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白话隋唐演义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十六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第1页)

唐玄宗极力挽留张果和叶法善二人,不让他们回山,而鄂州守臣又上表奏报罗公远道术精湛神奇,将他送到京城。这罗公远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清楚他生活在哪个时代,他的容貌总是像十四五岁的孩童,四处悠闲游历,行踪不定。

有一天,他偶然来到鄂州,正好碰上天气大旱,地方官府在社稷坛内请僧道举办法事,祈求降雨。前来祷告的人很多,人群中有个身穿白衣的人在一旁观看,这人身高一丈多,举止不凡,众人都对他投以注目。有人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回答说姓龙,是本地人。正说着,罗公远恰好赶到,一见到这个人,就怒目而视,大声呵斥道:“这么干旱,你为什么不去降雨救人,却在这里闲逛?”那人收起笑容,拱手回答:“没有接到上天的符令,没办法取水。”罗公远说:“没关系。你只管快去,我会帮助你。”那人连声答应:“是。”快步离开了。众人惊讶地问:“这人是谁?”罗公远说:“这是本地水府的龙君,我命令他去降雨,以解除旱灾。无奈他没有接到上帝的敕命,不敢擅自取水,我现在用一滴水帮助他,以拯救这片土地上的庄稼。”

一边说着,罗公远一边举目四处张望,看到僧道诵经的桌上有一方大砚台,因为刚刚写完疏文,砚池里积攒了些许墨水。罗公远立刻走上前,把砚台中的水一口吸起,朝着天空一喷,大喊道:“赶快降雨!”只见刹那间,乌云翻腾,太阳被遮蔽,风雷交加。罗公远对着众人说:“大雨马上就要来了,各位暂且躲避一下,别被雨淋湿了衣服。”话还没说完,雨点就骤然落下,顷刻之间,雨势如倾盆倒瓮,下了好一会儿,大约有一尺深才停止。说来也奇怪,那雨落在地上,或者沾在衣服上,都像黑墨一样。原来,那龙神凭借仙力,借助这口墨水,化作了甘霖,解除了旱灾,所以雨都是黑色的。当时,人人都感到惊异,个个都满心欢喜,问了罗公远的姓名后,簇拥着他去见本州太守,详细讲述了这件事。太守想要用金银布帛酬谢他,罗公远笑着拒绝了。太守说:“当今天子尊崇信奉神仙,您既然有如此神奇的法术,我一定会把您举荐到皇上面前,您一定会受到敬重。”罗公远说:“我原本就不羡慕荣华富贵,何必去京城呢?只是听说张果、叶法善二位仙人在京城,我早就想见见他们,现在顺便去拜访,也没什么不可以。”于是,太守写了奏疏,派使者把罗公远送到京城。使者将奏疏呈递给唐玄宗,玄宗看了奏疏,立即传旨召见。

那天,唐玄宗正坐在庆云亭上,看张果和叶法善下棋,内侍领着罗公远进来。快到亭下时,唐玄宗指着罗公远对张果、叶法善二人说:“这就是鄂州送来的奇人罗公远,二位先生不妨和他聊聊。”张果、叶法善二人抬眼望去,远远看见罗公远身材矮小,就像即将成年的小孩子,都笑着说:“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见识,也敢称奇人?”罗公远不慌不忙,走到亭阶下面。唐玄宗下令免他朝拜,让他走上台阶赐座,然后指着张果、叶法善两位仙师说:“你认识这两个人吗?这就是张果先生、叶法善尊师。”罗公远说:“久闻大名,未曾谋面,今天有幸相见。”张果笑着说:“你这小辈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叶法善说:“哪有神仙中人不认识张果先生的呢?”罗公远说:“世上没有不懂礼让的神仙,何况如今二位仙师如此傲慢,我不认识你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张果大笑,说:“我先不跟你计较。人人都把你当作奇人,想必你一定有奇特的法术。我现在就用极其粗浅的技艺来试试你,如果能猜对,我自当对你刮目相看,倾心相待。”说完,便和叶法善各捏了几枚棋子,握在手掌中,问道:“猜猜我们二人手中各有几枚棋子。”罗公远说:“都没有一枚。”二人哈哈大笑,张开手一看,果然一枚棋子也没有了。只见罗公远从袖中伸出双手,满把都是棋子,笑着说:“棋子已经到我手中了。二位老仙翁遇到我这个小辈,可真是两手空空了。”张果、叶法善二位仙师这才大为惊异,都起身向罗公远表示敬意。这正是:学无前后达为先,莫恃高年欺少年。混沌初分张果老,还同小辈并称仙。

当时,唐玄宗非常高兴,就在庆云亭上赐宴,赐给罗公远冠袍,还赐予他府邸,赠号为罗仙师。从此,罗公远常常和张果、叶法善二人谈论仙家的宗旨,彼此都很敬服。过了一段时间,张果、叶法善上疏,坚决请求回山,说:“罗公远道术精深,远远超过我们,把他留在朝中,足以供陛下咨询。我们出山已经很久了,十分想念家乡,恳请陛下赐我们回去,以顺应我们闲散的天性。”唐玄宗见他们回乡的心意已决,不便强行挽留,批准他们暂时回到仙山,有需要询问的地方,再等候宣召。张果、叶法善二人谢恩后离开京城,凡是唐玄宗赏赐以及各位官员赠送的东西,他们一概没有接受,二人都飘然而去。这正是:闲云野鹤,海阔天空。来去自由,不受樊笼。

从那以后,在京城的方士中,只有罗公远深受唐玄宗的敬重和信任,玄宗时常召见他,询问长生不死的法术。罗公远说:“长生没有固定的方法,只要清心寡欲,自然就能祛病延年。”唐玄宗勉强听从他的说法,有时独自住在一个宫殿,不与嫔妃亲近,后宫的宴会,相比以前也稍微减少了。杨贵妃心里很不高兴。

到了中秋明月高悬的夜晚,唐玄宗没有召集嫔妃举行宴会,而是独自和罗公远对着明月闲谈。他说起去年上元佳节,曾和张果、叶法善二位仙师腾空远游,十分神奇,于是问:“先生也有这样的道术吗?”罗公远说:“这有什么难的?陛下当年曾梦游月宫,但未曾亲眼目睹,我现在请陛下亲自去看看月宫的奇景,好吗?”唐玄宗非常高兴。罗公远立刻起身,在庭院前的桂树上折下几枝,用彩线绑在一起,放在庭院中,吹了口气,化作一乘彩舆,请唐玄宗登上彩舆端坐着。又把手中的如意化作一只白鹿,拉着车前行,前往月殿游览。当时高力士奉命到别处出差,还有一个得宠的太监,叫辅璆琳,他叩头启奏说:“当年张果、叶法善二位仙师侍奉陛下出游,曾带了很多内侍同行,现在我也希望能随陛下前往。”罗公远说:“月宫和其他地方不同,你们这些人怎么能一起去呢?有我一人随驾就足够了。”说完,就大喝一声:“起!”只见那白鹿拉着彩舆,腾空而起,直入云霄。罗公远在天空中紧紧跟随,告诉唐玄宗只管双眼望着月亮,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看其他地方。

转眼间,他们就靠近了月宫。罗公远扶住彩舆,唐玄宗定睛望去,只见月宫之中殿阁重重叠叠,门户敞开,远远看去,里面的琪花瑶草,光彩夺目,比当年梦中见到的还要美妙。唐玄宗问道:“可以进去吗?”罗公远说:“陛下虽然贵为天子,但仍是凡人之躯,不能贸然进去,只能在外面观看。”过了一会儿,只闻到奇异的香气弥漫,传来一阵嘹亮的乐声,仔细一听,正是《霓裳羽衣》之曲。唐玄宗听完,低声问罗公远:“世人称赞美貌女子,一定会将其比作月里嫦娥,如今嫦娥近在眼前,能让我一睹她的仙容吗?”罗公远说:“从前穆天子与西王母相会,是因为他们早有仙缘。陛下和他不同,如今能到这里瞻仰,已是莫大的福气,怎么能产生轻慢亵渎的念头呢?”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月中的门户全部关闭,光彩四散开来,寒气逼人。罗公远急忙召唤白鹿来拉彩舆,用羽扇遮挡着寒风前行,不一会儿,缓缓落到地面。罗公远扶着唐玄宗下了彩舆,彩舆又变回桂枝,白鹿突然消失不见,如意又回到了罗公远手中。罗公远说:“陛下差点惹嫦娥发怒,幸好平安无事。”唐玄宗既惊讶又高兴。当下,罗公远告辞回家,唐玄宗还是独自坐着发呆,嘴里不停地赞叹称奇。

内监辅璆琳因为罗公远不让他一同前往月宫,心里有气,便进言说:“这不过是幻术迷惑人罢了,没什么可惊讶的,恳请皇上不要轻信。”唐玄宗说:“就算是幻术,也很有意思。我要学个一两招,用来消遣娱乐。”辅璆琳赶忙迎合说:“幻术之中,隐身法最为奇妙,皇上要是学会了,就可以暗中探查朝廷内外大臣的机密之事。”唐玄宗高兴地说:“你说的正合我意。”

第二天,唐玄宗就召罗公远进宫,告诉他自己想学隐身法的想法。罗公远说:“隐身法是仙家用来躲避世俗人情的纠缠,或者遇到意外紧急情况时,暂且用这个方法保全自己。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正应该光明正大地治理国家,就像《易经》里说的‘圣人作而万物睹’。怎么能学起隐身法来呢?”唐玄宗说:“我学这个法术,也是用来防身的。”罗公远说:“陛下尊贵无比,又处于太平盛世,车驾所到之处,有各路神灵护佑,有什么不开心的,非要用这个法术防身呢?陛下要是学会了这个法术,只在宫中偶尔试一试,尚且不可以;更何况日后习以为常,肯定会带着玉玺进入别人家中,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倘若再遇到能破解这个法术的术士,到那时,陛下就像白龙化作鱼游于水中,一定会被困住。”唐玄宗说:“我学会这个法术,原本只是在宫中当作游戏,绝对不会轻易在外面使用,希望先生千万不要吝啬,赶快传授给我。”罗公远拗不过唐玄宗的再三恳求,只得把符咒秘诀一一传授给他,并教他学习和使用的方法。

唐玄宗非常高兴,立刻按照方法练习。等到熟练后试着演练,一开始还露出半个身子,接着全身都能隐去,但始终不能完全消失不见,有时会露出一只鞋子,有时会露出冠髻,有时会露出衣裙,常常被宫女们看到。唐玄宗立刻召罗公远进宫,让他亲自施展这个法术看看。罗公远伸手向空中画符,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就不见了身形,过了一会儿,却看见他从殿门外走进宫里。唐玄宗也按照方法向空中画符,掐诀念咒,却只是隐去了身子,衣冠还露在外面,宫女们见了,都捂着嘴偷笑。唐玄宗问罗公远:“同样的符咒,为什么我施展起来就不能尽善尽美呢?”罗公远说:“陛下以凡人之躯学习仙法,怎么能做到尽善尽美呢?”

唐玄宗因为隐身法施展不灵,被宫女们偷笑,已经又羞又恼了,现在又听罗公远当着众人的面说他是凡人之躯,心里很不高兴,说:“就算是神仙,当初也都是凡人之躯修炼而成的,为什么凡人之躯就不能学习仙法呢?还是传授的人不肯尽心尽力罢了。”说完,拂袖走进内殿,传命让罗公远先退下。从这以后,唐玄宗心里非常怨恨罗公远。

正好宰相李林甫的妻子病得很重,生命垂危。李林甫听说罗公远经常用符咒和药物救治人的疾病,就亲自来求他救治夫人。罗公远说:“夫人的寿命已经到头了,无法救治。况且夫人有幸在您面前安然离世,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她的福气比您还要强十倍,何必再过多强求呢?”李林甫嫌他说话太直,心里也很生气。当天夜里,他的妻子果然去世了。

过了一天,秦国夫人突然患病,杨国忠奉杨贵妃之命,来求罗公远救治。罗公远说:“神仙救治人的疾病,只救那些有缘分的人和能修行的人。夫人前世既没有仙缘,今生又没有善举,享受着不该有的福气,还不知道修身反省,恶孽都还没有忏悔消除,如今能在自己的寝室内安然去世,和她的几个姊妹相比,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有方法和法术可以治疗呢?七天之后,她的名字就要登上鬼录了!”杨国忠大怒道:“不能救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胡言乱语,诋毁他人!”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杨贵妃。杨贵妃非常生气,哭着向唐玄宗奏报说:“罗公远诋毁宫廷眷属,还加以诅咒,对皇上极为不敬。”李林甫也趁机上奏说:“罗公远妖言惑众。”唐玄宗早就对罗公远心怀不满,再加上内外的谗言纷纷袭来,顿时怒火冲天,传旨立刻将罗公远押到西市斩首。

罗公远接到命令,呵呵大笑,也不让人捆绑,就自己走到西市,伸长脖子准备受刑。钢刀落下,竟然没有一点血迹,只见一道清气从他头顶喷出,直冲云霄。这正是:如罽宾国王,斩师子和尚。是亦善知识,以杀为供养。

唐玄宗一时愤怒,下令斩杀罗公远,事后又想:“他是个有道术的人,怎么能轻易杀掉呢?”连忙叫内侍赶快传旨停止行刑。等内侍赶到时,罗公远却早已被斩杀了。唐玄宗懊悔不已,命令收殓他的尸首,用香木做成棺材,盛殓后安葬。七天之后,秦国夫人果然病死。唐玄宗听到讣告,感慨叹息,赏赐和抚恤都非常丰厚。这正是:三姨如鼎足,秦国命何促?死或贤于生,寿终还是福。

唐玄宗因为秦国夫人的死,越发相信罗公远的话没错,对他念念不忘,但已经无济于事。他想起张果、叶法善二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于是命令辅璆琳前往王屋山迎接张果来京城;如果张果不来,就去寻访叶法善,两人之中,一定要请到一个。辅璆琳领了圣旨,带着仆从和车马,出京赶路。忽然听到路人传说:“张果先生已经在扬州去世了。”辅璆琳正在半信半疑的时候,接到了京城的邸报,扬州刺史某人上疏奏报,说张果先生在本年某月某日在琼花观中端坐而逝,袖中还藏着一道谢恩表文,他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就已经腐败消化了。辅璆琳得到这个消息,就不再前往王屋山,只一心打听叶法善的住处。有人说曾在西蜀成都府见过他,辅璆琳就吩咐仆从等人直接前往蜀中。一路上,他们快马加鞭。进入蜀地后,山路崎岖,实在难走。正走着,忽然看见山头上走来一个年轻的道者,口中高声唱道:蜀道崎岖那可行,仙人往矣那可迎。须知死者何曾死,只愁生者难长生。

那个道者一边唱歌,一边前行,渐渐地走到了辅璆琳的马前。辅璆琳定睛仔细一看,原来这个道者不是别人,竟然是罗公远。辅璆琳急忙下马,向他拱手作揖,问道:“仙师近来安好?”罗公远笑着说:“天子尊崇信奉神仙,却为什么这样戏弄贫道呢?如今张果先生怕被杀,已经假死了;叶尊师也怕被杀,远游海外,没地方能找到他。你还不如回京城去吧。”辅璆琳说:“天子刚刚后悔之前的过失,恳请仙师和我一同前往京城面见圣上,好让圣上安心。”罗公远笑着说:“我去不如天子来。你也不必多说了,我有一封信和一件信物要寄给天子,麻烦你帮我转达心意。”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里面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外面层层密封,交给辅璆琳收好。辅璆琳说:“天子正有话想问仙师,还请仙师屈尊前往一趟。”罗公远说:“没别的话,只要远离宫中的女子,还要特别防备边境的女子,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辅璆琳又私下询问朝中各位大臣的吉凶祸福。罗公远说:“李丞相恶贯满盈,死期快到了,而且还有身后的灾祸。杨丞相还有几年的福气,之后的事就可想而知了。”辅璆琳又问自己的命运如何,罗公远说:“凡人只要不贪财,就可以免去祸患。”说完,举手作揖告别,腾空飞走了。辅璆琳和随从们无不惊叹称奇,心想:“叶法善既然难以寻访,不如回京城复命,等候圣旨吧。”主意已定,就赶忙启程回京城。

回到京城见到唐玄宗后,辅璆琳详细地奏报了在途中遇到罗公远的事情,并呈上书信。唐玄宗十分惊讶,拆开信一看,没写多少话,只有四个大字,下面注释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安莫忘危。外有一药物,名曰蜀当归,谨附上。

唐玄宗看着信和药物,沉思不语。辅璆琳又秘密奏报了罗公远所说的关于宫中女子和边境女子的话。唐玄宗心想:“他常劝我清心寡欲,就能延年益寿;现在又说要远离女子,还让我居安思危,想必就是这个意思。那个蜀当归,或许是延年益寿的良药,也说不定。但罗公远明明被杀了,怎么又会在那里呢?”就命令内侍赶紧打开他的棺材查看,原来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唐玄宗感叹道:“神仙的变幻竟然如此,我真是白白被人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