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第1页）
太宗本是天生的豪杰，在色欲方面向来不怎么上心。然而，自从长孙皇后离世后，又选了武氏进宫。这武氏容貌倾国倾城，太宗对她宠爱有加，两人相处得极为欢爱。
要说这武氏，她父亲名叫武士彟，字行之，住在荆州。高祖在位时，他曾任都督一职。但武士彟生性淡泊，这种性格在官场中不太受欢迎，于是他便辞官回乡。他的妻子杨氏，十分贤能，只是年过四十还没有孩子。杨氏便为他娶了邻家女子张氏为妾。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张氏睡着后，感觉身上沉甸甸的，伸手一推，结果把自己推醒了，从那以后就有了身孕。过了十个月，临近分娩时，武士彟梦到李密前来拜访，李密说：“希望能借住十来年，希望你好生抚养照顾，日后定当报答。”武士彟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紧接着张氏就生下了孩子。武士彟本以为会是个男孩，可一看却是个女儿。张氏因为生产时落下了怯症，随后便去世了。武行之夫妇对这个女儿疼爱至极，在她七岁的时候，就请了先生教她读书。先生见她容貌端庄秀丽，便给她取名媚娘。等到她十二三岁时，更是出落得娇艳动人，和一同读书的伙伴关系亲密，茶余饭后，两人形影不离。又过了一年多，她时来运转，被唐俭选中送进宫中，皇帝赐封才人。武媚娘性格聪慧敏捷，各种音乐，只要学上一遍就能掌握。她行事大胆，在宫中毫无忌惮。太宗临幸她的时候，她就像对待家中的知己一样，太宗刚有举动，她就又是呼喊，又是搂抱，又是亲吻，极尽妩媚之态。太宗从未见过如此风情，相处越久，越觉心醉神迷，因此片刻都离不开她。
且说太子李承乾，是长孙皇后所生，小时候就患有腿疾。他喜好声色，沉迷于打猎、骑马驰骋，这些行为对农事有所妨碍。魏王名叫李泰，是太子的弟弟，由韦妃所生。他多才多艺，深受皇帝宠爱。见皇后已去世，便暗中有了夺取皇位的想法。他刻意降低身份，礼贤下士，以获取好名声，还秘密结交朋党，将他们作为自己的心腹。太子察觉到了魏王的意图，便暗中派刺客纥千承基去谋杀魏王。正巧吏部尚书侯君集对朝廷心怀不满，他见太子平庸无能，便想趁机谋取大事，于是劝说太子谋反。太子欣然听从了他的建议，用大量金宝厚赏中郎将李安俨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没想到太宗得知了此事，便将太子李承乾废为庶人，侯君集等人也被依法惩处。此时，魏王李泰每天入宫侍奉太宗，太宗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但褚遂良和长孙无忌却坚决请求立晋王李治。太宗对侍臣说：“昨天青雀（李泰的小名）投入我怀中说：‘我今天才真正成为陛下的儿子。我有一个儿子，等我死的时候，一定会为陛下杀了他，把皇位传给晋王。’我很怜惜他。”褚遂良说：“陛下这话不妥，这是国家大事，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希望陛下深思。况且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掌握着天下大权，怎么肯杀掉自己的爱子，把皇位传给晋王呢？如果一定要立魏王为太子，希望先安置好晋王，才能确保他的安全。”太宗听后，流下眼泪，起身回到宫中。想起太子、二王的事，心中懊恼悔恨，不禁捶床长叹。
徐惠妃和武才人问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为何如此长叹？”太宗便把太子、魏王和晋王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朕在战场上面对无数战阵，多次陷入险境，都未曾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家中之事，却如此荒唐悖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徐惠妃说：“陛下平定四海，统一天下，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何必为了家中琐事，常常忧愁烦恼呢？”太宗说：“妃子你难道不知道，李建成、李元吉之前行为淫乱，如今二王又想效仿他们。他们如此作为，实在让我心烦意乱。”说着，便倒在床上，拔出佩刀想要自刎。武氏急忙上前夺下刀，说：“陛下怎能如此轻生？品行不端的已经被废，图谋不轨的也还未得逞，陛下何不像那渔人，坐收这‘蚌鹬相争’之利呢？晋王也是皇后所生，立他为太子未尝不可。”徐惠妃也说：“晋王仁爱孝顺，立他为太子，可以确保无忧。”太宗听了，十分高兴，当即来到太极殿，召集群臣说：“李承乾悖逆，李泰也居心险恶，诸位皇子中谁可以立为太子？”众人齐声欢呼：“晋王仁爱孝顺，应当立为太子。”太宗于是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当时李治年仅十六岁。太宗对侍臣说：“我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意味着太子之位可以通过谋划得到。从今往后，太子行为失道，藩王有觊觎之心的，都要摒弃不用，将这个道理传给子孙，永远作为世世代代的法则。”晋王被立为太子后，对太宗极为孝敬，宫廷上下相安无事。
当时正值九月，秦叔宝的母亲迎来九十岁寿诞，太宗亲自前往祝贺。看到秦琼家中没有像样的大堂，太宗便下令拆用小殿的木材为他建造，五天就建成了。太宗还亲手书写“仁寿堂”的匾额赐给秦琼，另外又赏赐了锦屏、几杖等物品。徐惠妃的赏赐也十分丰厚。秦琼上表向太宗表示感谢。太宗亲手写诏书回复：“你能有如今的待遇，是因为太上皇要报答恩情，你何必如此过谢呢？”
话分两头。有个清河茌平人，名叫马周，号宾王。他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但十分好学，尤其精通诗赋。然而，他性格洒脱不羁，不被同乡人敬重。他曾被补任为傅州助教，但每天只知道饮酒作乐，不把教学当回事。刺史多次责备他，马周一气之下，便离开傅州，来到长安游历。他投宿在新丰的客栈里，客栈老板只忙着招待往来的商贩，对他有所怠慢。马周心中烦闷，便用青田石雕刻了汉代将领李陵和战国时期孙膑的碑牌，放在桌上，买来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拍着桌子大哭道：“李陵啊，你究竟有什么过错，竟让你的妻儿也跟着受辱？汉王又是什么心思，为何让你最终客死在沙漠？”哭了一阵，又喝了会儿酒，接着对着孙膑的牌位哭道：“孙膑啊，你是修行不够，才会与好友结下仇怨吗？你又是犯了什么罪，以至于一生坎坷？”他边哭边喝酒，像他这种身处逆境的人，行为举止时而癫狂，时而痴呆，仿佛丢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坐立不安。情绪激动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能化作博浪沙中的大铁椎，去刺杀秦始皇；或者像申包胥那样，在秦国宫廷外痛哭七天七夜，以救楚国；又或者像田横的门客，为了忠义而流泪。感慨悲愤之时，他又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斩马剑，去惩治奸佞；或者成为散盗车，去救济百姓；又或者化作荆轲的匕首，去刺杀暴君。正因如此，他与世俗格格不入。
有一天，马周遇到了中郎将常何。常何虽然是个武官，没什么学问，但很有识人之能。他看出马宾王日后必成大器，便把他请到家中，待为上宾。家中所有的文书笔墨之事，都交由马周处理。当时，天象变化异常，皇帝下诏让文武百官直言朝政的得失。常何便请马周代他陈述了二十多条利于国家的建议，呈给皇帝。马周在旅店中闲来无事，怀揣着些零钱，出门散步。那天正好是三月三日上巳节，全城的男女老少都来到曲江参加祓禊活动。一路上，杂剧表演、吹拉弹唱，热闹非凡，街边的店铺都张灯结彩。马周也来到这里闲逛，走进一家店里，找了个桌子坐下，独自畅饮起来。那些公侯驸马、帝子王孙，都换上便服前来游玩。只见一个宦官，带着几个相识的人，还有许多仆从，也在店里喝酒。他们见马周喝得痛快，便对马周说：“你这个狂放的书生，独自喝着这乡下的酒，还这般有兴致！我这里有一瓶葡萄御酒，送给你喝吧！”家人们把一瓶酒送到马周面前。马周揭开瓶盖看了看，有七八斤重，酒香扑鼻。他直接对着瓶口喝了起来，喝了一会儿后，剩下的酒他瞥见桌边有一个拌面用的瓦盆，便把酒倒进盆里，嘴里说道：“高阳的知己啊，没想到今天能与你相遇。”说着，他脱下袜子，把双脚伸进盆里洗了起来。众人见状，都惊讶地喊道：“这可是贵重的御酒，怎能如此亵渎？”马周说：“我怎敢亵渎？难道没听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吗？曾子也说过：‘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我怎敢只对上谄媚，而忽视自己的身体呢？”洗完脚，擦干后，他把盆拿起来，将酒喝了个精光。
马周刚把酒喝完，就见七八个人急匆匆冲进店里，说道：“可算找到马相公了！”马周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常何家中的两个人说：“圣上宣召相公进朝。”原来，太宗翻阅大臣们的奏章时，看到常何呈上的二十条建议，陈述详细明白，对朝政很有参考价值。太宗心想，常何是个武将，怎么会有这般学问，于是出宫召来常何询问。常何只好如实上奏：“这是臣的门客马周代写的。”太宗十分高兴，立即派太监出来宣召马周。当时马周听说是这么回事，赶忙回到常何的住处，换上整齐的衣衫靴帽，来到文华殿。太宗就二十条建议的内容细细询问。马周言辞激昂，有理有据地进行答辩，一一剖析其中的道理，当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当即任命他为刺史，赏赐彩绢二十匹，让他出朝。之后，太宗便散朝回宫。
太宗走到凤辉宫前，只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便带着两个宫女转身走了进去。只见这里垂柳摇曳，景色清幽，繁花似锦，随风摇曳，在月光下别有一番令人赏心悦目的意境。笑声越来越近，原来是一队宫女奔跑出来，有的说：“打得真好，就像一只紫燕斜飞。”有的说：“都这把年纪了，一点都不费劲，还像一只孤鹤朝天，在空中盘旋往返。”太宗叫住一个宫女，问道：“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笑声不断？”宫女回奏道：“我们在倚春轩院子里看萧娘娘打秋千呢。”太宗问：“现在还在打吗？打得怎么样？”宫女说：“打得特别好，现在还在玩呢。”太宗听后，便前往凤辉宫，下了辇车，偷偷看去，只见院子里站着许多女子，都在望着秋千大笑。秋千架上站着一个女子，身着浅色小龙团袄，一条松色长裙扣在两边，中间扎着大红缎裤，在空中飞速地荡来荡去，时而像蝴蝶穿梭花丛，时而又像丹凤朝阳，接着又变换成饥鹰掠食的姿势，猛地俯冲下来，那姿态真是风流婀娜，轻盈灵动。
太宗正侧身躲在石屏后面仔细观看，一个宫女不经意间瞥见，急忙喊道：“万岁爷来了！”那些宫女顿时一哄而散。太宗此时退出去不太合适，只好走了进去。萧后迅速从秋千架板上下来，小喜连忙把萧后头上的一块防尘手帕取下来，又解开裙扣。萧后赶忙走到太宗膝前跪下，说道：“臣妾不知道圣驾到来，没能迎接，罪该万死。”太宗伸手将她扶起，说：“萧娘娘好兴致，寻得这如神仙般的乐趣。”萧后说：“只是偶尔消遣一下，稍稍排解寂寞，没想到入了陛下的眼，实在惶恐。”太宗拉着萧后进了宫，坐下后，小喜捧上茶来。太宗只觉异香扑鼻，香气直沁心脾，于是当晚便留宿在此。萧后含泪对太宗说：“臣妾已经年老色衰，还能承蒙陛下恩宠，实在出乎意料。只希望在世时能常得陛下眷顾，死后能葬在吴公台下，臣妾的心愿就了了。”太宗答应了，又说：“今天是清明佳节，宫中张灯设宴，娘娘可一同赏玩。”萧后说：“今日清明，民间都在祭扫坟墓。臣妾先帝的陵墓无人祭扫，说起来就让人心痛。”太宗说：“朕会为你安排三百户人家守护陵墓，并拨出五顷田地，用来供给春秋祭祀。”萧后谢恩。太宗说：“一会儿朕来宣你。”又问：“为什么刚才闻到香气，现在却没有了？”萧后笑而不语。原来，这香是从外国制的结愿香，是萧后从突厥可汗那里带来的。
当下，太宗回宫后，传旨宣萧娘娘来看灯。萧后立即叫上小喜跟随，来到太宗宫中，朝见完毕后，与徐惠妃、武才人等人相见。太宗坐在首席，邀请萧后坐在左边第一席。武才人说道：“娘娘为何不与陛下同席呢？”萧后说：“臣妾如蒲柳般衰残的资质，勉强陪侍陛下，实在不合适，就连这席次，臣妾都不该坐。”太宗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必推辞。”于是大家坐定，开始行酒奏乐。到了晚上，整个宫中都张挂起花灯，光彩夺目。萧后说：“清明不过是个小节，为什么宫中如此隆重地摆设明灯？”太宗说：“自从四方平定之后，每逢节日，除夜、上元节还有今天，都一样摆设庆祝。”萧后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真是美丽极了。只是如果能把那些灯焰的烟气消除就更好了。”太宗问萧后：“朕的这些布置，和隋主相比如何？”萧后笑了笑，没有回答。太宗坚持追问。萧后说：“他是亡国之君，陛下是开国之主，奢华与节俭自然不同。”太宗说：“奢华和节俭终究各有不同。”萧后说：“隋主在位十多年，臣妾常侍奉左右。每到除夕，殿前和各个院子都设置数十座火山，每座山焚烧数车沉香。火光如果暗了，就用甲煎油浇淋，火焰能蹿起数丈高，香气能传到数十里外。一夜之间，就要用掉沉香三百多车，甲煎二百多石。殿内和宫中，不点燃油灯，悬挂一百二十颗大珠子来照明，光亮可比白日。还有外国每年进贡的明月宝夜光珠，大的有六七寸，小的直径也有三寸，一颗珠子价值数十万金。如今陛下所设，没有这些珠宝，殿中的灯烛都是膏油所制，只觉得烟气熏人，实在算不上清雅。不过，亡国之事，实在希望陛下远离。”太宗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沉思了许久，心里还是对隋主的奢华华丽感到佩服，说：“夜光明珠，日后朕一定为娘娘寻来。”于是众人举杯交错，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更天。武才人看着萧后，只见她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情，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心里暗想：“她那一套，不知还有多少勾引人的手段。”萧后也一直打量着武才人，越看越觉得她艳丽，只是少了一种窈窕娴静的韵味。徐惠妃和其他妃子见他们三人玩得热闹，都借口去换衣服，悄悄地离开了。萧后也想告辞，太宗拉着萧后和武才人说：“且到寝室之中，再看一会儿灯吧。”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