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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第2页)

唐玄宗看着信和药物,沉思不语。辅璆琳又秘密奏报了罗公远所说的关于宫中女子和边境女子的话。唐玄宗心想:“他常劝我清心寡欲,就能延年益寿;现在又说要远离女子,还让我居安思危,想必就是这个意思。那个蜀当归,或许是延年益寿的良药,也说不定。但罗公远明明被杀了,怎么又会在那里呢?”就命令内侍赶紧打开他的棺材查看,原来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唐玄宗感叹道:“神仙的变幻竟然如此,我真是白白被人笑话了!”

看官,你知道罗公远所说的宫中女子,分明指的就是杨贵妃;他说的边境女子,指的是安禄山,因为“安”字里面有个“女”字;“蜀当归”三个字,暗藏着隐语;至于“安莫忘危”,则已经明确说出了“安”字,可唐玄宗却全然没有察觉。此时安禄山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长期镇守大藩,又在宫中安插了眼线,权势极为骄横。但他常常想到自己当初没有参拜太子,料想太子肯定会记恨;唐玄宗年纪越来越大,他担心一旦玄宗驾崩,太子即位,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因此心里不安,常常怀有反叛的想法。

安禄山平日里最忌惮的人只有李林甫,他常称呼李林甫为十郎,每次遇到从京城来的使者,一定会问李十郎说了什么话,如果说有称赞他的话,他就非常高兴;如果说李丞相嘱咐安节度使要好好检点自己,他就会皱眉叹息,坐立不安。李林甫也时常写信问候他。李林甫的信每次都能猜到他的心思,说到他的心病,却又提前为他安排妥当,因此安禄山受到他的笼络,不敢轻举妄动。可谁知道,李林甫自从妻子去世后,自己也患病卧床不起了。在辅璆琳回京的时候,李林甫已经病得不能起身。李林甫在病中听说罗公远没有死,十分吃惊,自言自语道:“以前我曾弹劾过他,没想到他真的是个神仙,杀都杀不死;倘若他前来报仇,又不是普通人可以防备的,这可怎么解救呢?”从此日夜惊恐,病情愈发严重,没过几天就去世了。这正是:天子殿前去奸相,阎王台下到凶囚。

可恨那李林甫自从担任宰相以来,只会讨好皇帝身边的人,迎合皇帝的心意,以此巩固自己的恩宠;堵塞进谏的言路,蒙蔽皇帝的耳目,来达成自己的奸谋;嫉妒贤能之士,排挤胜过自己的人,以保住自己的官位;屡次制造大案,诛杀驱逐贤臣,来彰显自己的威风,从太子以下,朝中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他做了十九年宰相,酿成了天下大乱。唐玄宗始终不知道他的奸诈,听说他死了,还十分悲痛惋惜。太子在东宫听说李林甫死了,感叹道:“我今天终于能安心睡觉了。”

杨国忠本来就非常痛恨李林甫,只是因为他深受皇帝宠信,难以和他争权,心中积恨已久。如今趁他死了,又想找事发泄怨恨,于是弹劾李林甫生前在私宅里蓄养了很多敢死之士,名义上是出入防卫,实际上是妄图谋反;又说他多次谋划陷害太子,动摇国家根本,居心险恶;还暗中指使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追究弹劾他的诸多罪行。杨贵妃因为怨恨李林甫挟制安禄山,也在唐玄宗面前说他的许多奸恶之事。唐玄宗这才醒悟过来,下诏公布李林甫的恶逆罪状,通告天下,追削他的官爵,劈开他的棺材,戮他的尸体,抄没他的家产,他的儿子侍郎李岫也被革职不再任用。这身后的灾祸,果然应验了罗公远的预言。这正是:生作权奸种祸殃,那知死后受摧戕。非因为国持公论,各快私心借宪章。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兼任左右丞相,独掌朝政大权,作威作福,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没有不畏惧他的。只有安禄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肯屈居其下。安禄山只是因为李林甫比自己更加奸诈狡猾,所以心怀忌惮,而杨国忠是他平日里轻慢、一直看不起的人,如今虽然杨国忠专权执政,安禄山却完全不在意。各地藩镇都派人送礼祝贺,唯独安禄山不来。杨国忠十分恼怒,秘密上奏唐玄宗说:“安禄山本是番人,心思狡猾,如今雄踞三大镇,实在不合适,必须加以防备。”唐玄宗很不认同他的看法。杨国忠于是极力结交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想和他合力排挤安禄山。当时陇右地区非常富庶,堪称天下第一,从安远门往西直到唐朝边境,共一万二千多里,村庄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桑麻遍布田野。杨国忠上奏说,这都是节度使哥舒翰安抚管理、调护得当的功劳,应该加以奖励提拔。唐玄宗下诏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总领两镇。安禄山得知后,明白这是杨国忠拉帮结派,更加不高兴,经常在喝醉后当着众人的面谩骂杨国忠。杨国忠也略有耳闻,更加恼恨,又秘密上奏唐玄宗说:“安禄山以前和李林甫狼狈为奸,如今李林甫死了,罪状昭然若揭,安禄山心里不安,将来恐怕一定会有反叛的图谋。陛下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召他进京朝见;如果他不马上奉诏前来,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了!”

唐玄宗微微点头起身,退入宫中,犹豫不决。杨贵妃看到后,问道:“陛下有什么事一直放在心上?”唐玄宗说:“你哥哥杨国忠多次上奏说安禄山想要谋反,我不太相信。现在他劝我派人去召安禄山,如果他不来,他的心思就清楚了,就可以治他的罪。我觉得这小子受了我这么多厚恩,未必会背叛我,所以心里还没拿定主意。”杨贵妃吃惊地说:“我哥哥怎么突然怀疑安禄山一定会谋反呢!既然他这么怀疑,陛下就应该按照他的奏请,派一个内侍去召安禄山,如果安禄山肯来,那我哥哥和陛下都可以放心了。”唐玄宗听从了她的话,马上写了一道手敕,派内监辅璆琳前往范阳,召安禄山入朝面圣。辅璆琳领了敕命,正要出发,杨贵妃私下赐给他金银财宝,又另外交给他一封亲笔信,秘密送给安禄山,让他接到召见立刻就来,“凡事有我在宫里周旋,保证你万无一失,千万不要迟疑观望,以免引起天子的怀疑”。辅璆琳一一领命,连夜启程,来到范阳。安禄山恭敬地迎接敕谕,辅璆琳当场宣读道:

皇帝手敕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知悉:卿昔侍朕左右,欢叙如家人,乃者远镇外藩,遂尔暌隔,朕甚系念,意卿亦必念朕。顾卿虽怀念,非降诏何由入见?兹特敕召,可即赴阙,暂来即返,毋以跋涉为劳,朕亦欲面询边庭事务也。见谕速赴来京毋怠。

安禄山接过手敕,摆下宴席款待使者辅璆琳,问道:“天子召我进京,是有什么事呢?”辅璆琳回答:“无非是太过想念你罢了。”安禄山听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又接着问:“杨丞相有说什么吗?”辅璆琳解释道:“这次召你是天子的意思,和宰相无关。”安禄山听后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天子的想法,其实也就是宰相的想法。”

听到这话,辅璆琳示意左右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杨贵妃的亲笔信,将杨贵妃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安禄山。安禄山得知杨贵妃在背后为自己周旋,顿时喜上眉梢,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启程,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到了京城,安禄山入宫面见唐玄宗。唐玄宗见他来了,十分高兴,说道:“别人都断言你不会来,只有我坚信你必定会应召前来,如今果然如此。”说罢,以家人之礼相待,在内殿设宴款待他。

酒过三巡,安禄山突然涕泪横流,向唐玄宗哭诉道:“臣本是番人,承蒙陛下的大恩提拔,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即便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只是杨国忠对我嫉恨已久,我恐怕时日无多了!”唐玄宗连忙安慰他:“有朕在,你不必担忧。”当晚,安禄山便留宿在内殿。

第二天,安禄山进宫拜见杨贵妃,杨贵妃在宫中设宴,二人重续旧情。安禄山对杨贵妃说:“孩儿并非不想念娘娘,只是形势所迫,实在不能久留,明天就得告辞离开了。”杨贵妃无奈地说:“我也不敢强留你,明天你向皇上辞行后,就赶紧走吧,千万别耽搁。”安禄山心领神会,点头应允。

第三天,安禄山进宫向唐玄宗上奏,称边镇事务繁重,自己不敢长时间离开藩地,请求告辞回镇。唐玄宗批准了他的请求,还亲自解下身上的御衣赏赐给他。安禄山感动得涕泪俱下,跪地拜谢,而后辞朝谢恩。

临行前,安禄山匆匆前往杨国忠府中,与他见了一面,随后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离开了京城。他马不停蹄,日夜赶路,没多久就回到了范阳。他如此匆忙,是生怕杨国忠在他离开后,上奏请求将他留在京城。

从这之后,唐玄宗对安禄山更加信任。哪怕有人向唐玄宗告发安禄山有谋反的意图,唐玄宗也会下令将告发之人捆绑起来,送到范阳,任凭安禄山处置。如此一来,再也没有人敢说安禄山的坏话了。

安禄山见此,行事越发肆无忌惮,野心也愈发膨胀。他心想:“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中,把守各处险要关隘的将士都是汉人。倘若日后我有什么行动,他们肯定不会听我指挥,不如用番将来取代他们。”于是,安禄山上疏奏请:“边境险要之地,非得武艺高强、体魄强健之人不能守卫。汉将性格柔弱,不如番人骁勇善战。恳请陛下允许我用三十一名番将来取代镇守边关的汉将。”

奏疏呈上后,同平章事韦见素连忙上奏劝阻:“安禄山早就心怀不轨,如今上了这道奏疏,谋反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的请求绝对不能答应。”唐玄宗听后,很不高兴,反驳道:“过去边政都任用文臣,导致武备松弛;如今改用番人担任节度使,边境的防御焕然一新。如此看来,怎么就不能用番将来取代汉将呢?安禄山是为国家考虑,想要巩固边防,才提出这个请求,你们怎么能动不动就说他要谋反呢?”

唐玄宗没有采纳韦见素的建议,立刻批复道:“准你所奏,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各处险要之地,都改用番将戍守;原来戍守的汉将,另行调往内地任用。”

从这以后,番将占据了险要之地,安禄山的势力愈发强大,边境局势也变得岌岌可危。正是:番人使为汉地守,汉地将为番人有。君王偏独信奸谋,枉却朝臣言苦口。不知道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