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翦寇建功(第1页)
当时唐帝让宫监找来这几个隋宫妃子,原本是打算自己享用的,可只因窦后一句话,便成就了好几对夫妻,省了不少心思。要是换成萧后,可能就会迎合皇帝的心意,助长君主的过错。唐帝像乱点鸳鸯谱似的把几个女子赐给众大臣为配偶,不仅男女双方都满意,感恩皇恩,就连唐帝自己也觉得安排得十分畅快,进宫后就跟各位妃子讲述此事。说到单爱莲要葬父后再完婚,窦后感叹道:“没想到这么多孝义女子都出自民间。”这时,宇文昭仪突然落下泪来,唐帝惊讶地问道:“妃子为何悲伤?”昭仪回答:“我母亲的灵柩还在洛阳,我兄长士及还没将她入土为安。”唐帝说:“明天你兄长上朝,等我问问他。”
再说张公谨在秦叔宝家,因为罗公子新婚,不好催促他赶路。又因为各位王妃和公侯夫人,都因窦后认窦线娘为侄女,又仰慕窦线娘、花又兰二位夫人的孝义,纷纷与之结交,整日前来祝贺。所以张公谨担心自己所在地方有事,只好先上朝向皇帝辞行。秦王爱惜张公谨的才华,不肯放他离开,向唐帝奏明后,就将张公谨留下,授予司马兼督捕司的职位,幽州郡守则改由罗成暂时担任。旨意一下,张公谨留在长安任职,只好写了禀启派人去回复燕郡王,并接家眷到京城。罗公子也因为圣旨,被授命代替张公谨的职务,又牵挂父母,等不到满月,就去辞别唐帝、窦后,到西府向秦王辞行,和众官僚一一话别。又因为窦线娘的嘱托,他前往宇文士及家致谢告别。到了宇文士及家,只见他家车骑停满庭院,正在收拾行装。罗公子进去见面后,问道:“您这是有什么重要行程,在此整理行装呢?”宇文士及说:“我因为先母的灵柩还未安葬,告假两个月,要前往洛阳整理祖坟,此刻就要出发了,恐怕来不及送兄台荣归了。”罗公子说:“我也在明后天就要动身。”说完便告辞出门。罗公子回来后,连夜收拾行装,和窦公主、花又兰拜别秦母、秦叔宝与张氏夫人。秦怀玉夫妻也出来拜别,护送他们出门。尉迟南、尉迟北以及太后赏赐的两名太监和随来的潘美等作为前队,罗公子与窦公主、花夫人以及宫人妇女和金铃、吴良等作为后队。徐惠妃派西府内监,袁紫烟也派青琴,江、罗、贾三夫人都派人来送别。一时间,达官贵人前来饯行,道路都被挤满了,送了一二十里后,大家才各自回家。
罗公子急着赶到雷夏墓所迎请窦建德到幽州去,吩咐众人日夜赶路。没几天,就出了潼关,快到陕州界口的一个大村镇。那天出发得早,还没吃早饭,前队的尉迟南兄弟正想找一个宽敞的饭店,可一时怎么也找不到。又往前走了一里左右,只见一个酒帘挑到街心,上面写着一副对联:“暂停车马客,权歇利名公。”尉迟南等人看到后,就下了马,把马系好,走进店里查看。见房屋宽敞,又庆幸来得早,还没人歇脚。尉迟南急忙吩咐店主打扫干净,准备酒食,又出店去等候后队。只见街坊上许多人来来往往,挤在隔壁一个庵院门口。尉迟南向当地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回答:“不清楚,你们自己进庵里看看就知道了。”尉迟兄弟急忙挤进庵里,只见门前一间供奉伽蓝的屋子,再进去是三间佛堂,门窗、台桌、器皿都被砸得粉碎,三四个老尼姑坐在一旁哭泣。尉迟南询问老尼姑,老尼姑只是落泪,没有回答。只听到耳边嘈杂的议论声,当地人说:“那个公主也是金枝玉叶,没想到国亡家破,还被那官员欺负。”尉迟兄弟来不及细问,担心罗公子的后队到了,便立刻抽身出来。恰好罗公子和众人赶着驴马车辆一拥而至,窦公主与花夫人下了驴轿,走进店里。
罗公子下马,见街坊上很热闹,便叫尉迟兄弟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尉迟南把当地人的话和庵里的情况说了。窦公主听后,心想:“难道是郑、魏皇室的后人流落到这里了?”于是叫左右去把那个老尼姑叫来。吴良、金铃出门在外依旧是军人打扮,他俩就爱多管闲事,连忙出店走进庵里,对老尼姑说:“我家公主和小王爷叫你师父赶紧过去。”老尼姑听了,急忙站起来问道:“是哪个王爷?又是什么公主?”金铃说:“你过去就知道了。”老尼姑没办法,只好一边走,一边向众人打听清楚来历。来到店里,见到公主、公子,行了几个稽首礼。窦公主问道:“你庵中被什么人骚扰?有哪个朝代的公主在里面?”老尼姑回答:“当初隋朝有个南阳公主,年轻守寡,坚守贞节,有个儿子叫禅师。夏王讨伐宇文化及时,夏将宇士澄见公主美貌,想要娶她,公主不从,宇士澄就诬陷禅师与宇文化及是同党,竟然把他杀了。公主向夏王哀请出家为尼,暂时住在洛阳。因为山寇作乱,她回长安探亲,中途又被贼寇抢劫,所以才到我们小庵来住。昨晚有个官员宇文士及在这里住店,不知被哪个多嘴的人说了,那宇文官员就走到庵里,非要见南阳公主。公主再三不肯相见,那宇文官员就站在门外说:‘公主寡居,下官丧偶,家中正缺女主人,公主若肯屈尊下嫁,下官一定好好对待。’按理说,这样年轻的大官,跟了他也能有个好归宿;可没想到南阳公主听了,不但不肯答应,反而大怒,在里面大声说:‘我和你本是仇家,如今之所以不忍心杀你,是因为谋反那天察觉到你事先并不知情。现在你若再逼迫我,我只有一死。’宇文官员知道无法强迫她,就离开了。他手下的人说我们窝藏了隋朝的眷属,逼着敲诈我们银子,我们没有,所以就被打成了这样。”窦公主说:“宇文士及当初杨太仆觉得他品行不错,所以出计策让他投奔唐朝,把妹妹进献给皇帝,才得到恩宠。没想到他贪恋美色,改变了品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可见这些咬文嚼字的人,只有到死才能有定论。”于是叫三四个妇女,和老尼姑一起进庵去,请南阳公主过来见一面。
众妇女去了没多久,就簇拥着南阳公主来到店里。只见一位穿着云裳羽衣、年纪不到三十的佳人,窦公主和花夫人连忙出来迎接,互相行礼后坐下。窦公主说:“刚才老尼说,姐姐要去长安探亲,不知是何人?”南阳公主说:“唐光禄大夫刘文静是我亡夫的至亲,如今是唐朝的开国元勋,我本想前往长安依附他,度过余生。没想到听说刘公和裴监不和,被裴监以其他事情诬陷,竟然惨遭杀害。国家灭亡,亲戚凋零,所以才让狂妄之人得以欺负我。”说完,落下几行眼泪。窦公主见此情景,十分怜悯,说:“既然姐姐想皈依佛门,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倒有个地方,不知姐姐是否愿意去?”南阳公主说:“还请公主指引。”窦公主说:“雷夏有个女贞庵,现在有炀帝十六院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在那里守志修行。要是姐姐肯去,想必大家志同道合。”南阳公主说:“要是能得到姐姐的帮助,我一定早晚诚心礼佛,祝愿公主福泽深厚。”窦公主说:“我们也要去雷夏。要是姐姐同意,就赶紧收拾东西,一起出发。”南阳公主非常高兴,立刻起身去,简单收拾好行装,谢过众尼姑,又回到店里。窦公主拿出十两银子赏给老尼姑,又叫手下雇了一乘驴轿,让南阳公主乘坐,一同踏上行程。
潘美和金铃到柜台去结账,只见柜台里站着一个脸形方正、耳朵肥大、长着一部虬髯的人,笑着说:“账先别急着结。请问刚才上车的,是不是夏王窦建德的女儿?”潘美回答道:“正是。”那人又问:“那个小王爷又是谁?”金铃说:“是幽州罗燕郡王的儿子,名叫罗成,如今皇爷赐婚,把窦公主许配给了他。”那汉子接着问:“当初夏王的臣子孙安祖,现在还在吗?”金铃答道:“他现在跟着我们王爷在山中修行。”那汉子点点头,又说:“可惜单员外的家眷,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潘美道:“单将军的女儿,前日皇爷已经和我家窦公主在同一天赐婚,许配给了秦叔宝的儿子秦怀玉小将军。皇爷赐他们扶着灵柩去安葬父亲,他们很快就要回潞州了。”那汉子听了,拍手大笑道:“痛快!痛快!这才是英明的君主。”潘美赶忙要算饭钱,催他结账。那汉子说:“夏王和孙安祖,都是我们当年的好朋友,如今你们偶然来吃顿饭,何必在意这点小钱?”潘美拿出银子要称给他,那汉子坚决不肯收,推着潘美的手说:“别这么客气,把银子收起来。只是不知道你说单员外的灵柩很快要回潞州,这话可属实?”金铃道:“当然是真的,他们早晚就要动身了。”那汉子说:“好,那你们请便吧!”潘美问他姓名,那汉子不肯说,拱拱手,反倒踱步进里面去了。潘美和金铃只得收起银子,跨上马,向前赶路。
看官们,你们知道店中的大汉是谁吗?他也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好汉,姓关,人称关大刀,是辽东人。他早年曾贩卖私盐,做强盗,什么事都干过。他天性看不起做官的人,不肯依靠别人来谋取功名。近来看到李密、单雄信等人都惨遭杀害,他便收了心,在这里开了一家大饭店。遇到贪官污吏,他绝不放过,一定要把他们的钱财搜刮干净才肯罢休。他心地善良,不轻易sharen,也不愿意做官,他说:“我祖上关公是个正直的天神,我怎么能胡乱sharen呢?”又说:“关公当年不肯投降曹操,我如今也不去投奔唐朝。”因此,四方的豪杰都很敬服他。正是:海内豪雄不易识,肺肠自与庸愚别。可笑之乎者也人,虚邀声气张其说。
再说窦公主要接她父亲一起到幽州,先打发花又兰和众宫人到雷夏,自己和罗公子前往隐灵山,想要接父亲下山。无奈窦建德正和三藏和尚讲经论道,已经看破尘世,说什么也不肯下山,公主只好哭着告别,仍旧回到雷夏。贾润甫和齐善行都来接见他们。女贞庵的四位夫人,这时花又兰早已接到家中,大家一一相见。杨义臣的妾室与馨儿,徐懋功之前已经派人接走了。公主祭奠了曹后,把墓上的田产交托给两个老家人看管,收拾好行装,派人送南阳公主和四位夫人到女贞庵去,便同罗公子、花又兰往北进发。贾润甫送公子出发之后,得知单雄信的家眷要扶柩回潞州,心想:“雄信当初对我情谊深厚,很多人都受过他的大恩,我曾与他是生死之交。雄信临刑的时候,秦叔宝、徐懋功等人割下自己的肉立誓结亲,来报答他的恩情,我贾润甫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却还没有报答他万分之一。如今听说他的女儿、女婿扶柩归葬,我怎么能不去迎接,到他灵前拜祭一番呢?”于是收拾行囊,叫上附近受过单雄信恩惠的豪杰,直奔长安,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秦怀玉和爱莲小姐满月之后,辞别祖母和父母出发。秦叔宝派了四名亲信家将,点了四五十名营兵护送。因为秦怀玉父亲的功勋,唐帝已经提拔他为殿前护卫右千牛之职。这时,众官员也来送行,秦怀玉一一辞别,簇拥着丧车启程。走了几天,已经出了长安,天色将晚,众家将快马加鞭去寻找住宿的客店。只见七八个大汉,都穿着白布短衣,用罗帕缠头,上前问道:“马上的大哥,请问一声:那二贤庄单员外的丧车到这里了吗?”家将勒住马回答道:“就在后面。”那几个大汉听了,飞快地跑走了。家将见这几个大汉突然离去,心里起了疑惑,担心是坏人,急忙掉转马头去追赶。追了一里左右,只见尘土飞扬,一队车马在前引导,两面写着“奉旨赐葬”的金字牌十分醒目,中间一副大红金字的铭旌,上面写着“故将军雄信单公之柩”,高高地招展着迎面而来。众好汉看见,齐声拍手道:“好了,来了!”一齐跑到灵柩前,趴在地上,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大哭起来。家将见此情景,知道他们不是坏人。秦怀玉急忙跳下马还礼。单夫人听见哭声,推开轿门仔细辨认,七八个人中,只有一个姓赵,绰号叫莽男儿的,当初杀了人,多亏单雄信把他藏在家中,花了银子才把他解救出来,其余的人她都不认识,想来都是受过单雄信恩情的。单夫人不禁悲从中来,大哭起来。众好汉又哭了一会儿,磕了几个响头,站起来问道:“哪一位是单员外的女婿秦小将军?”秦怀玉答道:“在下便是。”一个大汉走上前来,拉着秦怀玉的手,打量了一番,说道:“好一个单二哥的女婿!”另一个又说:“秦大哥好个儿子!”称赞了几句后,又问道:“你的岳母和夫人来了吗?”秦怀玉指着后面说:“就在后面的车上。”那汉子便说:“兄弟们,我们去拜见单二嫂。”众人一齐走到车旁,单夫人还没下车,众好汉七手八脚地在车下叩头,单夫人急忙下车还礼。众人起身,说道:“二嫂,我们听说二哥被杀害,兄弟们一直很挂念,只是不方便来问候。如今你老人家有了依靠,招了这么好的女婿,往后的日子有指望了。”单夫人道:“先夫不幸,有劳各位费心了。”莽男儿说:“天色晚了,把车推到店里去吧,贾兄他们在那里等了好久了!”秦怀玉问:“哪个贾兄?”众人道:“就是开鞭杖行的贾润甫。他得知你岳父的丧车回来,便叫了十来个兄弟在那里等候。”说完,便赶开护兵,七八个好汉用力拥着丧车,风风火火地走了。原来贾润甫召集齐众好汉,恰好也投宿在关大刀的店里。当时看见丧车快到了,便和众人迎到灵柩前,又是一番痛哭叩拜。单夫人和秦怀玉各自叩谢。关大刀和众人把丧车推到一间空屋里安置好。
贾润甫领着秦怀玉、单夫人和爱莲小姐来到后边三四间屋子,说道:“这几间屋子,他们说还是前几日窦公主到店里歇宿时打扫干净的,二嫂和姑娘们正好住在这里,随从们就在外边两旁安顿吧。”单夫人向贾润甫问道:“贾叔叔,那班豪杰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还聚在这儿呢?”贾润甫说:“前面那一批人是关兄弟先打听确切消息后,通知大家聚到这儿的。后面这一路的人,是我一路迎过去,说起这件事,他们欣然一同前来的。这班人都是早年受过单兄恩惠的,所以才会这样。”说完,就和秦怀玉出来。只见堂屋正南方摆着一桌酒席,上面供着一个纸牌,写着“义友雄信单公之位”。关大刀端着酒杯,带领众好友朝着牌位叩拜下去。秦怀玉赶紧还礼。关大刀把酒杯和筷子放在雄信的牌位前,然后起身说道:“贾大哥,第二位就该请秦姑爷入席了。”贾润甫说:“这可使不得,他岳父在上,不好与他对坐;二来他父亲也曾和众兄弟有交情,他怎能僭越上位呢?不如我和秦姑爷坐在单二哥两旁。众兄弟依次入席,这样才显得我们只看重义气,而不以名爵高低来论座次,这才是江湖上的规矩。”众人齐声说:“说得对。”大家纷纷入席坐定。关大刀举起酒杯,大声说道:“单二哥,今夜各路兄弟齐聚,委屈你家女婿在小店相陪,二哥你可要开怀畅饮一杯。”一屋子的人拿着大杯大口喝酒,相互倾诉着当年与雄信交往的往事。有的人说到得意的地方,就放声高歌、手舞足蹈;有的人说到伤心处,甚至离开座位,跑到灵前捶胸顿足,痛哭起来。只听莽男儿喊道:“秦姑爷,我记得那年九月,你祖母六十岁大寿,你岳父派人传绿林号箭到我们那儿。我们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本分,正是在外闯荡的日子,不方便和众人一起登门祝贺。”他用手指着说:“我就和那三个弟兄,凑了五六百两银子,来到齐州。白天又不敢到府上,一直等到二更时分,找到你家后门,fanqiang进去把银子放在蒲包里,丢在你家内房的院子里。这事想必你父亲跟你说过吧?”秦怀玉说:“母亲曾提起过。”
大家正说得高兴,只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关大刀快步赶出去开门,一看,说道:“原来是单主管,来得正好!你们主人的丧车,还有太太、姑爷、姑娘都在里面。”原来单全当时跟随雄信在京城,看到家主遭遇变故后,便辞别单夫人,要回故乡。秦叔宝、徐懋功知道他是个忠义的仆人,想提拔他,给他谋个小官职。但他坚决不从,径直回到二贤庄。好在单雄信平时为人很好,大家都为他的死感到惋惜,所以他的房屋田产都有人帮忙照管。单全一到,大家便把这些都交付给他。单全没有一点私心,把田产的收益都登记在册。如今听说夫人扶柩回乡,他连夜赶路,一路打听,得知夫人投宿在关家店里,所以赶了过来。当时关大刀关上门,领着单全来到堂屋。贾润甫见了,高兴地说:“单主管,你也来了。”单全看到上面供着主人的牌位,先上前叩了四个头,又要向众人行礼。众好汉纷纷拦住他说:“听说你也是个有义气的男子,怎能行此大礼?”单全只好只向秦怀玉叩拜,秦怀玉连忙扶起他。众人说:“主管快来坐下,我们喝酒吧!”单全说:“各位爷请自便,我家太太不知住在哪个房间?我去见过她再来。”话刚说完,就有妇女领着他进去了。不一会儿,单全出来坐下。贾润甫说:“单主管,我们众兄弟念着你主人在世时的德行,一起赶来扶他的灵柩回乡,到那里还得逗留几日,只是不知道你庄上的情况如何?”单全说:“庄上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还没选好墓地。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纠集邴元真再次反叛,罗士信被他用计杀害,他还占领了三四个城池。前几天听说他已经到了潞安,如今快到平阳了,只怕路上不好走,这可怎么办?”贾润甫说:“当初我家魏公和伯当兄,好好地在金墉,却被他用计害死,单二哥又受他连累身亡,几个好兄弟都被他害得四散飘零。如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杀害。我要是遇到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秦怀玉听说罗士信被杀,不禁落泪道:“士信叔叔和我父亲结为兄弟,我和他相聚数年,如今他突然惨死,家父得知后,一定会请兵剿灭这个贼子,为罗叔叔报仇。”单全说:“我昨晚在七星冈过夜,三更时分梦见我家先老爷,他叫着我的名字说:‘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杀了我的好友义弟,他又是我一起创业的知心之交,我知道这个贼子气数已尽,你去叫姑爷灭了他,立下这桩功劳。’”关大刀说:“我们众兄弟一起去除掉这个贼子,替罗家兄弟报仇,怎么样?”贾润甫说:“要是各位兄弟肯齐心协力,管保能灭了这个贼子!”众人问:“那用什么计策呢?”贾润甫说:“计策自然有,必须到时候见机行事,现在先不说;但这件事一定要关兄去才行,只是没人替他看店。”关大刀说:“店里的生意歇两天又何妨,不过得留单主管在这里。”单全说:“我要随太太一起走的。”贾润甫说:“太太和姑娘暂且委屈在这里住几天,靠着单二哥的神灵庇佑,我们去立这桩大功,回来再扶柩上路也不迟。”众好汉都兴奋地叫好。单夫人在里面听到了,急忙派人请贾润甫进去,说:“小婿年纪小,恐怕没经历过大的阵仗,还是等打听王世充过去了再走吧。”贾润甫说:“二嫂放心,做事的都是众兄弟,我和令婿只是在途中接应,一切有我,不会有问题的。”说完,出来对众人说:“既然明天一早大家要去干正事,我们就早点休息吧!”过了一夜,五更时分,关大刀在贾润甫耳边说了几句,又叮嘱了单全一番,先与众好汉悄悄地出门了。贾润甫和秦怀玉带领众将,也离开了客店。
再说关大刀和莽男儿一行人,走了两三天,快到解州的时候,正好遇到王世充的先头部队。对方看到一二十个穿着白衣服的人,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百姓?”众人回答:“我们是去迎单将军的灵柩回乡的。”马上的将官问:“哪个单将军?”众好汉回答:“就是单雄信。”将官说:“单雄信是我家的勇将,被唐朝杀害了,你们都是他的什么人,要去扶他的灵柩?”众好汉说:“我们都是他当年管辖的兵卒,受他的恩德,所以不怕路途遥远去迎他。爷们是守这片地方的吗?”将官说:“不是。郑王爷就在后面,你们等一会儿就知道了。”正说着,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一簇人马走近。众好汉看了,拍手高兴地说:“正是我们以前的王爷!”将官带着这一干好汉,到王世充面前汇报了情况。王世充问道:“单将军的灵柩,你们要把他送到哪里?”众人说:“送到二贤庄。”邴元真在旁边的马上说:“只怕是奸细。”于是叫人对众人进行搜身,众人神色镇定,他们便不再怀疑。王世充说:“你们都是行伍出身,为什么不去投奔唐朝,谋个出路呢?”众人说:“唐家既然不肯赦免我们的恩主,我们怎么能背义投奔唐朝呢?”王世充说:“你们既然是我家的旧兵卒,我这里正缺人手,何不在我帐下效力?你们当初是步兵还是马兵?”众好汉说:“当初是马兵。”王世充问了每个人的姓名,叫书记登记在册,发放马匹、器械和衣甲,把他们编入第二队。
贾润甫和秦怀玉带着两名家将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了两天,快要到解州了。贾润甫让秦怀玉派一个机灵的小兵,扮成乞丐前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在一座关王庙里等候。过了两天,派去的小兵回来报告说:“小的一开始去打听,我们那几位兄弟已被王世充信任并收用,编入了第二队。他们昨晚已经攻破平阳,现在要进攻解州。沿途百姓都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房子,他们在猫儿村扎营。不知道为什么,四更时分,只听见军中吵吵嚷嚷,喊着有贼,所以小的赶紧回来报信。”贾润甫听后,连忙起了一卦,高兴地说:“众兄弟要成功了!快备马,我们迎上去。”秦怀玉立刻带着两名家将骑马前行。没走一两里,就远远看见一二十个穿白衣的人,领头的是莽男儿,手里提着两颗人头飞奔过来,喊道:“贾大哥,王世充、邴元真两人的首级在这儿。后面追兵来了,快去帮他们厮杀。”贾润甫让人把首级挑在枪杆上,和莽男儿飞速赶过去。只见众好汉在一座山前,正和王世充的兵马厮杀。莽男儿跑上前,大声喊道:“我们大唐的兵马来了!”秦怀玉拉满弓,一连射死了两三个敌人。贾润甫喊道:“王世充、邴元真这两个逆贼的首级已经被砍下来了,你们何苦来白白送死?”王世充的兵将看到后,立刻败下阵去。秦怀玉和众人一直追到猫儿村,贼兵只好丢弃辎重,各自逃命。贾润甫把贼兵掳掠后又遗弃的东西装了几车,还担心有残余的贼兵没散去,又追了三四十里才返回。很快有人来报告说:“单二爷的丧车已经被二贤庄的许多庄户赶到关家店里,运进潞州去了。”众好汉这时不再步行,都骑上了马,日夜兼程,赶上了丧车,护送其到二贤庄。
地方官员知道秦叔宝地位尊崇,他的儿子秦怀玉现任千牛之职,眼下又立下奇功,都想来吊唁问候。贾润甫在庄前选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确定了墓穴的位置。关大刀对贾润甫说:“贾大哥,我们这次能成功,全靠单二哥的阴灵庇佑,一切都很顺利。为什么这么说呢?前几天夜里,我和赵兄弟趁王世充、邴元真喝醉熟睡,悄悄潜入营帐,盗了两人的首级。众兄弟上马出来时,惊动了营帐里的人,他们以为是来劫营的,都起身追赶。当时天色还很黑,众兄弟记不清路,只见黑暗中隐隐有个人骑马在前头引路,大家以为是我,又不好大声询问,只好跟着他走了三四里。天快亮的时候,前面骑马的人突然不见了,这难道不是单二哥的阴灵在护佑我们吗?现在把这些衣物、银钱分成两堆,一堆送给姑爷,作为殡葬的费用;一堆分给二贤庄左右的邻居百姓,念他们往日帮忙看守房屋,现在又远道来迎柩安葬,稍微酬谢一下他们的辛劳。”贾润甫和众好汉齐声说:“关大哥说得对。”秦怀玉说:“这怎么行,这些东西是诸位得来的,自然该诸位享用,我不敢接受,更何况是分给我的邻居。”正在推辞的时候,只见潞州官府的人抬着猪羊,到灵前吊唁。秦怀玉和贾润甫出来迎接,把他们带到灵前祭拜。官员看到院子里摆着两堆银钱衣物,问是怎么回事。贾润甫回答:“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以前和单公是知交,现在来迎丧。正好碰上王世充这个逆贼,众朋友出于情义,一起上前奋力剿灭,贼兵丢弃了这些掳掠来的东西逃走了。这些东西理应归众朋友所有,没想到他们仗义不肯接受,反而想赐给百姓。”那个郡守笑着说:“这也算是一群义士了。不过百姓没什么功劳,怎么能接受逆贼的赃物呢?既然他们这么仗义,何不把这些财物寄存在官库,上奏请求替单公建祠立碑,世代守护,这也是件好事。”衙官听了,心里想:“我们做个官,向百姓要个一两五钱的礼金,都要费很多口舌,现在这一大笔财物,那班人却不肯收,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官员们待了一会儿,见秦怀玉不说话,只好告辞离开了。众好汉便把地方上围观的穷人叫到跟前,说:“这一堆东西是秦姑爷赐给你们的,算是酬劳。你们领去后,要公平分配,不许因为这点小东西争来争去,惹得官府责罚。从今以后,你们对待秦姑爷要像对待单员外一样。”众邻里一起跪下去,欢呼着拜谢,领了东西离开。
关大刀对贾润甫说:“贾大哥,我们的事办完了,走吧!”又对秦怀玉说:“众兄弟来不及向你岳母告别了。”大家拱拱手准备告辞。秦怀玉说:“这些财物不太好,会玷污各位的志向和品行,不如请各位骑马离开,怎么样?”众好汉说:“我们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大家都大义凛然,没有理会财物,径直离去,围观的人无不啧啧称赞、羡慕不已。秦怀玉督促手下造好了坟墓,选了吉日,安葬好丈人。又见主管单全忠心耿耿,就劝单夫人把他收为养子,继承单氏的香火,把二贤庄的田产都交给单全管理,以供春秋祭祀。之后,他便和单夫人、爱莲小姐收拾行装出发。家将们带着王世充、邴元真二人的首级,急忙赶回长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