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白话隋唐演义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十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第1页)

现在先不说徐懋功往洛阳进发的事。且说王世充被困在洛阳这座孤城之中,李靖率领兵马将城围得严严实实。城中将士日夜巡逻,个个都疲惫不堪,而且粮草早就短缺,大部分人都想献城投降,只有单雄信坚决不肯,坚守着南门。

一天黄昏时分,忽然金鼓齐鸣,有一队兵马来到城边,高声喊道:“快快开城,我们是夏王派来的勇安公主在此。”城上的士兵赶忙报告给单雄信。单雄信来到城角往外望去,只见无数女兵,都打着夏国的旗号,中间簇拥着一位装扮华贵的公主,手持方天画戟,端坐在马上。单雄信以为是窦建德的女儿,一边派人去报告王世充,一边率领防守的禁兵前去开城迎接。哪知道这是柴绍夫妻率领娘子军来到洛阳关,与李靖会合后,假扮勇安公主,骗开了城门。那些女兵个个手持团牌和砍刀,刚进城就砍倒了四五个守门士兵。郑兵大喊:“不好了,敌人进城了!”单雄信迅速挺槊迎战,却碰上屈突通、殷开山、寻相一干大将,将他团团围住。单雄信仍奋力抵抗众将,奈何团牌女兵不要命地滚到马前,砍翻了他的坐骑,可怜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最终也只能束手就擒。可笑那吃人恶魔朱灿,被李靖打败后,逃到王世充这里寻求庇护,没想到城破之后,也被擒拿。柴绍夫妻急忙要进宫去抓捕王世充,只见王世充捧着舆图和传国玉玺,反绑着双手,徒步走出宫来。李靖吩咐诸将,将王世充的家小和宗族全部搜捕捆绑起来,押上囚车,同时张贴告示,安抚百姓。

正在一片忙乱的时候,小校前来报告:“秦王到了。”李靖同诸将以及众多百姓,扶老携幼,将秦王接入城中,径直来到郑王宫殿。李靖同诸将上前参拜。秦王对李靖说:“我前往虎牢关的时候,你说灭了夏国之后,郑国也会随之灭亡,没想到真的如此。”李靖说:“王世充这贼子,奸猾诡诈,防守十分严密,幸亏柴郡主前来,骗开城门,王世充才自行捆绑来投降。”秦王笑着对王世充说:“你当初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就算你奸计多端,又怎能逃出我手下几位名将的包围圈呢?”王世充在囚车里回答道:“罪臣早就想归降唐朝,只因各位将领犹豫不决,又得知殿下不在营寨中,所以直到今日才来投降,只求殿下开恩免我一死。”秦王笑了笑,随即命令诸将去清点仓库,释放狱中囚犯,自己则往后宫,与柴绍夫妻见面,收拾宫中珍玩。

这时,窦建德与代王琬、长孙安世的三辆囚车,和王世充、朱灿的几辆囚车相距不远。众军校见秦王与诸将散去,便将囚车咕噜噜地推到一起。王世充看到窦建德,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喊道:“夏王,夏王,是我害了你啊!”窦建德闭着双眼,一言不发。旁边的代王琬又叫道:“叔爷,可怜可怜我,想想办法救救我吧!”王世充见状,更是泪如泉涌,说:“我要是能救你,我早就先救自己了。”他指着身旁囚车里的太子王玄应说:“你没看到兄弟也被囚禁在这里吗?我和你还在一块儿,不知道宫中婶娘和各位姊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说完,不禁放声大哭。窦建德看到这般情景,心里十分厌烦,大声叹道:“唉,我怎么知道你们这群窝囊废是这样的!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来救援了。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不能流芳百世,就应当遗臭万年,何苦学那些妇人女子的样子,一点儿大丈夫气概都没有!”他对旁边的小校说:“你把我的囚车拉到那边去,省得听他们唠叨,污了我的耳朵。”站在一旁的百姓看到,有的指着说:“那个夏王,听说他在乐寿的时候特别爱护百姓,为人清正,比我们的郑王强十万倍。他的皇后更加贤明,尽心尽力治理国家。如今却因为郑王,把江山都弄丢了,真是可惜!”百姓们都在那里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暂且不表。

再说秦叔宝跟随秦王回来,走在第二队,看到洛阳城已经被攻破,心里记挂着单雄信,便飞速冲进城里。只见王世充的弟男子侄都在囚车里,郑国的朝廷大臣也都被锁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处置,唯独不见单雄信。他向军士打听,说是单雄信见过秦王后,被程知节拉到东边去了。秦叔宝急忙又寻到东街,遇到程知节手下的一个小卒,秦叔宝叫住他,问道:“你们老爷在哪里?”那小卒低声说:“和单二爷在土地庙里。”秦叔宝让他带到庙里,只见程知节和单雄信相对坐在一间屋子里,单雄信脖子上还戴着锁链。秦叔宝见了,上前抱住他痛哭。单雄信说:“秦大哥,何必悲伤。我前几天听说秦王来讨伐郑国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如今成了亡国俘虏,哪还指望保全性命呢?只是不知道夏王为什么败得这么快?”秦叔宝说:“单二哥,怎么说这种话呢?我们这一干兄弟,原本就打算患难与共,生死相随,没想到魏公、伯当先去世了,其余人也分散在四方,只剩下我们几个。过去是两个国家,如今是一个国家,哪有不互相照顾的道理呢?况且以你的才能,如果肯为唐朝建功立业,就是开国功臣。”秦叔宝又把窦建德如何战败、如何被擒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时,外面有个人推门进来,单雄信定睛一看,原来是单全,便说:“你不在家里照应,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家里也有人被抓来了吗?”单全说:“今早五更的时候,贾润甫老爷来了,说是老爷的主意,把夫人和小姐强行催促着起身,说要送到秦太太那里去。所以我来问问老爷,又得知秦爷已经到了,想再确认一下。”单雄信对秦叔宝和程知节说:“润甫兄弟我好久没见面了,这话从何说起呢?”程知节说:“贾润甫兄是个有心之人,他既然说要送到秦伯母那里,想必不会有什么差错。”秦叔宝也说:“贾兄是个重义气的人,尊嫂和令爱他一定会替你安顿好,你暂且别烦恼。”单雄信对单全说:“你还是应该赶上去照管家眷,我这里有两个小校伺候。”秦叔宝也说:“主管,免得你家老爷牵挂,你去找到贾爷,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里我自然会派人伺候。”说完,单全擦着眼泪离开了。不一会儿,四五个军士走进门来,他们是秦叔宝的亲随家丁。秦叔宝问:“住处找好了吗?”家丁说:“就在北街沿河一个叛臣张金童的家里,程老爷的行李也放在那里。现在保和殿上已经摆好了宴席,恐怕王爷马上就会有旨意传来,传二位老爷去赴宴。”程知节说:“我们住在一起,再好不过了!”秦叔宝对单雄信说:“这里不能住,单二哥到我那里去。”单雄信说:“我现在是犯人,理应待在这里,你们请便。”程知节大声喊道:“什么贵人犯人!单二哥,你是个豪杰,怎么把我们两个当外人呢?”他连忙把单雄信脖子上的链子取下来,交给小校拿着,秦叔宝双手挽着单雄信,走出庙门。回到住处后,秦叔宝吩咐家丁好好伺候。

程知节和秦叔宝来到保和殿,只见李靖正在那里分派将士,把守城门,分管街市,还张贴了大幅榜文,禁止军士掳掠百姓,违反者立即斩首。秦王派记室房玄龄进入中书门下省,收拾图籍和皇帝的诏令,萧瑀、窦轨封存府库,所有金银布帛则嘱咐柴嗣昌、宇文士及清点数目,用来赏赐有功及出征的将士。李靖看到秦叔宝和程知节,便说:“秦王有旨,麻烦二位将军明天一早把洛仓剩余的米运回来,赈济城中百姓。”秦叔宝说:“洛仓的粮米,只需出一道告示,让德高望重的老人带领穷苦百姓去洛仓领取赈济就行,何必再运回来呢?”于是吩咐书办起草告示。这时,屈突通匆匆跑进来,对秦叔宝说:“秦将军,单雄信在哪里?秦王有旨,将所有犯人关进监狱,派兵看守,唯独不见了单雄信。”秦叔宝问:“圣旨在哪里?”屈突通从袖子里取出来,秦叔宝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段达,作为隋国大臣,却帮助王世充篡位弑君;朱灿,残忍杀害无辜百姓,还杀了唐朝的使者;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等人,暂且用枷锁关押入狱,派兵看守,等押回长安后,等候圣旨裁决。”秦叔宝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回答,程知节就说:“屈将军,单雄信是我们俩的好兄弟,现在在我们的住处,就不用让他入狱了。等回到长安,还你一个单雄信便是。”当时齐国远、李如珪、尤俊达等人都在那里看望安慰单雄信,李如珪看到这情形,非常气愤地说:“我们众兄弟在这里浴血奋战立下战功,难道连一个人都保不住吗?”屈突通说:“我也是奉命来查问,既然各位将军愿意担保,我又何必不通情呢?”说完就离开了,那晚犒赏功臣的宴会暂且不提。

到了第二天,秦王先打发柴郡主统领娘子军出发,齐国远、李如珪只得匆匆告别秦叔宝和程知节,也回鄠县去了。这时,徐懋功恰好从乐寿回来,见到秦王。秦王询问乐寿是如何处理的,徐懋功说:“臣到乐寿时,祭酒凌敬已经在朝堂上吊死,曹后和四个宫女在宫中上吊自尽,其余嫔妃不过是一二十个粗笨的妇女罢了,只是没见到窦建德的女儿。当地的百姓听说建德被擒,没有不叹息的。臣打开粮仓赈济他们,他们都不忍心来领取。后来看到臣约束军士,秋毫无犯,都愿意把粮食存积起来充作军饷,因此远近的官员没有不来参拜臣服的。臣在其中挑选了一个老成持重的齐善行暂且管理事务,不知是否符合殿下的心意?”秦王点头称赞,命令淮阳王李道玄同宇文士及、大将屈突通暂且镇守洛阳,又谕令将士们收拾行装准备班师回朝。

徐懋功听说单雄信在秦叔宝的住处,赶忙前去相会,对单雄信说:“我昨天从乐寿回来,途中遇到一个朋友,说看到贾润甫兄护送二哥的家眷。想必他知道秦王的命令,这一干犯人都要到长安等候圣旨发落,润甫先把兄的家眷送到秦伯母那里,这是很妥当的。我担心路上有阻碍,急忙派了一名差官和二十名军校,带上三百两盘缠,让他们赶上去,资助众人到都城,兄可以放心,不必担忧。”单雄信说:“我听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既没什么好话可说,也没什么可哀伤的,承蒙各位兄弟照顾我的家室,我虽死犹生。”秦叔宝让人去雇了一乘驴轿,让单雄信坐进去,自己和秦王一起收拾行装出发。真是:横戈顿令烽烟熄,金橙频敲唱凯回。

没过几天就到了长安,报马早已把消息报告给唐帝。唐帝命令大臣以及西府中没有随军出征的幕僚出城迎接。只见一队队鼓吹旗枪,前面有几对宣令官、旗牌官,押着王世充、窦建德、朱灿以及擒获的将相大臣、宗姓子侄,还有隋朝的车驾、礼器等,都排列在前面。秦王身着锦袍金甲,骑着尉迟敬德夺来的骏马,后面跟着许多将士,全都披甲戴盔,簇拥着进城。他们先到太庙里举行献俘仪式,然后入朝。唐帝亲临宫门,秦王和各位将士依次朝见。秦王随后进宫去见母后。唐帝下旨:天色已晚,各位将士鞍马劳顿,让光禄寺在太和殿赐宴犒赏,夏国、郑国、朱灿等囚犯都交由大理寺收押入狱,等候圣旨裁决。

此时单雄信也不得不跟着前往狱中。刑部发了一张名单,派了十来个校尉押着众囚犯来到狱门口,大声喝道:“禁子们,出来几个人,照着名单把人点进去。这些都是两国的叛犯,必须用心看守。”众禁子说:“知道了。”于是一个个把犯人点进去,领到一个矮门里,里面是三间不太明亮、污秽不堪的密室。单雄信此时感到有些烦闷。窦建德看到两旁先有一二十个披枷带锁的囚徒,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个个面黄肌瘦,似人似鬼。窦建德此时雄心早已消磨了一半,幸亏还遇到了单雄信这个旧知己,两人聚在一起,诉说离别之情。

忽然,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在门口望着里面问道:“哪个是夏王,哪个是单将军?”窦建德还没开口,单雄信此时满心焦躁,正没好气,以为马上就要叫他出去处决,便走上前来说:“我就是单雄信,想怎么样?”原来这个大汉是禁子头儿,他便说:“请二位爷出来。”窦建德和单雄信只得走出来,大汉把他们领到左边一间整洁的房间里,里面床帐、台椅摆放整齐。大汉说:“刚才我在大堂上打听消息,看到发了票子,就急忙要回来照管,因为徐老爷和秦老爷把我叫去吩咐事情,所以回来晚了。弟兄们不知道情况,就把人都一窝蜂送到后边去了。”他随手指着一张有铺盖的床说:“这是王爷的。”又指着另一张没有铺盖的床说:“这是单爷的。秦老爷马上派人把铺盖送进来。”窦建德说:“单爷是各位老爷吩咐照顾的,可我从未给过你什么好处,为什么你也这样照顾我?”禁子说:“王爷这是哪里话!三天前就有一位孙老爷来,再三叮嘱我,还赏了我东西,说如果王爷被押进来,他也要进来看望王爷,所以我预先打扫了这间屋子在这里伺候。”窦建德心想:“难道是孙安祖逃回去后又回来了?”这时,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六七个小校扛着行李、一坛酒,食盒里装着菜肴进来,对众禁子说:“这是单老爷的铺盖和现成的酒菜,各位老爷说有公务在身,不能进来看单爷。禁子们,你们要好好伺候着。”说完就出去了。众禁子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铺设安排好。窦建德和单雄信原本就有豪杰的胸怀,便暂且把大事丢开,相对着谈心喝酒。

再说窦后看到秦王回来,心中十分高兴。夜宴过后,已经二更时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梦见一尊金身罗汉,对她稽首说道:“你的儿子已经归来,我有个徒弟被他带了回来,快叫他剃度出家,交还给我。”说完就不见了。窦后醒来,把梦中的事告诉唐帝。唐帝说:“昨晚世民回来,还没问他详细情况,等明天上朝,问他便知。”窦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更筹已经敲了五鼓,忍耐不住,便叫内监传懿旨,宣秦王进宫。

此时秦王在西府梳洗完毕,正准备上朝,见有内侍前来宣召,急忙一同进宫。朝见过后,窦后说:“你把离开都城收服两国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为娘听听。”秦王便把派段悫去劝降朱灿,却被朱灿醉酒后烹杀,一直到在宣武陵射中野鸾,差点被单雄信擒获,幸好遇到石室中的圣僧唐三藏施展神通,隐庇自己并赠偈语,最后尉迟恭赶到将自己救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窦后听了,点头道:“儿啊,难怪昨晚圣僧托梦给我,原来有这段缘故。”秦王问:“母后做了什么梦?”窦后便把梦中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又说:“依为娘的猜测,囚犯里面肯定有个好人。”她对秦王说:“刚才你说那唐三藏赠的偈语,写出来让我仔细琢磨琢磨。”秦王写了出来,大家正在揣摩的时候,宇文昭仪走了过来。在众妃嫔中,窦后最喜欢她,见她来了便对昭仪说:“正好,你非常聪慧,一定能揣摩出来。”窦后讲述了自己梦中的话,以及秦王录出的遇见圣僧所赠的四句偈语,拿给昭仪看。昭仪说:“第一句很明白,里面隐着夏主的名字;第二句想必此人也是个孝子;只有第三句不好解释;第四句显而易见,没什么难懂的。”窦后问:“为什么说显而易见?”昭仪说:“娘娘姓窦,如今建德也姓窦,追根溯源,如同一体,这是要赦免窦建德的罪过。”窦后点头表示赞同。秦王说:“窦建德是个厉害的人物,就像猛虎,放了他容易,再抓他就难了。如今仰仗祖宗的庇佑,一朝将他擒获,倘若赦免他,恐怕又会成为我们的祸患,这可如何是好?”唐帝说:“现在先别疑虑。朱灿残暴不仁,理应斩首。把王世充提出来,等朕审问他的臣下,说不定真有个孝子在里面。”秦王便派校尉到狱中,提斩犯朱灿,立即处决,又提斩犯王世充来面圣。

这时,窦建德和单雄信都躺在床上,听着更筹声停歇,正在闲聊,忽然听到南道内有许多人走动的脚步声,到后边去敲门。不一会儿,又听到那屋里的枷锁铁链一起震动起来。原来后牢房里的众囚徒听到这时来提犯人,不知道是哪一案、哪一个,都担着干系,所以吓得个个浑身发抖,把枷锁弄得叮叮当当响,就像许多上阵兵马的甲胄碰撞声。窦建德迅速起身,透过门缝一看,只见七八个身着红衣、头戴雉尾的刽子手,先押着一个赤身绑缚的人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朱灿。随后又绑着一人过来,是王世充。窦建德对单雄信说:“单二哥,我们也快轮到了,起来吧!”单雄信说:“随他们便。”正说着,只听见有人敲门,叫道:“单爷,家里有人来了。”单雄信听了,迅速爬起来开门,原来是单全。单全见到家主,抱住他的膝盖大哭起来。单雄信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便说:“你别哭,起来我问你:奶奶、小姐在哪里?”单全站起来,在单雄信耳边说了几句,单雄信点点头说:“我的事我早就料到了,你只要照管好奶奶和小姐,就是对主人的忠心。我这里有各位老爷的关照,你不必牵挂,你要是在这里,反而扰乱我的心绪。”单全还是依依不舍。这时,禁子头儿推门进来,对窦建德说:“夏王爷,孙爷来了。”窦建德还没开口,孙安祖已经走到面前,大家见面,三个人抱在一起大哭。窦建德问:“你已经回乐寿了,为什么又来?”孙安祖在窦建德耳边小声说了许多话,窦建德听了却又高兴起来。接着,窦建德皱着眉头说:“人活百年,终有一死,何苦费这么多周折?你还应该和公主回去,安葬好曹后娘娘和殉难的众人灵柩。”孙安祖却不肯走。

暂且不说孙安祖要守着窦建德,再说朱灿被绑着押出来,已经押到刑场斩首,王世充也被绑着进朝面见皇帝。唐帝斥责他篡位弑君的罪行,王世充异常狡猾,反而把事情都推到臣子身上。唐帝又斥责他负隅顽抗,城破之后才投降,王世充叩头说:“臣罪当诛,但秦殿下已经答应不杀臣,还望陛下开恩保全臣的性命。”唐帝因为秦王的缘故,把他贬为庶人,他的兄弟子侄都安置到朔方。王世充谢恩后出朝。

唐帝又派人去提窦建德来见驾,这时黄门官前来奏报:“有两个女子,绑缚着自己,口中衔刀,跪在朝门外,要进朝见陛下。”唐帝听了,觉得很奇怪,急忙让人把她们押进来。不一会儿,只见两个女子,用裂帛缠胸,身着青衣,露出手臂,两只手腕像玉一样雪白,被赤绑着,口中都衔着明晃晃的利刃,跪在宫殿的台阶下。唐帝望去,她们虽不是绝色美女,但都有一种英秀之气,光彩照人。唐帝便有了几分怜悯之意,叫近侍去掉两个女子口中的刀,扶她们上殿来见自己。内侍急忙下去摘掉刀,簇拥着她们走上殿来,只见她们迈着一双双窄窄的小脚,挺直身子走上殿跪下。唐帝便问:“你们两个女子是哪里人?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来见朕?”窦线娘说:“臣妾窦氏,是叛臣窦建德的女儿。因为我父亲建德触犯天条,似乎难以宽恕,臣妾愿以自身代替父亲受刑,所以冒死冒犯陛下的威严。”唐帝说:“窦建德难道没有臣子子侄,要你这个弱小女子来替他?”窦线娘说:“忠臣良将都已尽节捐躯。若说子侄,宗族衰落,我父亲只生了我一人,他的养育之恩深重,我一定要报答。况且王世充篡位弑君,还能得到赦免,我父亲虽然据地自守,但当年曾讨伐宇文化及,首先为炀帝发丧;之前在黎阳的军旅中,又曾送回陛下的御弟神通和同安公主,和王世充相比,不是好很多吗?倘若陛下皇恩浩荡,准许臣妾的请求,赦免父亲的罪过,加在我身上,这样国法不失威严,陛下的隆恩又能普照,那么臣妾虽死犹生。”唐帝问:“你刚才说窦建德只生了你,那另一个又是你什么人?”窦线娘还没来得及回答,花木兰便说:“臣妾姓花,名木兰,是河北花弧的女儿。”接着就把刘武周出兵,自己代父从军,一直到和窦线娘结义的事情说了出来。唐帝见她们言辞清朗,赞叹道:“真是奇哉,两位孝女!这就是圣僧所说的‘两好最难能’啊。”正说着,只见两个内监走来,跪下奏道:“娘娘有旨,宣殿下进宫。”秦王只得起身进宫去了。

这时,窦建德早就被带进朝堂,跪在台阶下,听着那两个女子的对答。唐帝叫他上来说:“你助党为虐,本该斩首。如今因为你女儿甘愿以身代父,朕体念上天爱惜生灵的品德,怎么忍心再加诛杀,就连你的罪,也在法外赦免你。”就叫侍卫去掉窦建德的锁链和绑缚,又对他说:“朕赦免你,可你也是一个豪杰,要是朕赐你爵位,你曾经南面称王,怎么肯屈居人下?朕要是把你废为庶民,你又怎会忘却锦绣江山,难免又会心生妄想。”窦建德叩头说:“臣承蒙陛下法外施仁,饶恕臣不死,已经喜出望外,怎敢又有其他念头?臣自从被逮捕之后,名利之念就像冰雪消融,如今万幸得以再生,情愿剃度出家,进山修行,修得来世,报答皇恩,不敢再踏入尘世。”唐帝听了,大喜道:“你肯做和尚,太好了!朕还替你找了一个法师,让你去做他的徒弟——就怕你心意不诚。”窦建德叹道:“臣听说放下屠刀,六根就清净了,看眼前的罪孽,就像雨后的空花,有什么不真的?”唐帝说:“你既然心意坚定,就替你改名为巨德,让礼部发给度牒,工部颁发衣帽,马上在殿前为你剃度。”秦王从宫中出来奏报:“母后得知建德肯回心向道,欢喜不已;想让两位孝女进宫一见,父皇觉得可以吗?”唐帝就叫内侍带领两个女子进宫朝见。

窦后见到窦线娘和花木兰,欢喜得不得了,立刻吩咐宫奴拿来两副衣服,让窦线娘和花木兰换上,又赐给她们锦墩,让她们坐下,询问二人年龄,两人都清楚作答。窦后接着问:“线娘可有许配人家?”窦线娘羞涩得很,一时没来得及回答,花木兰代她回禀道:“已经许配给幽州总管罗艺的儿子罗成。”窦后说:“罗艺归顺唐朝后,屡建奇功,圣上已封他为燕郡王,还赐了国姓,让他镇守幽州。听说他儿子十分英武不凡,你若嫁给他,终身就有了依靠。你既深明孝义,我姓窦,你也姓窦,我就把你当作侄女儿,这样更显得光彩。”窦线娘不好推辞,只好下去谢恩。窦后又询问花木兰的经历,花木兰一一详细陈述。窦后听了也大为赞赏,于是吩咐内侍从内库取出二千两银子、一百匹彩缎,送给窦线娘作为嫁妆;又取出一千两银子、四十匹彩缎,赐给花木兰,作为她父母养老送终的费用,并派内监送她回故乡。二女谢恩后便出宫去了。

这时,窦建德刚刚剃完头发,换上僧装,身披锦绣袈裟,头戴毗卢僧帽,正要向皇帝拜别。只见两个女子换好衣服出来,后面跟着许多内侍扛着彩缎和库银,来到殿廷。内监放下礼物,将宫中窦后的懿旨一一向唐帝奏明。二女又向唐帝谢恩。唐帝对窦建德说:“没想到你女儿许配给罗艺的儿子,又成了娘娘的侄女,孝女能有这样出色的夫婿,你就不用担心家中之事了。”窦建德之前并不知道这些事,只以为是窦后下懿旨赐婚赐物,便谢恩出朝。唐帝又派一名官员,带着二千两赏银和一笥布帛,送到榆窠断魂涧内隐灵岩中的圣僧唐三藏处。

窦建德走出朝门,只见早有一个僧人挑着行李在那里等候。窦建德仔细一看,竟是孙安祖。窦建德十分惊讶,说道:“我是怕天子心存顾虑,所以削发遁入空门,你为什么也做出这样的举动?”孙安祖说:“主公,当初您好好地住在二贤庄,是我孙安祖劝您出来起义,如今事情没成,我自然也要和您一同修行。如果说因世事盛衰就改变志向,那就不是世间的好男儿。”窦建德又对窦线娘说:“你既然已将终身许给罗郎,又承蒙娘娘厚爱,收为侄女,终身有了依靠。从今往后,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不必再牵挂我了。”窦线娘坚持要送父亲到山中,这时内监说道:“我们是奉娘娘懿旨,送公主到乐寿去,和尚自然有官员陪着,公主不必操心。”窦线娘没办法,只好一同出了长安,父女俩大哭一场,然后分路而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