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第2页）
韦后听说外面灯市如此热闹，突然心血来潮，与众公主及上官婉儿等人，邀请中宗一起微服出宫去看灯，中宗笑着答应了。于是，众人纷纷换上便装，打扮成普通街市男女的模样，中宗又让武三思等一班亲近大臣也换上便服随行。他们一伙人在街市上四处游玩，和那些看灯的人摩肩接踵，毫无顾忌。有些机灵的军民百姓，都在私下悄悄议论：“这一群看灯的男女，好像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不是公主，就一定是嫔妃；不是皇子皇孙，就一定是公侯驸马。可笑我们大唐皇帝，难道宫里没有好灯可以赏玩，却放他们出来让老百姓饱眼福？这人山人海的，男女混杂，贵贱不分，成何体统！”众人就这样议论纷纷。而中宗与韦后却带着这一群男女，专挑热闹的地方去游玩，完全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中宗还放纵几千名宫女，让她们结队出游，任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等到回宫清点人数时，却发现不见了许多宫女。因为不方便追查，只能不了了之，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这真是：韦后观灯街市行，市人瞩目尽惊心。任他宫女从人去，赢得君王大度名。
灯节过后，春天的气息渐渐浓郁，中宗与后妃、公主们一起前往玄武门，观看宫女们进行水戏表演，还赐给群臣筵席，让大家各自展示技艺，以供娱乐。于是，有的人玩投壶，有的人弹鸟，有的人弹琴，有的人击鼓，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大家纷纷展示自己的特长。只有国子监祭酒祝钦明，主动请求表演八风舞。只见他卷起袖子，走到台阶前，舞动起来：弯腰曲腿，伸臂耸肩，摇头晃眼，各种丑态百出。中宗与韦后、各位公主看到后，都拍手大笑，内侍和宫女们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吏部侍郎卢藏用私下对同座的人说：“祝公身为国子监的先生，却做出这等丑态，真是把五经的尊严都丢尽了！”当时，国子监司业郭山晖也在座，看到祭酒如此出丑，心中既羞愧又气愤。过了一会儿，中宗问：“郭司业也有什么特长，能否让朕见识一下？”郭山晖离席，叩头回答说：“臣没有别的技艺，请允许臣唱歌吟诗，为陛下祝酒助兴。”中宗问：“你擅长唱歌吟诗，不知要唱什么诗呢？”郭山晖说：“臣请求为陛下演唱《鹿鸣》《蟋蟀》两篇。”于是，他神情庄重，放声高歌。先唱《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接着又唱《蟋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郭山晖唱完后，神态严肃地退了下去。中宗听完歌，回头对韦后说：“这位郭司业是在用诗歌劝谏啊，他的心意很是深远。”于是，不再让其他人展示技艺，直接撤掉宴席离开了。这真是：祭酒身为八风舞，堪叹五经扫地尽。鹿鸣蟋蟀亢声歌，还亏司业能持正。
这时，安乐公主趁机请求将昆明池作为她的私人池塘。中宗说：“先帝从来没有把昆明池赐予他人的先例。”公主听了很不高兴，于是就自己开凿了一个池塘，取名叫“定昆池”。她的意思是要胜过昆明池，所以取这个名字，就是说此池可与昆明池抗衡。司农卿赵履温负责主持修建，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动用了多少民力，才终于把这个池塘开凿完成。又在池塘上修建楼台，极其宏伟壮丽。中宗听说池塘已经凿好，就率领后妃、内侍、优伶以及杂技艺人等前来游玩。公主大摆筵席，热情款待皇帝一行，跟随皇帝的大臣们也都得到了赐宴。中宗观看这个池塘，果然宏大壮观，比昆明池还要出色，心中十分欢喜，于是传命众臣，就在筵席上各自赋诗一首，来夸赞定昆池。众臣领命，正要构思，只见黄门侍郎李日知离席起身，径直走到御前启奏说：“臣奉诏赋诗，还没来得及写成全篇，先有两句俗语，斗胆奏呈陛下。”于是，他高声朗诵道：
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
中宗听完李日知的话，笑着说：“你也是效仿郭山晖用诗来劝谏吗？”接着沉思了一会儿，便让内侍传令给各位大臣，今天就只管饮酒，不必赋诗了。等到酒兴正浓时，优伶们一起表演了回波舞。中宗看了非常高兴，于是让大臣们各自吟诵回波辞来助酒兴。
那天宋之问因为生病请假，沈佺期在接受赐宴的大臣之中。他原本担任给事中考功郎，自从被降职流放之后，虽然有幸被重新召回任用，但还没有得到升迁。如今他想借此机会，通过回波辞来自我调侃，从而打动皇帝，于是吟诵道：
回波尔如佺期，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幸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
中宗听了，微微一笑。安乐公主说：“沈先生才华高超，得到牙笏和绯袍（高官服饰），确实当之无愧。”韦后也说：“陛下应当马上有所任命。”中宗便说：“马上就提拔你为太子詹事。”沈佺期立刻叩头谢恩。
这时，有个叫臧奉的优伶，在中宗和韦后面前叩头启奏：“我也有几句俗语，不过有点诙谐玩笑，可能会冒犯陛下和皇后。要是陛下和皇后赦免我的死罪，我才敢说出来。”中宗和韦后说：“你尽管说，赦免你无罪。”臧奉叩谢后，便拉长声音吟诵道：
回波尔如栲栳，怕婆却也大好。外头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原来，当时的御史大夫裴谈，非常信奉佛教，而他的妻子极其凶悍善妒，裴谈怕她就像怕严厉的父亲一样。裴谈曾说：“妻子有三种让人害怕的情况：当她年轻漂亮的时候，看着就像活菩萨，哪有人不怕活菩萨的？等儿女成群的时候，看着就像九子魔母，哪有人不怕九子魔母的？等她年纪渐渐大了，略施脂粉，脸上青一块黑一块的，看着就像鸠盘荼（恶鬼），哪有人不怕鸠盘荼的？”这番话在人们中间流传，成了大家的笑谈，因此都叫他裴怕婆。当时韦后的行为举止，一心想效仿武后，也善于挟制丈夫，中宗很怕她。所以臧奉才敢唱这样的词，他是在为韦后助威，不怕中宗怪罪。这真是：
欺夫婆子怕婆夫，笑骂由人我自吾。
可笑当年李家老，子如其父媳如姑。
当时中宗听了这首歌，大笑起来，韦后也欣然微笑，一副得意的样子。然而，在座的一位正直官员却被激怒了，他就是谏议大夫李景伯。他实在看不惯、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上前奏道：“我也有一首词呈上。”词是这样的：
回波尔持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不过三爵，欢哗或恐非仪。
中宗听完，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同三品萧至忠上奏说：“这才是真正的谏官啊，恳请陛下考虑他说的话。”于是中宗传令结束宴会，起驾回宫。第二天，朝中有些大臣想要惩治优伶臧奉，却听说韦后已经先派人送了金银布帛赏赐给臧奉，只好叹息着作罢。这真是：
俳优谑浪胆如天，帝不敢嗔后加奖。
纪纲扫地不可问，堪叹阳消阴日长。
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