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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第1页)

先暂且不说中宗昏庸无能,韦后把持朝政弄权的事。那时朝廷大臣中有两位非常有名的才子,一位姓宋名之问,字延清,是汾州人,担任考功员外郎;另一位姓沈名佺期,字云卿,是内黄人,担任起居郎。要说这两个人的文学才华,那真可谓是旗鼓相当。宋之问更是长得风姿翩翩、英俊潇洒,性格也十分风流,在男女之事上也颇有手段。他在武后时期就已经入朝为官,看到张易之、张昌宗这些人凭借着英俊的容貌得到武后的宠幸,享受着无比的荣华富贵,不禁心生羡慕。每次在朝堂上向武后奏对的时候,他发现武后总是频频向他投来含情脉脉的目光,似乎对他有意,可却一直没有召他入内侍奉。他心里痒痒得难受,就托一个关系极为亲密的太监在武后面前委婉地推荐自己,夸赞他内有才华、外有相貌,各方面都很出色。武后听后笑着说:“我不是不欣赏他的才华,只是听说他有口臭的毛病,所以不方便让他来侍奉我。”原来,宋之问虽然长得英俊潇洒,可从小就有口臭的问题,之前有人在武后面前提起过,所以武后才不想和他亲近。当时太监把武后的话告诉了宋之问,他感到十分羞愧和懊恼,从那以后,他常常在嘴里含着鸡舌香,希望能得到武后的宠幸。就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个有才却没品行的人。沈佺期也和张易之等人交往密切,后来又在安乐公主门下走动。他曾经因为收受贿赂被弹劾,被流放到驩州。后来他攀附安乐公主,才得以再次被召回任用。

安乐公主强行夺取了临川长宁公主的旧宅,改建成新的府邸,邀请中宗御驾前往游玩,并召沈佺期陪同侍宴,还让他作诗来记录这件事,规定诗韵要用“天”字。沈佺期立刻按照要求写成了一首律诗:

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

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

妆楼翠幌教春住,舞阁金铺借日悬。

敬从乘舆来至此,称觞献寿乐钧天。

中宗和公主看了这首诗,十分赞赏。公主说:“你和宋之问齐名,外面的人都称你们为‘沈宋’。今天作诗,既然有沈佺期,就不能没有宋之问。”于是派人立刻宣宋之问前来,也要他作一首诗。先把沈佺期写的诗拿给他看。公主说:“沈卿已经作了七言律诗,你就作一首五言排律吧。”宋之问说:“沈佺期承蒙圣上赐韵,我现在也恳请公主赐一个韵。”公主笑着说:“你才华冠绝当世,就用‘空’字为韵,怎么样?”宋之问领命,马上作了一首诗:

英藩筑外馆,爱主出皇宫。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玳梁翻贺燕,金埒倚长虹。箫奏秦台里,书开鲁壁中。

短歌能驻日,艳舞欲娇风。闻有淹留处,山阿花满丛。

诗写成后,公主赞叹不已。中宗看了,也极力称赞,下令各赐给他们彩币二端,公主也另外有赏赐。二人谢恩后离开。沈佺期心里却很不痛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时沈佺期和宋之问齐名,两人才华不相上下。如今看到公主唯独称赞宋之问“才空一世”,他心里很不服气。

到了景龙三年正月的最后一天,中宗打算去昆明池游玩,并大宴群臣。这昆明池是汉武帝时期开凿的,当初汉武帝好大喜功,想要征伐昆明国,因为昆明国有滇池,方圆三百里,地势极为险峻,所以开凿了这个昆明池来训练水战。昆明池宽阔宏大,池中建有楼台亭阁,供人登临观赏。当时中宗打算来这里游玩宴饮,提前两天就传下谕旨告知朝臣。到了那天,朝臣们每人都要献上一篇即事的五言排律,中宗会从中选取最佳的一篇,作为新创作的御制曲。于是朝臣们都争先恐后地开始作诗。韦后对中宗说:“朝廷外面的大臣们都自恃才华很高,却不相信宫廷中的嫔妃宫女没有胜过男子的。依我看,明天可以把众臣所作的诗,让上官昭容在大殿上当众评阅,让他们知道宫廷中有才华出众的女子,以后再遇到应制作诗的场合,他们就不敢不竭尽心思去创作了。”中宗听了非常高兴,说:“你的话正合我意。”上官婉儿启奏道:“我只是一个宫女,却要品评朝臣们的诗,怎么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呢?”中宗笑着说:“只要你品评得公平恰当,就不怕他们不服气。”于是传下旨意,在昆明池畔另外搭建一座帐殿,在帐殿之间,高高地搭建起彩楼,等候上官昭容登上彩楼评阅诗歌。这道旨意一下,众朝臣纷纷议论起来,有的人不高兴,觉得这是对朝臣的不尊重;也有的人很高兴,认为这是一件风流韵事。

到了当天,中宗和韦后以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昭容等人,都来到昆明池游玩,并且大摆筵席,众臣全部到齐。朝拜结束后,众人在池畔享用赐宴。皇帝、皇后和公主们都在帐殿中饮酒作乐。酒过三巡之后,众臣各自献上自己的诗篇。中宗传下谕旨说:“你们各位虽然都才华出众,但是所作的诗怎么会没有高低之分呢?我一时没有时间一一浏览,昭容上官氏才华在后宫中首屈一指,我想让才女来评阅你们这些才子的诗,这可以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你们不要认为这是对你们的亵渎。”众臣纷纷叩头谢恩。中宗命令众臣都在帐殿彩楼前面的左边站立,那些诗没有被选中的人,要逐一走到右边去。

不一会儿,只见上官婉儿头戴凤冠,身穿绣服,轻摆着衣裙,长袖飘飘,就像仙女下凡一样。她先向中宗、韦后谢恩,然后在内侍和宫女们的簇拥下登上彩楼,坐在楼栏前。楼前挂起一面朱红色书写的大牌,上面写着:“昭容上官氏奉诏评诗,只选其中最佳的一篇,进呈给皇上御览;那些没有被选中的诗,马上发下楼,归还给本官。”楼栏前摆放着书案,上面排列着文房四宝。内侍把众官的诗篇呈放在书案上,婉儿拿起笔开始评阅。众官都仰望着楼上。片刻之间,那些没有被选中的诗,纷纷飘落到楼下。每一张诗纸飘落下来,众人都争着去捡,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把诗拿起来藏进袖子里,默默地走到右边去。只有沈佺期、宋之问二人,任凭诗纸像雪花一样飞舞落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去捡起来看,他们自信自己的诗才与众不同,肯定会被选中。

不一会儿,所有的诗都飘落完了,果然只有沈佺期和宋之问二人的诗没有落下。沈佺期私下对宋之问说:“奉旨只选一篇,这两首诗肯定还要淘汰一首。我们二人的才名相当,不分上下,就看今天选中谁的诗,就以这个来定高低,以后可别再争强了。”宋之问点头表示同意。过了很久,只见又有一张诗纸飘飘悠悠地飞落下来。众人争着拿来看,原来是沈佺期的诗。诗是这样写的:

法驾乘春转,神池像汉回。双星遗旧石,孤月隐残灰。

战鹢逢时去,恩鱼望幸来。山花缇绮绕,堤柳幔城开。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

诗的后面还有评语:

赏析沈佺期和宋之问这两首诗,功力相当;但沈佺期的诗在结尾处辞气已经衰竭,而宋之问的诗结尾却依然气势雄健,所以淘汰这首,选取那首。

众人正围聚观看时,婉儿已经下楼向中宗复命,并将宋之问的诗呈了上去。中宗与韦后以及各位公主传阅之后,纷纷称赞这是一首好诗,同时也对婉儿的才华赞不绝口。中宗随即将众臣召到御前,把宋之问的诗传给他们看。诗是这样写的: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舟凌石鲸动,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原来在汉武帝时期,开凿昆明池的时候,从池中挖出了数万斤黑炭,当时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灰,于是就召来东方朔询问。东方朔说:“这灰得等西域佛教的人来了,问他们才知道。”后来有个叫竺法兰的西方僧人来到中国,人们就把这灰拿给他看,问他这是什么灰。竺法兰说:“世界末日的时候,劫火熊熊燃烧,这就是劫火燃烧之后剩下的灰。其实东方朔早就知道了,又何必等我来说呢?”另外,昆明池中有座台,名叫豫章台,台下刻有石鲸鱼,每到雷雨天气,石鱼就会吼叫,震动不已。台旁还有两个石人,传说这是陨星石,后来被雕刻成了人像。因为有这些奇妙的传说,所以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中都提到了相关内容。

此时,众官员看到宋之问的诗,无不羡慕赞叹,沈佺期也自认不如。中宗又索要沈佺期的诗来看,还看了婉儿的评语,然后笑着问:“昭容的品评,二位觉得怎么样?”两人回答说:“评阅得公正恰当。”中宗又问其他官员:“你们的诗大多被批落了,心服口服吗?”众官员都上奏说:“昭容确实才高识广,连沈佺期和宋之问二人都佩服她的公正明断,何况我们呢!”中宗听了非常高兴,当天的饮宴就在极其欢乐的氛围中结束了。从此,沈佺期每次都对宋之问谦逊几分,不敢再与他争名。这真是:漫说诗才推沈宋,还凭女史定高低。

再说中宗被韦后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心智被迷惑,又有一群优伶、谄媚小人在身边奉承陪伴,每天只知道嬉戏游乐、设宴享乐,完全不把国家政事放在心上。时光匆匆,不知不觉腊尽春回,又到了景龙四年正月。按照京城的风俗,每逢上元节灯市,那场面极为盛大。六街三市到处花团锦簇,无论大户人家还是小户人家,都张灯结彩。游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金鼓之声震天,笙歌之声鼎沸,整个夜晚灯火通明,彻夜狂欢,连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都不禁止。曾有一首《念奴娇》词描绘这一盛况:

煌煌火树,正金吾弛禁,漏声休促。月照六街人似蚁,多少紫骝雕毂。红袖妖姬,双双来去,娇冶浑如玉。坠钗欲觅,见人羞避银烛。但见回首低呼,上元佳胜,只有今宵独。一派笙歌何处起?笑语徐归华屋。斗转参横,暗尘随马,醉唱升平曲。归来倦倚,锦衾帐里芬馥。

韦后听说外面灯市如此热闹,突然心血来潮,与众公主及上官婉儿等人,邀请中宗一起微服出宫去看灯,中宗笑着答应了。于是,众人纷纷换上便装,打扮成普通街市男女的模样,中宗又让武三思等一班亲近大臣也换上便服随行。他们一伙人在街市上四处游玩,和那些看灯的人摩肩接踵,毫无顾忌。有些机灵的军民百姓,都在私下悄悄议论:“这一群看灯的男女,好像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不是公主,就一定是嫔妃;不是皇子皇孙,就一定是公侯驸马。可笑我们大唐皇帝,难道宫里没有好灯可以赏玩,却放他们出来让老百姓饱眼福?这人山人海的,男女混杂,贵贱不分,成何体统!”众人就这样议论纷纷。而中宗与韦后却带着这一群男女,专挑热闹的地方去游玩,完全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中宗还放纵几千名宫女,让她们结队出游,任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等到回宫清点人数时,却发现不见了许多宫女。因为不方便追查,只能不了了之,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这真是:韦后观灯街市行,市人瞩目尽惊心。任他宫女从人去,赢得君王大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