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第1页)
徐懋功担心王簿二人难以建功,便亲自率领一支人马赶到千金堡。没想到罗士信已经用计攻破了此地,城内军民,无论老幼,全被他杀得一个不剩,徐懋功深感惋惜。此时王簿也已到达虎牢关,他让一千精兵换上郑军的旗号,趁夜骗开城门,在睡梦中将王行本捆绑起来,成功占据了虎牢关。洛阳的两大险要之地都被唐军占领,徐懋功欣喜不已,对王簿说:“此地虽已平定,但王世充派代王琬、长孙安世去求窦建德援兵,不知窦建德会答应派出多少兵马相助。我先将二位的功劳上报秦王,看他如何定夺。”
再说长孙安世奉王世充之命,带着大量金银财宝来到乐寿,先把宝物赠送给窦建德的各位将领。将领们都欣然接受了,只有祭酒凌敬不肯收,大将曹旦也派人把礼物退还。第二天,长孙安世一大早便来拜见夏王窦建德,呈上文书和金银。窦建德说:“邻邦求救,本应答应;但我与唐朝早已修好,为何又要挑起战端?况且我刚刚攻破孟波公,凯旋归来不久,怎能又兴师动众?”长孙安世说:“郑国与夏国就像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夏国不救郑国,郑国必然灭亡,郑国灭亡恐怕夏国也会随之遭殃。”窦建德说:“你先退下,让我与各位大臣仔细商议。”长孙安世便暂时告辞出去。
窦建德与众公卿商议此事,夏国将领都收受了王世充的金银财宝,便怂恿道:“隋朝灭亡,天下分崩离析,关中归了唐朝,河南归了郑国,河北归了夏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如今唐朝攻打郑国,郑国土地被唐朝占去了十分之二三,倘若郑国力量不足,必然会被唐朝攻破。郑国一破,必定会与夏国为敌,到那时恐怕夏国也难以独自支撑,不如现在发兵救郑,内外夹攻,定能取胜。倘若能战胜唐朝,我们威名远扬,便可趁机图谋大事,郑国若能攻取就拿下它。整合郑、夏两地的兵力,趁着唐军疲惫,关中也能拿下,天下就能平定。”这几句话,说得窦建德拍手称快,说道:“各位爱卿的议论十分精妙,只恐怕我的力量不够啊。”
凌敬说:“主公的想法恐怕不太妥当。如今唐朝派重兵围困东都洛阳,大将又占据了虎牢关,我们派多少兵去对抗才好呢?不如我们现在先派大军渡过黄河,夺取怀州、河阳,派重兵防守。然后击鼓扬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向各郡县发布檄文,进军壶口,震慑薄津,夺取河东之地,易如反掌,这才是上策。而且这样做有三大好处:唐军都集中在洛阳,国内空虚,我们乘虚而入,出兵万无一失,这是其一;开拓疆土并获得民众,不费太多力气,这是其二;秦王得知我们的军队入境,必定会带兵回救,郑国之围便能解除,这是其三。错失这个机会,迟疑不决,俗话说:‘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希望主公仔细考虑。”众将说:“向来救兵如救火,如果按照你说的,绕远路去夺取,旷日持久,郑国短期内怎么能解围?万一被唐军攻破,抓住王世充,真的会弄得唇亡齿寒,还会让人觉得主公失信于天下。”窦建德没有回应,径直走进宫里。只见屏风后曹后迎上来,问道:“刚才朝堂上商议的是什么事?”窦建德把前面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曹后说:“众臣的议论都不对,只有凌祭酒的计策很好,陛下应当采纳。”窦建德说:“这是不切实际的言论。”曹后说:“从洛口道乘虚连营逐步推进,夺取山北,趁机联合突厥向西袭击关中,唐军必然回师,郑国之围不解自破,怎么不切实际了?”窦建德说:“我自有主张,不用国后费心。”
第二天早朝,长孙安世又来哀求。窦建德便任命曹旦为先锋、刘黑闼为行军总管,自己和孙安祖率领后队。公主线娘因为那天夜里看了罗成的书信,伤感过度而生病,便与凌敬、曹后等人留守国家。窦建德率领十五万人马,向虎牢关进发。
很快有侦察兵把消息报告给秦王。众将担心腹背受敌,深感忧虑,只有秦王十分高兴。李靖笑着说:“没想到殿下这次出兵,竟然一箭双雕。”记室郭孝恪说:“洛阳的灭亡,就在眼前,窦建德不自量力,远道而来救援,这是上天要殿下消灭这两个国家。机会就在眼前,不可轻易错过。”薛收说:“王世充是个大贼寇,部下又是江淮一带勇猛善战的士兵,只是因为缺粮,所以才固守孤城,坐以待毙。如果放窦建德来与他会合,窦建德用粮草接济王世充,那么贼寇势力就会更加强大,就难以对付了!”李靖说:“如今只应分兵围困洛阳,殿下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迅速占据成皋,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出奇计就能一举攻破窦建德。窦建德一破,先声夺人,王世充听到消息,必然不战而降,自行捆绑到殿下的军旗下。”
秦王听了,十分高兴,说道:“你所说的正合我意。但此地责任重大,还需仰仗将军谋划统辖。”李靖说:“不劳殿下费心,大概窦建德这边一结束,这里依靠主公的力量,王世充自然能被擒获。”秦王称妙,只带着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两位将领,让其余将士都驻扎在洛阳,自己统领五千玄甲兵,直奔虎牢关,与徐懋功等将领会合。徐懋功说:“我就知道殿下一定会来,再有二位将军到此,破贼就在旦夕之间了。”秦王说:“听说夏兵共有十万前来,不知是真是假?”徐懋功说:“不用管他有多少兵,我今晚只需三千人,就能把他们吓得胆战心惊。”接着在秦王耳边低语了几句。秦王鼓掌说:“妙!”徐懋功取出一支令箭,对罗士信说:“将军同副将高甑生率领一千人马,即刻出发,悄悄前往南方鹊山埋伏。这里有一个柬帖,你拿着去准备,按计划行事建功。”又取出一支令箭和一个柬帖,对秦叔宝、副将梁建方说:“麻烦二位将军率领一千兵,到汜水东北的一个土山埋伏,赶快去准备,按计划行事建功。”秦叔宝、梁建方领命而去。徐懋功又取出一支令箭和一个柬帖,对尉迟敬德与副将白士让说:“二位将军就在虎牢关西角,按照柬帖中的计划行事;如果杀到鹊山,遇到罗士信,不论胜败,立即杀回来。”尉迟敬德、白士让领命而去。
罗士信同高甑生回到营寨,拆开柬帖一看,原来是要求每个士兵准备一盏小红灯,马上要配备铜铁响铃,听到中军第二声震天炮响就杀出,配合着火枪回营。秦叔宝与梁建方回营后,也拆开柬帖,只见上面写着:“每个士兵要带一个火球、一面小锣,听到三声轰天大炮,立即杀出,配合着火球和红灯,马上杀回。”徐懋功让士兵在正南山竖起一根高竿,叫宇文士及率领二千玄甲兵守护。
夏国先锋曹旦抵达虎牢关后,扎下绵延一二十里的营帐,每天都到唐营寨前挑战,却无人应战。他以为唐军得知他们率领大军前来,不敢露面,虽然夜间也防备着被劫寨,但士兵们心里到底还是有所懈怠。这天夜里,大家刚刚解下盔甲准备安睡,突然听到一声大炮轰鸣,喊杀声震天。曹旦急忙跨上战马,赶出寨外,只见无数火枪簇拥着一个黑脸大将杀来。曹旦迅速举枪刺去,那大将一鞭挥来,直逼胸膛。曹旦连忙侧身躲避,火枪却烧到了脸上,胡子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得败退回阵中。尉迟敬德率领这一千士兵在敌阵中东冲西突,竟无人阻拦,一直杀到快要接近鹊山的地方。忽然,又听到第二声大炮响起,只见罗士信的战马挂着红灯,铃声作响,仿佛有几千人马杀来。夏军第二队的高雅贤迅速领兵前来接应,但根本抵挡不住罗士信的长枪,那枪好似蛟龙出洞,碰到的人非死即伤,罗士信在夏军阵中四处冲杀。高雅贤对刘黑闼说:“你看那南山上的红灯,肯定是唐军的暗号,我和你把它射下来,那些兵马自然就乱了。”说完,便纵马向前。刘黑闼拉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红灯,红灯掉落。可马上又有一盏红灯升起来,高雅贤正要再射时,只听一声大炮,无数火球从半空中飞落下来,一员大将冲了出来,口中喊道:“秦叔宝在此,叛贼看锏!”高雅贤急忙举枪抵挡,被秦叔宝拨开长枪,一锏打下马来。梁建方正要去刺杀他,幸亏刘黑闼及时救走,退了回去。秦叔宝与尉迟敬德、罗士信会合了三千兵马,仿佛是几万人马一般,在敌阵中东冲西砍,杀得夏军落花流水。正在杀得兴起时,唐营中传来鸣金收兵的信号,他们只得勒马回营。
秦王和徐懋功在营寨中摆下庆贺筵席,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将领回到营寨,清点三千人马,竟然一个都没有伤亡。秦王将羊、酒和银牌分赏给将士们。徐懋功说:“今晚这一战,不过是给他们送个信,让夏军知道我们唐朝将士的厉害。只是明天这一战,各位一定要努力建功,成败就在此一举了。”秦王心里牵挂着洛阳,也想通过决战一决胜负。
再说窦建德因为前一阵军马在夜里被唐军搅扰了大半夜,四更的时候就传令,催促士兵做饭,将刘黑闼的队伍改为前队,曹旦改为中营,从板渚地方来到牛口谷,分派将士,北到黄河,南到鹊山,排开了二十多里的阵势。窦建德见唐军按兵不动,先派了三百勇卒,渡过汜水。唐军将士看到夏军兵威强盛,心里有些胆怯。秦王却镇定自若,和徐懋功登上一个高丘,立马遥望。徐懋功说:“这贼寇从山东起兵以来,不过攻打一些小股贼寇,还没遇到过真正的强敌。如今虽然结成大阵,但队伍不整齐,纪律不严明,很容易被攻破。”他们望见郑国的代王琬,也带着自己的亲随兵马,站在阵后监战。只见代王戴着束发金冠,身穿锦袍金甲,骑着隋炀帝的坐骑、大宛国进贡的青鬃马,在旗门后晃来晃去。秦王说:“这小将骑的真是一匹好马!”尉迟敬德在旁边说道:“殿下说这马好,等我去把它抢来。”秦王连忙说:“不行,不行!”尉迟敬德说:“没事。”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冲进夏军阵中。旁边的两个将官高甑生、梁建方担心尉迟敬德有危险,也拍马跟了上去。
代王琬正勒着缰绳观战,只听到耳边大喝一声:“哪里走!”他就像小鸡一样被尉迟敬德提过了马。那匹马正要跑,被尉迟敬德用靴尖钩住缰绳,高甑生赶到,牵着马一起回到唐阵。夏军阵中看到唐将在阵后把代王琬抓走,大吃一惊,无心再战,慌忙后退。徐懋功大声喊道:“此时不趁势杀贼,还等何时!”亲自擂响战鼓,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王簿、陶武钦等率领许多精兵,一拥而上,秦王带领轻骑,和尉迟敬德、秦叔宝、罗士信渡过汜水,从夏军阵后直杀进去,扯起大唐旗号,前后夹攻。窦建德的将士们见状大惊,夏军只能且战且退。唐兵追赶了三十多里,斩杀了一万多首级。
窦建德败逃,急忙脱去朝衣朝冠,装扮成和将士一样的模样,准备再战。却遇到柴绍夫妇率领的一队娘子军,勇猛无比。窦建德率先迎战,却被一枪刺中,他赶忙寻找护驾的将士,可众人早已四散奔逃;他想迎上去拼杀,又担心自己势单力薄,要是再中一枪,可就性命不保了。忽然,他看到牛口渚中芦柴茂密,可以藏身,便骑马钻了进去。娘子军没有在意,继续向前冲杀。没想到窦建德身上的金甲闪闪发光,被唐军发现。唐军望见,知道是一员将官逃进了芦苇丛,两个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纵马赶来,拿着浑铁槊在芦林中乱刺。窦建德在芦林中,想杀出去,却身负重伤,怕打不过;躲在里面,又怕被刺中,只得大叫道:“我就是夏王,将军要是能救我,我就和你平分河北,共享富贵。”杨武威说:“只要你出来,我们就救你。”窦建德骑马跳了出来,被他们一把抓住绑了起来,把脚拴在马上,恰好几个随从赶到,一起簇拥着回到大寨。只见尉迟敬德提着刘黑闼的首级,王簿提着范愿的首级,罗士信活捉了郑国使臣长孙安世,都在那里献功。可怜夏国十几万雄兵,或被杀,或逃亡,一下子就溃散了,只有孙安祖带着随行的二三十个小卒,逃回了乐寿。
这时秦王已经在大寨,小校报告说抓到了夏王窦建德。众将都不相信,秦王也不太相信。只见杨武威与白士让押着窦建德,来到中军。众人一看,果然是窦建德。窦建德也不跪拜。秦王见了,笑着说:“我在征讨王世充,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却越境而来,触犯我的兵锋?”窦建德也没什么好说的,开了句玩笑:“我要是不自己来,恐怕还得麻烦你远道去抓我。”秦王又笑了笑,问杨、白二将:“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白士让说:“是柴郡马率领娘子军追杀他到牛口谷,柴郡马杀向前去,他就躲在芦苇丛中,被我们发现抓住了,正应了民间‘豆入牛口,势不能久’的歌谣。”秦王笑了笑,让人把窦建德监押在后寨。正是:垂衣河北尽攸游,何事横戈浪结仇?愎谏逞强谁与救,可怜束手作俘囚。
此时窦建德手下被俘虏的有五万多人。秦王说:“杀了他们太可惜,不如放了,让他们各自回乡。”众将担心放回去他们又会与唐军为敌,徐懋功说:“窦建德也是草莽英雄,曾经拥兵二十万,如今败亡到这个地步,还有谁敢再聚集起来与我们作战?放他们回去正好能让他们传扬殿下的恩威,山东、河北地区不用打仗就能平定了。”诸将都对他的话心服口服。秦王心里又想:“柴绍夫妇既然统兵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来相会,难道是被窦建德的余党骗走了?”急忙派人询问前队将士,有人说他们已经前往洛阳了,秦王便不再追问,对徐懋功说:“我在这里整顿军马。你和各位将领前往乐寿,收拾好夏国的图籍,安抚好郡县,火速到洛阳来会合。”徐懋功领命,第二天就带领自己的人马出发了。
没过几天,徐懋功抵达乐寿。他立刻传令箭给王簿,让他告知军士,不许随意杀戮一人,不许骚扰百姓,违反的人立刻斩首示众。乐寿城中百姓一听到夏王被擒的消息,还以为唐兵来了会大肆祸害地方,没想到徐军师法令严明,安抚百姓,一切都井井有条。所以城中男女老少都十分欢喜,纷纷到道路上迎接。徐懋功进城后,打开府库,仔细清点,又打开粮仓,召集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让他们登记穷苦百姓的名字,发放官粮来赈济。那五六个老人趴在地上哭泣着说:“夏王治理国家,节约用度、爱护百姓,我们这些百姓一直沐浴着他的恩泽。如今他一下子失去了国家,我们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又怎么忍心分散他的积蓄呢?如今承蒙将军到郡里安抚百姓,秋毫无犯,实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愿意留下这些积蓄,充作军饷,这样乐寿百姓虽然不能享受这些物资,但也能感受到将军的恩德。”徐懋功点头称赞,便将仓库照旧封存。
徐懋功来到窦建德的宫中,只见朝堂上有一个戴着纱帽、穿着红袍的官员,面色如同活人一般,面向西吊死在房梁上,粉墙上写着一首绝句:几年肝胆奉辛勤,一着全输事业倾。早向泉台报知己,青山何处吊孤魂。落款是夏祭酒凌敬题。
徐懋功读完墙上的诗,不禁长叹,赶忙让军士准备棺木将其殡殓。又来到内宫,只见宫中窗户都开着,陈设依旧,一个头戴凤冠、身披龙帔的妇人,高高地悬梁自尽,两旁四个姿色普通的宫女,也吊死在旁边。徐懋功知道这是曹后,急忙让人把她放下来,也准备棺木好好装殓。搜查宫中,只剩下十来个年老的宫女。徐懋功心想:“听说窦建德有个女儿,十分勇敢,怎么不见她呢?”便询问宫女。宫女回答说:“前几日孙安祖回来,报告说皇爷被擒,那天夜里公主和花木兰就不知去向了。”徐懋功对王簿说:“窦建德在外有良臣辅佐,在内有贤妻相助,齐家治国方面做得颇为完善。无奈天命已归他人,一朝之间就被擒灭,这是命运和天数,人又能抱怨什么呢!”当初隋炀帝的传国玉玺以及奇珍异宝,窦建德打败宇文化及后,都归入了夏国。徐懋功将这些一一收拾好,连同图书册籍,装载妥当。
徐懋功得知有个左仆射齐善行,一向很有名望,已告老还乡,便请他出来,希望他治理守护乐寿。齐善行推辞说:“我年老多病,早已远离尘世,希望将军另选贤能豪杰,让我能安心享受太平生活。”徐懋功说:“眼下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您何必苦苦推辞呢?”齐善行道:“我推荐一个人给您,他一定能胜任。”徐懋功问:“请问是谁?”善行道:“这个人姓名不清楚,人们只叫他西贝生。听说他早年曾在魏公麾下担任参谋,如今隐居在拳石村,以卖卜为生。这个人很有才干,委屈他来辅佐治理,一定能深得民心。”徐懋功说:“那就委屈您暂且管理,等我找到西贝生,您就可以卸任了,怎么样?”齐善行不得已,只好收下印信,暂时料理事务。徐懋功整顿军马准备出发,便问当地人:“拳石村在哪里?”当地人说:“过了雷夏再走三四里,就是拳石村。”徐懋功命令前队的王簿迅速赶路。
没过几天,前队报告说已经到拳石村了。徐懋功把兵马安置在一个大寺院里休息,自己换上便服,扮成书生,带着两个童子,走进拳石村。原来这个村子有二三百户人家,是个大市镇。到了市镇中,只见路上有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西贝生术动王侯,卜惊神鬼,贫者来占,分文不取。
徐懋功问村民:“这西贝生住在哪里?”村民手指向西边说:“往西走,巷子里第三家就是。”徐懋功听后,急忙走进巷子,找到第三家。只见门上有一副对联,写着:深惭诸葛三分业,且诵文王八卦辞。
徐懋功知道就是这家,便推门进去。一个童子出来说:“贵客请坐,我师父马上就出来。”徐懋功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戴着方巾、穿着阔服的人掀帘走了出来。徐懋功定睛一看,不禁拍手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贾兄在这里!”贾润甫笑着说:“我今早占卜,就知道军师一定会来这里,所以拒绝了来占卦的人,在这里等候。”两人行过礼后,润甫拉着懋功的手,到里面的读易轩坐下。润甫说:“恭喜军师功成名就,将来唐家的开国功勋,第一个就要数军师了。”懋功说:“贾兄是我的旧交知己,别说什么开国功勋,我不过是完成自己一生的志向罢了。”喝过茶后,只见里面端出酒菜,徐懋功欣然接受,便举杯饮酒。润甫问:“军师军务繁忙,怎么有空来到这荒村?”徐懋功便把擒获窦建德的战事,以及齐善行推荐贾润甫去治理乐寿的事情,说了一遍。
润甫微微一笑说:“自从魏公遭遇变故,我的心就如同槁木死灰,早已断绝名利之念,一心想找个山水清幽之处,以打鱼砍柴度过余生。没想到遇到一个奇人,传授我先天数学,算起来奇准无比。我想这门学问原本可以帮助他人,不妨借此度过余生,没想到又被你找到了。”懋功说:“确实如此。你的才学和能力,我一直都很佩服,只是这星数之学,不知是何人传授,还请详细说说。”润甫说:“你先连饮三大杯,我再讲给你听,你听了也会羡慕的。”懋功举杯,一连喝了三大杯。润甫说:“当初有个隋朝老将杨义臣,他是个胸藏韬略、学贯天人的老将。因为隋主昏庸无道,他不肯出仕,隐居在雷夏泽中。”懋功说:“这个杨义臣,我早年也曾见过,还承蒙他的教导,是他传授的吗?”润甫说:“不是。他有个外甥女,姓袁名紫烟,隋朝时曾被选入宫中。这女子不喜欢做针线活,从小就喜欢观察天象,对天文经纬度数无不通晓,因此隋主封她为贵人。后来宇文化及弑君叛逆,她便用计逃到母舅家。本想出家为尼,因为杨义臣算出她还有贵人与她匹配,能终身享受福禄。前年我偶然在雷夏泽定居,与杨公做邻居,朝夕相处,我妻子又与袁贵人亲密无间,所以她把这门学术传授给了我。”懋功问:“如今杨公还在吗?”润甫说:“杨公去年已经去世了,袁贵人同杨公的儿子以及妾室都在这里守墓。”懋功问:“墓在哪里?”润甫推开窗户,指向西边说:“那片茂密的树林里就是杨公的墓地,他的家眷也住在那里。”懋功说:“杨公虽然去世了,但我和他生前也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想去墓前吊唁,顺便求见袁贵人,不知可不可以?”润甫说:“可以。”懋功就让手下准备了一份祭礼,同贾润甫步行前往。
只见几亩荒丘,一捧浅浅的泥土,虽然树木枝叶繁茂,却难免有狐兔出没。徐懋功感叹道:“英雄的最终结局,也不过如此!”贾润甫赶忙过去通知袁贵人,袁贵人便让馨儿换上丧服,到墓前回礼拜谢,然后把徐懋功请进祭祀的厅堂。徐懋功坚持要见袁贵人,袁紫烟也不是怕见人的性格,就穿着朴素淡雅的衣服出来拜见。徐懋功仔细打量,只见袁贵人端庄沉静,容貌秀丽,没有一丝轻佻艳丽的姿态,不禁心生敬意,说道:“下官奉王命来乐寿清理夏王宫室,昨天见到一个宫女,名叫青琴,是隋帝的旧宫人,她说自己是夫人的侍女,极力称赞夫人才学出众、品德高尚,这在男子中都不多见。下官想把青琴送回夫人身边,不知夫人意下如何?”袁紫烟说:“我还以为这个侍女落在了强悍的士兵手中,没想到她在王宫。只是我的亲人都已离世,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连自己都难以保全,哪有能力照顾随从,真是辜负了您的好意。”说完,便告辞进去了。
徐懋功此时已对袁紫烟心生倾慕,神魂飘荡,只得告辞出来,对贾润甫说:“我一直浪迹江湖,因为志向尚未实现,还没考虑成家。今天见到这位女子,实在是称心合意,想请兄长为我做媒,不知您是否愿意成全我?”贾润甫说:“这是好事,我怎敢推辞,一定帮你促成。先到我家坐坐,我去回复你。”徐懋功便慢悠悠地跟着贾润甫回到他家。
坐了一会儿,只见贾润甫笑嘻嘻地走进来说:“袁贵人起初一心想要守节,经我再三劝说,才答应下来。但她有三件事要你答应,想来你也不难做到。”徐懋功问:“哪三件事?”贾润甫说:“一是要守满杨公的丧期,才肯嫁给你。二是要收养杨公的儿子馨儿和他母亲,抚养馨儿长大成人。第三件,有个女贞庵,是隋炀帝的四院夫人在那里修行,她们和袁贵人是结拜姊妹,当年杨公送四位夫人去那里出家,承诺每年的供养都由他负责;如今你若与袁贵人结为夫妻,必须继承杨公的心愿,以成全贵人昔日的结拜之情。就这三件事,倘若你肯依从,她就是你的人了。”徐懋功大喜道:“别说这三件,就算再有几件,我也乐意依从。”随即让身边的童子到前寨王将军那里取来二百两银子、十套彩缎,又解下身上的佩玉一块,递给贾润甫说:“军中事务繁忙,来不及准备丰厚的聘礼,暂且用这两样东西和银两作为定亲之物。”贾润甫赶忙让手下和童子把东西带去,并向袁紫烟说明徐懋功答应了这三个条件。袁紫烟这才收下,从头上拔下一个太乙混天球、一支连理金簪作为回礼。贾润甫和童子、随从回来,把回礼交给徐懋功收好。徐懋功说:“承蒙兄长成全我的婚事,我明天会准备些薄礼,连同管辖乐寿的文书一起送来,我们共同辅佐英明的君主,岂不是美事一桩!”贾润甫说:“闲话先不说,请问军师,王世充马上就要被攻破了,单二哥的结局会怎样?”徐懋功皱着眉叹道:“要是说起单二哥,恐怕有些棘手。”接着把之前单雄信追赶秦王的事情说了一遍。贾润甫跺脚说:“要是这样,单二哥的情况可不太妙,你和秦大哥与他都是当年生死与共的兄弟,还得尽力挽回才好。”徐懋功说:“那是自然。”正说着,天色已晚,只见许多车马前来迎接,徐懋功只得与贾润甫告别。
第二天早上,徐懋功做好了代理乐寿的印信文书,又准备了二百两银子,派官员送给贾润甫,还让两个亲随小校带着价值百金的小礼物,把宫女青琴送回袁紫烟那里。二人去后回来禀报说:“宫女和礼金,夫人都已收下。”派去贾润甫那里的官员也回禀:“贾爷那里门户紧锁,一个人影都没有,文书和礼仪只好带回来了。”徐懋功大惊道:“难道我昨天见的是鬼?”急忙骑上马,亲自到拳石村查看,果然大门紧闭,询问邻居,说是昨夜五更就起身,全家都去天台进香了。徐懋功叹道:“贾兄为何如此绝情?”心里充满疑惑,又急忙赶到杨公的墓地。袁紫烟和馨儿换了衣服,出来拜别送行。徐懋功握住袁紫烟的手,叮嘱了几句,然后上马启程,前往洛阳。正是:陌路顿成骨肉,临行无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