刘道元，缴获他的五十多船武器装备，并砍下他的首级，送到长史李暐那里。李暐因为安禄山的叛党严庄是景城人，就把严庄的宗族几十人全部抓获并处死，将刘道元的首级和武器装备等物品转送到平原太守颜真卿处。饶阳太守卢全诚、河间司法李奂、济阳太守李随，也都杀掉了安禄山所任命的伪太守、长史等官员，各自拥有数千兵力，推举颜真卿为盟主。颜真卿立即派本州司马李平带着表文和安禄山的伪檄文，从小路直接前往京师，奏报给唐玄宗。
起初，安禄山叛乱时，河北地区一片恐慌，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唐玄宗听说后，叹息道：“二十四个郡，竟然没有一个忠义之士吗？”等到李平带着表章来到，唐玄宗大喜道：“朕都不知道颜真卿长什么样，他竟能如此忠义！”于是立即下诏，加封颜真卿为河北采访使。后来宋朝忠臣文天祥路过平原，写诗道：“平原太守颜真卿，长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渔阳动鼙鼓，大河以北无坚城。君家兄弟奋戈起，二十七郡同连盟。贼闻失色分军还，不敢长驱入两京。明皇父子得西狩，由是灵武起义兵。唐家再造李郭力，逆贼牵制公威灵。哀哉常山贼钩舌，公归朝廷气不折。崎岖坎坷不得去，出入四朝老忠节。当年幸脱安禄山，由首竟陷李希烈。希烈安能遽杀公，宰相卢杞欺日月。乱臣贼子归何所？茫茫烟草中原土。公视于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行天。”
诗中提到的“白首竟陷李希烈”，说的是颜真卿到了唐德宗时期，奸相卢杞嫉妒他的忠诚正直，派他去安抚逆贼李希烈，结果他竟被李希烈杀害，当时颜真卿已经七十七岁了。这是后话。诗里说的“常山钩舌”一事，主角是颜真卿的族兄颜杲卿，他的忠义和颜真卿不相上下。安禄山叛乱的时候，颜杲卿担任常山太守，安禄山的军队打到藁城，常山危在旦夕。颜杲卿考虑到常山兵力不足，一时难以坚守，就和长史袁履谦商议，决定暂且先去迎接安禄山，以此来缓和他的进攻势头。
安禄山很高兴颜杲卿来迎接，赏赐给他紫袍金带，让他继续镇守常山。颜杲卿便和袁履谦秘密谋划起义。正好颜真卿派外甥卢逖来到常山，和颜杲卿约定，要联合兵力切断安禄山的退路。当时安禄山刚刚僭越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颜杲卿就假传安禄山的恩命，召伪井陉守将李钦凑率领众人前来，接受登基的犒赏。等李钦凑来了，颜杲卿和他痛饮，把他灌醉后，将其捆绑斩杀，并宣布解散他的部下。贼将高邈、何千年正好奉安禄山的命令去北方征兵，路过常山，也被颜杲卿抓住。
那时，安禄山的部将张献诚正统领军队围困饶阳。颜杲卿宣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让兵马使李光弼与武锋使仆固怀恩，率领大军从井陉杀来了。张献诚听了十分害怕，颜杲卿就派人去劝说他，让他解除对饶阳的围困，张献诚于是带兵逃走了。颜杲卿派袁履谦进入饶阳，慰劳将士，还向各郡传发檄文，于是河北地区纷纷响应。颜杲卿把李钦凑的首级和高邈、何千年二人送到京师，让自己的儿子颜泉明与内丘丞张通幽带着表文前往京师奏报。
这个张通幽就是张通悟的弟弟，他担心哥哥投降贼寇会连累自己的家族，为了保全自己，他知道太原尹王承业和杨国忠有交情，想借助他的力量，就极力劝说王承业留下颜泉明，修改了奏文，把颜杲卿的功劳据为己有。颜杲卿起义才几天，贼将史思明就带兵突然来到城下。颜杲卿派人到太原告急，王承业既然已经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正希望颜杲卿战死，所以拥兵不救。颜杲卿全力抵抗，最终粮尽兵疲，城池被攻陷，他也被贼寇抓住，押送到安禄山的军营。
安禄山大声呵斥：“你为什么背叛我谋反！”颜杲卿怒目圆睁，破口大骂。安禄山大怒，让人割掉他的舌头。袁履谦也一同遇害。两人到死都骂不绝口。这正是：通幽顾家不顾国，承业冒功更忌功。坐使忠良被兵刃，空将血泪洒西风。
颜杲卿尽忠而死，却因为王承业掩盖他的功劳，张通幽编造不实之词，杨国忠蒙蔽此事，朝廷竟然没有抚恤追赠的典制。直到肃宗乾元年间，颜真卿哭着向肃宗诉说此事，消息转达给太上皇，那时王承业已经因为别的事情获罪而死，张通幽还活着，太上皇下令将他杖杀。追赠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贼寇俘虏，后来从贼营中逃脱，找回父亲的尸体，也找到了袁履谦的尸体，一起用棺木收敛回家。凡是颜氏族人以及他父亲的旧部将吏的妻子儿女流落在外的，颜泉明都出资赎回，一共五十多家，三百多口人，人们都称赞他的高尚义举。这也是后话。
再说颜真卿，有一天听到颜杲卿战死的消息，又惊又悲，大哭起来。悲的是兄长的离世，惊的是常山失守，贼寇占据了要害之地，实在令人忧虑。这时，探马来报，说郭子仪奉诏进取东京，特地推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兵一万多从井陉出发，一路向前推进。颜真卿高兴地说：“这样一来，常山就可以收复了。”
当时，清河县的吏民派当地人李萼来到平原，送来粮食、布帛和器械，资助颜真卿的军队，还请求借兵帮助他们防守。这个李萼年仅二十岁，气宇轩昂，言辞明快，颜真卿觉得他是个人才，就借给他五千士兵。李萼趁机进言说：“朝廷已经派兵出崞口，贼寇据险抵抗，官军无法前进。您现在应该带兵先攻打魏郡，分兵打开崞口，让官军通过，进而讨伐平、汲、邺以北的各个郡县。然后集合各镇的兵力，南下孟津，占据要害之地，切断贼寇向北逃窜的道路。不过，还需要上表奏明朝廷，坚守壁垒，不要轻易出战，不出一个多月，贼寇内部必然会发生自相残杀的事情。”颜真卿认为他说得很对，就命令参军李择交等人带兵会合清河、博平的军队，驻扎在堂邑。伪魏郡太守袁知泰率领众人前来交战，官军奋力反击，贼众溃败，于是攻克了魏郡，军威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