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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第1页)

罗成快要抵达长安的时候,吩咐潘美率领督兵丁,护送家眷缓缓前行,自己则先行入京,去会见秦叔宝。到了之后,他得知柴绍已于去年夏天回朝复命,便跟着秦叔宝一同进去,拜见秦老夫人,并补上之前没来得及送的寿礼。秦叔宝说:“表弟远在几千里之外,家母的寿期,你至今还记在心上。”罗成便把出征北方的经历,一直讲到和萧后一起回南方,自己的妻子在女贞庵与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见面,得知是舅母八十岁整寿,她们在那里遥祝长寿,以及萧后到扬州祭奠,王义夫妇撞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秦老夫人说:“罗家甥儿,既然你的两位娘子和令郎都来了,快派人用轿马去把他们接进来。”秦叔宝说:“母亲,萧后还在旅途中,等她朝见皇上并安顿好之后,再去接两位表嫂也不迟。”秦老夫人说:“既然这样,那就叫怀玉到城外去迎接萧娘娘和二位夫人,先到承福寺暂住一两天。”怀玉立刻带着家丁出城,去安顿萧后和罗成的家眷。罗成朝见太宗皇帝,太宗对他再三赏赐慰劳,还赐宴表彰他的功绩。很快,朝廷就下达旨意,派四个内监宣萧后进宫。窦、花二夫人来到秦叔宝家,又献上寿礼,给老夫人拜寿,与张夫人相互行礼拜见。单小姐也前来拜见,还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出来,与罗家的两个儿子相互拜见,大家彼此问候。袁紫烟以及江、罗、贾三位夫人听说后,也派人送来礼物。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罗成向朝廷辞行回家,顺路去花弧的墓上祭扫,这暂且不提。

再说太宗皇帝自从登基以后,天下四方安定,礼乐制度不断兴起。魏徵、房玄龄等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君臣之间相处融洽。有一天,太宗侍奉太上皇在未央宫摆酒设宴。当时正值秋暑,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照耀,殿内金碧辉煌。太上皇让颉利可汗起身跳舞,冯智戴吟诵诗歌,随后笑着说:“胡人和越人同属一家,这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事啊。”太宗捧着酒杯为太上皇祝寿,说道:“这都是陛下教化的结果,并非是臣下的智慧和能力所能做到的。从前汉高祖也曾在这座宫殿宴请太上皇,还狂妄自大,自夸功绩,臣下是不赞同的。”太上皇听了非常高兴,问秦叔宝:“你母亲身体可好?今年多大年纪了?”秦叔宝跪地回答道:“臣的母亲今年八十三岁了。托赖上皇陛下的洪福,身体还算安康。”太上皇随后命令众臣,从皇族以下,各自按照品级就座,不得喧哗,不能失礼。众臣都按照顺序依次入座,接着让黄门官依次斟酒。一时间,琴瑟齐鸣,歌声萦绕在众人耳边。

君臣正在欢乐之时,没想到尉迟敬德坐在任城王的下首,突然大发雷霆,说道:“你有什么功劳,竟然坐在我的上位?”任城王没有理会他。尉迟敬德却伸出一只大拳头打了过去,正好击中道宗的左眼。众人赶忙起身劝阻,这时道宗的眼珠都被打翻转了,眼睛又青又肿,几乎失明,便逃离了宴席。太上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众臣如实上奏。太上皇心中很不高兴,说道:“任城王道宗是朕的宗室,不要说有功无功,就算他僭越了,今天也是个难得的聚会,也应该忍耐一下,为什么就动手打人呢?”太宗带领众臣向太上皇谢罪,随后下令停止宴会,侍奉太上皇回宫。

到了第二天,太宗上朝,对群臣说:“昨天朕和太上皇与诸位君臣相聚欢乐,本是一场难得的聚会,敬德却有失人臣的礼节,朕很不高兴。任城王实际上是朕的亲族,他竟然如此粗暴无礼,更何况对待其他人呢!朕说这些话,绝不是偏袒道宗。”太宗话还没说完,左右侍从就上奏说尉迟敬德自行捆绑前来请罪。众臣心怀恐惧,都跪地为他求情,说:“敬德是武将,原本就不熟悉文雅的礼仪,如今他行为无礼,违背了圣旨,恳请陛下念在他多年征战、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他一命。”太宗召尉迟敬德入宫,命令左右侍从解开他的捆绑,对他说:“朕想和你们一起共享富贵,然而你为官屡次触犯法律,朕不会因为你的过错而掩盖你的功劳。由此可知,汉朝时韩信、彭越突然被杀害,并非是汉高祖的过错。”尉迟敬德叩头谢罪。太宗说:“国家的纲纪,在于赏罚分明,超出本分的恩赐,不可能经常得到,你要努力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要等到后悔的时候。”尉迟敬德再次叩拜后退出,从此变得收敛,不再像以前那样粗暴蛮横。

贞观九年五月,太上皇生病,在太安宫驾崩,朝廷向天下颁布诏书,谥号为“神尧”。一天,太宗闲暇无事,和长孙皇后、众嫔妃一起游览,来到一座宫殿,立刻有许多宫女前来侍奉。这些宫女看起来虽然大多整齐规矩,但年纪有老有小,参差不齐。太宗看到后,心里有些嫌弃。有几个宫女端茶上来,皇后问道:“你们这些宫女都是什么时候进宫的?”众宫女回答说:“有的是最近进宫的,不过隋朝时进宫的占大多数。”皇后说:“隋朝时进宫的,都有二十多年了吧?”众宫女说:“我们十二三岁进宫,如今已经三十五六岁了。”皇后问:“当初隋炀帝的嫔妃众多,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呢?”宫女说:“当初炀帝设有夫人、美人、昭仪、充华、婕妤、才人等名号,分别安置在各个宫殿,哪能像万岁爷和娘娘这样仁慈节俭,整个后宫的人都能沐浴皇恩。”太宗说:“朕想天子一人,就算是嫔御,像朕有三四个人就足够了。人的精力有限,何苦用这么多人伺候,让这些青春女子终身被禁锢在宫中!”徐惠妃说:“看她们的样子,确实让人怜悯。”太宗对皇后说:“御妻,朕想把这些宫女放出一部分,让她们回家选择配偶,度过下半辈子。”皇后笑着说:“施恩还是威严,都听陛下裁决,臣妾哪敢参与意见?别说真的放她们出去,就是有这个念头,也是一种大阴德。”太宗笑着说:“朕怎么会是开玩笑呢?”这时,众宫女都跪下谢恩。皇后和嫔妃们都大笑起来。太宗对内侍说:“你去告诉掌管宫廷事务的内监,让他把这些宫女都造册登记,呈送给朕。”内侍把这话告诉了掌宫监臣魏荆玉。那一晚,各个宫中的宫女们就像煮开了锅一样热闹。天亮后,名册造完,交给了魏荆玉。魏荆玉等天子上朝结束后,将名册呈了上去。太宗看了一会儿,说:“你去让她们都到翠华殿来。”魏监领旨去了。

太宗回到宫中,指着名册对皇后说:“这些宫女,不知道耗费了民间多少血泪和钱财,如今却被困在这里,恐怕得花好几天时间才能查点清楚。”皇后说:“这不难。陛下查点一半,臣妾和徐夫人查点一半,很快就能完成。”太宗便和皇后登上宝辇,徐惠妃乘坐平舆来到翠华殿,只见这班宫女拥挤在院子里。太宗和皇后各自在一张案桌前坐下,徐惠妃坐在皇后旁边。宫女们分成两处开始点名。点完一排,又是一排,这些宫女都涂脂抹粉,但容貌美丑不一。太宗挑选出年纪在二十岁以内的,暂时留在各宫使唤,年纪大的全部放出,大约有三千多人。太宗让魏监赶紧写告示,晓谕民间,让她们的父母领回去选择配偶。如果亲戚住得远,也可以自己挑选合适的对象结婚。这三千宫女欢天喜地,叩谢皇恩,带着自己的细软走出了宫门。

魏太监把一处旧庭院腾出来安置这些宫女,然后张贴告示晓谕众人。一个月之内,百姓们得知消息,住得近的把宫女领走,住得远的,魏太监就私下收受些财礼将宫女嫁出去,一时间倒也十分热闹。不到两个月,宫女几乎都嫁完了,只剩下夭夭和小莺两人。她们是关外人,亲戚和父母都没来。夭夭出宫的时候还生了病,小莺一直照顾她,两人就住在魏太监的寓所里。三四个月过去,夭夭的身体又养得肥壮起来。

有一天,魏太监有个好友,锦衣卫指挥使韦玄贞前来拜访。韦玄贞年纪将近四十,妻子一直没有生育,旁人都极力劝他娶妾,可他坚决不肯。那天,魏太监把他留在书房里小酌,席间聊起放出宫女的事情。魏太监说:“韦老兄,你还没有子嗣,听说你夫人又贤惠,前几天你怎么不来挑一个好姑娘,生个孩子,这也是韦家的福气啊。”韦玄贞摆摆手说:“妻子能生就生,生不出来就算了。”魏太监说:“如今还剩下两个宫女,长得就像亲姐妹一样标致,我叫她们出来,你看看怎么样。”说完就吩咐小太监去叫人。不一会儿,夭夭和小莺走了出来,朝着韦玄贞行礼。韦玄贞连忙起身回礼,只见她们身材婀娜,肌肤白皙,忙说道:“请进请进。”魏太监问:“韦老兄,这两个姑娘如何?”韦玄贞说:“使不得,这是皇上用过的人,我们做官的娶回去当妾,这可是失礼的事。”魏太监笑着说:“你真是迂腐。前几天李大人娶了蔡修容,张大人也讨了赵玉娇回去,怎么就你娶不得?”之后也就不再提这件事。喝完酒,韦玄贞便告辞离开了。

过了一天,魏太监打听到韦玄贞不在家,就叫了一辆车,让小莺和夭夭坐上去,又对一个小太监说:“你到韦家,进去见到韦夫人,就说我知道韦老爷没有儿子,所以特意送这两个美人过去。”小莺和夭夭到了韦家,见到韦夫人。韦夫人十分欢喜,等韦玄贞回家时,把她们俩藏在了书房的碧纱窗后面。韦玄贞看到后,明白是夫人的一番好意,便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赶忙进去向夫人道谢。从此,妻妾相处和睦,后来她们各自生下子女。小莺生了一个女儿,成为中宗的皇后,韦玄贞被封为上洛王。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时,房玄龄因为谏诤的事情,被皇上渐渐疏远,于是告老还乡。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生病了,病情逐渐加重。她嘱咐太宗说:“我的病已经非常危急,料想难以痊愈。陛下应该保重圣体,以安定天下。房玄龄侍奉陛下多年,做事小心谨慎,又没有大的过错,不可弃用他。我的家族因为我而获得禄位,并非因为品德高尚而得到举荐,很容易招致灾祸,希望陛下能保全他们,千万不要给他们重要的权势。我活着的时候对人没有什么益处,死后不要修建高大的坟墓,劳民伤财,依山为坟,用瓦木做陪葬器物就可以了。我还希望陛下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接纳忠谏,摒弃谗佞,减少劳役,停止游玩打猎,这样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她又对太子说:“你应该竭尽全力,报答陛下托付的重任。”太子跪拜道:“儿臣怎敢不遵从母后的命令!”皇后嘱咐完这些话,当晚就在仁静宫去世了。

第二天,宫司将皇后收集整理的从古至今的得失之事,编成《女则》三十卷进呈给太宗。太宗看后悲痛万分,拿给近臣看并说道:“皇后这本书,足以成为后世的典范。我并非不明白天命,却忍不住悲伤,只是入宫后再也听不到她的规谏之言,失去了一位良佐,所以难以忘怀。”于是派黄门官召回房玄龄,恢复他的官职。冬十一月,将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距离窦太后的献陵大约一里左右。太宗一直思念皇后,就在苑中建造了一座层楼观,用来眺望昭陵。他曾和魏徵一同登上层楼观,让魏徵观看。魏徵仔细看了很久,说:“臣老眼昏花,看不见。”太宗指给他看,魏徵说:“臣以为陛下在眺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早就看到了。”太宗听后哭泣起来,为此毁掉了层楼观,但心中始终十分悲伤。

一天,太宗突然生病了。众臣早晚问候,太医也悉心诊治。过了四五天,病情仍未痊愈,太宗还恍惚觉得有邪祟缠身,只有秦琼、尉迟恭前来问安时,他才感觉神清气爽,于是命人将二人的画像画在宫门以镇邪。等到病势加重,太宗便召魏徵、李勣等人入宫,托付后事。李勣说:“陛下正当壮年,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呢?”魏徵说:“陛下不必担忧,臣能保证陛下龙体转危为安。”太宗说:“我的病已经很重了,你怎么能保证呢?”说完,转向墙壁,微微睡去。魏徵不敢惊动,和李勣等人退到宫门前。李勣问:“您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转危为安呢?”魏徵说:“如今地府掌管生死文簿的判官,是先帝驾下的旧臣,名叫崔珏。他生前和我有交情,如今在梦中我们还时常相聚。我如果写一封信给他,托他帮忙,一定能让陛下起死回生。”李勣听了,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却并不相信。不一会儿,宫人传报:“皇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危在旦夕。”魏徵立刻在宫门厢阁中写了一封信,亲自拿到太宗床前焚烧,然后吩咐宫人说:“皇上身体还温热,千万不要移动,安静等候到明天这个时候,一定会有好消息。”于是和众官在宫门前等候。

再说太宗睡到傍晚时,感觉迷迷糊糊,一缕魂魄竟然飘到了五凤楼前。只见一只大鹞飞过来,口中衔着一件东西。太宗平时非常喜欢好鹞,定睛一看,心中一惊,暗道:“奇怪,这只鹞是魏徵奏事时,我藏在怀里想把它闷死的那只,怎么又活过来了?”他急忙去捉那鹞。鹞儿突然消失了,口中衔的东西掉落在地上。太宗拾起一看,是一封书柬,封面上写着:“人曹官魏徵书奉判官崔公。”下面注明:“崔珏是先朝旧臣,恳请陛下当面将此书交给他,以祈求陛下回生。”太宗看了很高兴,把书藏在袖中,向前走去。这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地方,既没有山水,也没有树木。太宗正感到惊慌,看见有个人走过来,高声喊道:“大唐皇帝往这边来!”太宗听到后,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头戴纱帽,身穿蓝袍,手持象笏,脚穿一双粉底皂靴,走到太宗身边,跪拜在路旁,口称:“陛下,赦免臣下有失远迎的罪过。”太宗问道:“你是什么人?担任什么官职?”那人说:“微臣是崔珏,以前曾在先皇驾前担任礼部侍郎,如今在阴司担任酆都判官。”太宗大喜,连忙用御手将他扶起,说:“先生辛苦了。我驾前的魏徵有一封信要寄给先生,正好遇到你。”崔判官问:“信在哪里?”太宗从袖中取出,递给崔珏。崔珏接过,拆开看了,说:“陛下放心,魏人曹的信中不过是要我放陛下回阳间。等一会儿见了十王,我送陛下还阳,重新登上皇位便是。”太宗称谢。这时,又看见那边走出来两个长着软翅的小官,说:“阎王有旨,请陛下暂时在客馆中宽坐一会儿,等勘定了隋炀帝一案,然后再来会面。”太宗问:“隋炀帝的案子还没有结案吗?”两个小吏说:“正是。”太宗对崔珏说:“我正想看看隋炀帝等人,麻烦崔先生带我去看看。”崔珏说:“这可以。”于是大家一起向前走去。

忽然,太宗看见一座大城,城门上边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崔珏说:“微臣在前面给陛下引路,陛下跟在后面,以免沾染污秽。”说完便领着太宗进了城,沿着街道前行。只见城中的人个个蓬头赤脚,看上去就像乞丐一样。走了一里多路,太宗看到道旁走出先帝李渊,后面还跟着已故的弟弟元霸。太宗见了,正要上前叩拜父皇,可转眼之间,他们就消失不见了。又走了几步,突然看见李建成带着李元吉和黄太岁迎面走来,李建成大声喝道:“李世民,你来了,快还我们命来!”崔判官赶忙举起象笏,说道:“他是十殿阎君请来的,不得无礼!”三人听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宗问道:“翟让、李密、王伯当、单雄信、罗士信,他们想必也在这里吧?”崔珏说:“他们早已在太原、荆州托生多年了。”太宗还想问太穆皇后、文德皇后在什么地方,这时,一座碧瓦楼台映入眼帘,十分壮丽,从外面望去,里面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还弥漫着奇异的仙香。太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三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后面有七八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押着他们。崔珏问:“陛下可认得那三个人?”太宗说:“看着有些面熟,只是叫不上名字。”崔珏说:“那第一个披着猪皮的是宇文化及,第二个穿着牛皮的是宇文智及,第三个穿着狗皮的是王世充。他们都已经定案,要在万劫之中托生为猪、牛、狗,遭受千刀万剐之刑,以此来偿还他们生前弑君叛逆的罪行。”这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正在观看,听见两边有人说:“又是哪一案的人出来了?”崔珏看去,只见一对青衣童子,举着幢幡宝盖,笑嘻嘻地引着一个年轻皇帝模样的人,后面跟着十多个头戴纱帽、身穿红袍的人,还有两个官吏随行。崔珏喊道:“张寅翁,这一宗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官吏回答说:“这是隋炀帝的宫女朱贵儿。她生前忠诚刚烈,痛骂反贼而死,曾与杨广在马上立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后面这些人是随她一同赴难的袁宝儿、花伴鸿、谢天然、姜月仙、梁莹娘、薛南哥、吴绛仙、妥娘、月宾等。朱贵儿现在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要送他们到玉霄宫去修行一纪,然后再降生到王家。”太宗听了,笑着说:“朕听说朱贵儿等人殉难的时候,尽显忠烈之态,至今说起,仍让人感到痛快。但不知道她生为天子,是在谁的朝代?”这时,又看见两个鬼卒押着垂头丧气的隋炀帝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黑脸凶神。崔珏又问跟出来的鬼吏:“押他到哪里去?”鬼吏回答说:“带他到转轮殿去,他有弑父弑兄的案子还没有了结,要在chusheng道中受报应。等四十年后,他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然后再降生到阳间,改变外形但不改变姓氏,仍到杨家做女子,与朱贵儿完成当年马上的盟誓。”崔珏问道:“为什么他脖子上的白绫还没有去掉?”鬼吏说:“他日后托生为帝后,享受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最终仍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崔珏点了点头。太宗说:“炀帝一生,残害百姓,荒淫无度,扰乱宫廷,如今反而能成为帝后,难道淫乱残忍的行为反而是应该的吗?”崔珏说:“百姓遭受的残忍对待,是劫数。至于奸邪之事,在这里自然会受到惩罚。如今他成为后妃,不过是为了完成与朱贵儿的盟誓。”太宗正要再仔细询问,一个小吏走来,对太宗说:“十王爷有请。”太宗急忙走上前去。只见早有两对提灯引路,十位阎王走下台阶相迎,他们微微弯身,十分恭敬。太宗谦让着,不敢向前。十王说:“陛下是阳间的帝王,我们是阴间的鬼王,理应如此,陛下不必过于谦让。”太宗说:“朕得罪了诸位,怎敢再论阴阳人鬼之道?”推辞再三。

太宗向前走,进入森罗殿,与十王行礼完毕后坐下。秦广王拱手说道:“前些年有个泾河老龙,状告陛下答应救它却最终将它杀害,这是为什么呢?”太宗说:“朕当时曾梦到泾河老龙求救,确实答应保全它的性命。没想到它犯了死罪,应该由人曹官魏徵处斩。朕宣魏徵到殿上下棋,怎知魏徵伏在案上打了个盹,就在梦中把老龙斩了。这是龙王罪有应得,而且是魏徵神机妙算,怎么能算是朕的过错呢?”十王听了,行礼说道:“在那老龙还未出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就已经注定它会死在魏人曹之手,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它争辩不休,一定要陛下前来对质,我们就把它送入轮回转生去了。但是陛下的兄长李建成、弟弟李元吉,日夜在这里哭诉陛下害了他们的性命,要求当面对质。请问陛下,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太宗说:“这是他们兄弟合谋,要害朕的性命,假称要与我比试夺槊,派黄太岁来刺杀朕,要不是尉迟敬德相救,朕就性命不保了;他们又指使张、尹二妃设计挑拨父皇,要不是父皇仁慈,朕又要死了;他们在普救禅院设下毒酒,满杯劝饮,要不是飞燕留下秽物让我察觉,朕又差点丧命。他们屡次害朕不死,那时又想带兵杀我,朕不得已才为了保命反抗,双方势不两立,他们是自己在争斗中阵亡的,与朕有什么关系?昔日项羽把刘邦的父亲放在砧板上,威胁刘邦。刘邦说:‘希望能分我一杯羹。’成就天下大业的人不会顾念家人,父母尚且不顾,更何况兄弟呢?希望王爷明察。”十王说:“我们也反复向陛下的兄长和弟弟说明这些道理,无奈他们坚持申诉,我们只好暂时把他们安置在别处,等以后再做定夺。如今有劳陛下亲临,还请恕我们催促的罪过。”说完,十王命令掌管生死簿的判官:“快把生死簿拿来,看看大唐皇帝的阳寿和福禄还有多少。”

崔判官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查看记录天下万国之王福禄寿数的总簿,只见上面记载着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在位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看了,大吃一惊,急忙拿起笔蘸上墨,在“一”字上添了两画,然后急忙出来把文簿呈给十王。十王从头看起,见太宗名下注定在位三十三年。十王又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说:“朕即位已经十三年了。”十王说:“陛下还有二十年阳寿。这一次对案已经清楚,请陛下返回阳世。”太宗听了,躬身称谢。十王派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还魂。

太宗谢别十王,走出森罗殿。朱太尉拿着一枝引魂幡,在前面引路,走着走着,来到一座阴森的山旁,这座山看起来凶恶异常。太宗问:“这是什么地方?”崔判官说:“这是枉死城。前些年那六十四处起义的草寇、各路好汉的头目,那些枉死的鬼魂都在里面,无人管束,又没有钱钞使用,无法超生。陛下应该赏他们些盘缠,才能顺利过去。”太宗说:“朕空身来到这里,哪里有钱钞呢?”崔判官说:“陛下的朝臣尉迟恭有三库制钱寄存在阴司。陛下如果肯出面立一张契约,我来做担保,借他一库,分给这些饿鬼,等回到阳间再还他,那些冤鬼就能超生,陛下也可以安然通过。”太宗非常高兴,愿意出面借用。崔判官呈上纸笔,太宗便立下文书,崔判官把它收进袖中。快到山边时,只听见鬼哭狼嚎,乱哄哄地拥出许多鬼魂,他们都是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脚,众鬼喊道:“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太宗吓得胆战心惊,紧紧拖住崔判官。崔判官说:“你们不得无礼。我替大唐皇帝借了一库银子的票据在此,你们去叫那魔头来,领票去支取,然后再分给大家。唐皇爷阳寿未尽,回到阳间还要做水陆道场超度你们呢!”众鬼听了,立刻跑去叫那魔头来。崔判官吩咐一番后,把票据交给魔头。众鬼欢喜地离开了。

三人又走了一里多路,看见一座青石大桥,桥面光滑无比。太宗向桥上走去。刚要下桥,突然听到天庭一声霹雳,吓得他吃了一惊,跌了下来,忙叫道:“跌死我了!跌死我了!”睁开眼一看,太子、嫔妃都在旁边伺候。太子急忙传召魏徵等人。魏徵走到御床前,拉着太宗的衣服说:“好了,陛下回阳间了!”太宗苏醒了一会儿,太医端来定心汤让他喝下,然后他站起身来。魏徵问:“陛下到阴司,可曾见到崔珏?”太宗点头说:“多亏他护持。”便把在阴间的梦境所见,详细地说给众人听。众人听后,向太宗拜贺,然后退了出去。太宗随即传旨:“宣隐灵山法师唐三藏、窦巨德到京城。”使者到时,窦巨德已经圆寂四五天了。使者便随唐三藏来到京城,设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又命令用一库金银偿还尉迟恭。尉迟恭推辞不接受,太宗再三劝说,敬德才拜谢接受,退了出去。库吏把银盘交给敬德,对照册子发现少了五百贯,库吏十分惊慌。这时,只见梁上落下一张纸条,取来一看,竟是大业十二年尉迟恭打铁时支付给书生的票据,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十分惊奇。

太宗在宫中调养了三四天,身体比之前更加健壮。没想到大盈库突然失火被焚毁,魏徵说:“天灾降临,都是因为宫中阴气郁结所致,恳请陛下把先帝留下的年老嫔妃全部放出。”太宗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把年老宫女全部放出,又有三千多人。连张、尹二妃也出宫回家,宫禁几乎空了。于是,太宗派唐俭到民间挑选十四五岁的良家女子,只选一百名,预先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教习音乐。将近四五个月后,唐俭挑选秀女回来,太宗把她们分派到后宫,选武媚娘为才人,安置在福绥宫,对她宠爱有加。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