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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第1页)

唐帝处置完窦建德后,随即下令让刑部派官员将王世充的一干臣下段达、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押赴刑场斩首。徐懋功、秦叔宝、程知节三人得知旨意,知道秦王已离开朝堂,立刻火速赶到西府求见秦王。秦王出来后,三人上前参拜。秦叔宝说:“末将等启禀殿下,郑国将领单雄信武艺高强,甚至在我秦琼之上,完全可以为朝廷所用。之前他不识天命,在宣武陵冒犯了殿下,如今被擒。末将等都与他有生死之交,曾立誓患难与共、互相救助。现在恳请殿下开恩,饶他一命,让他能和末将等人一同报效朝廷。”秦王说:“之前宣武陵那件事,各为其主,我也不责怪他。但此人反复无常,轻易就改变立场,如今虽然投降归附,日后必定会叛乱,所以不得不除掉。”程知节说:“殿下要是担心他日后有异心,小将等愿意用三家老小来担保他。他要是谋反,我们三家一同连坐。”秦王说:“军令已经下达,不能违背。”徐懋功说:“殿下一向招降纳叛,像小将等人都是从他国来侍奉在殿下左右。今天杀了单雄信,以后还有谁会来投降?况且是生是杀,都由殿下决定,能杀就杀,能留就留,何必如此拘泥?”秦王说:“单雄信肯定不会为我所用,绝对不能留。他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猛虎,不趁早除掉,等它发威咆哮,后悔都来不及。”三位将领叩头哀求,愿意交还自己的官职诰命,来赎单雄信的性命。秦叔宝哭得泪如雨下,甚至愿以自己的性命代替单雄信去死。秦王心里其实还是因为宣武陵那件事耿耿于怀,嘴上没说,只是道:“各位将军的请求,终究是出于私情,国法不能废除。既然你们这么说,传旨让段达等人都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单雄信的尸首,任凭你们收殓安葬,家属免去流放,其余人都流放到岭南。”三人只得谢恩出府。徐懋功说:“叔宝兄,单二哥的家眷在你府上,你赶紧回家,吩咐家里人不要走漏消息。麻烦老伯母和尊嫂多陪陪他们,免得他们知道消息后寻死觅活。我再去找徐义扶,求他女儿惠妃,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知节兄,你去准备一桌酒菜,一坛酒,到狱中去,先陪雄信聊聊,我和叔宝随后就到狱中。”

单雄信在狱中,看到王世充等人被押走,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死期将至,索性放下忧愁烦恼,听天由命。这时程知节让人扛着酒菜进来,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程知节请单雄信坐下,说道:“昨晚我和秦大哥就想来探望二哥,因为太忙,所以没来成。”单雄信说:“我昨晚在这里,多亏有窦建德和我叙谈。”程知节叹道:“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如在山东的时候,大家兄弟常相聚,一起欢呼畅饮,那时自己还能自由些。如今几个弟兄四散飘零,动不动就涉及朝廷的法度、皇家的律令,怎能不让人烦闷!”说着,看着单雄信,突然落下泪来。此时单雄信心里已经猜到了五六分,却始终不说话,只顾喝酒。忽然秦叔宝也走进来,说道:“程兄弟,我让你先进来劝单二哥喝杯酒,怎么反而坐在这里不吭声?”单雄信说:“二位兄长都有公务在身,何苦又进来探望我?”秦叔宝说:“二哥这是什么话,人生在世,能相聚一刻也是难得的。你的事,只恨我们没法替你承担,要是能替,我们怎会吝惜自己的性命!”说着,满满斟上一大杯酒,递给单雄信。秦叔宝眼眶里的泪水快要落下来,单雄信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了。接着徐懋功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坐下,程知节问徐懋功:“怎么样?”徐懋功摇摇头,连忙起身敬单雄信两大杯酒。这时听到外面有很多人窸窸窣窣地走出去,单雄信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便捋着胡须大笑道:“既然承蒙三位兄长的好意,拿大碗来,让我喝三大碗,你们也各饮三大杯。今天和兄长们喝酒,明天就要去找玄邃、伯当兄喝酒了!”秦叔宝说:“二哥这是什么话?”单雄信说:“三位兄长不必瞒我,小弟的事,我早就料到是死罪。三位兄长看我像是怕死的人吗?自从那天离开二贤庄,我就没指望能保全性命。”秦叔宝三人一杯酒还哽在喉咙咽不下去,单雄信已经喝了四五碗。

这时,狱中的禁子们都挤进门来,站在面前,门口还有几个扎着红头包巾的人在张望。单雄信对两旁的禁子说:“你们都是来伺候我的?”众禁子一齐跪下说:“是的。”单雄信便说:“三位兄长去忙你们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秦叔宝、徐懋功、程知节三人都悲痛大哭起来。单雄信制止道:“大丈夫视死如归,三位兄长不必做出这副儿女情长的样子,让人笑话。”秦叔宝叫刽子手进来,吩咐道:“单爷和别人不同,你们要好好伺候他。”众刽子齐声应道:“知道了。”徐懋功说:“叔宝兄,我们先到法场,让他们把一切准备好。”秦叔宝说:“有道理。”程知节说:“你们二位先去,我陪二哥随后就到。”徐懋功和秦叔宝流着泪先走出狱门,上马来到法场。只见段达等一干犯人早已被斩首,尸骸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那里有两个棚子,一个结了彩,一个没结彩。结彩的棚子里走出一个监刑官,和他们见了面。徐懋功让手下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秦叔宝叫随从去取当年在潞州单雄信送给他的那副铺盖,铺在地上。

秦太夫人和儿媳张氏夫人,因为单全走漏了消息,爱莲小姐在家寻死觅活,非要见父亲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好和张夫人陪着单雄信的家眷前来。秦叔宝把她们安置在棚子里。只见单雄信没有被捆绑,拉着程知节的手,大步走来。棚子里的人放声大哭,徐懋功等人在法场上抱着他痛哭。秦太夫人让人去请秦叔宝和程知节过来,说道:“单员外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没想到今天落到这个地步。我想去他面前拜一拜,也表明我们虽是女流之辈,但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秦叔宝说:“母亲年纪大了,能来送行,已经是情分了,怎么能到他跟前,看这伤心的场面?”秦母说:“你当初在潞州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又遭遇官司,要不是单员外帮忙周旋,哪有今天?”程知节说:“叔宝兄,既然伯母想这么做,那就各尽各的心吧。”他立刻跑去告诉了单雄信。秦太夫人、张氏夫人和单雄信的家眷都走了出来。秦叔宝扶着母亲来到单雄信跟前,流着泪说:“单员外,你是个有恩有义的人,只希望你早早升天。”说完,就和张氏夫人跪了下去。单雄信也急忙跪下,爱莲小姐在旁边还礼。拜完后,爱莲和母亲走上前,抱住父亲,哭得昏天黑地。此时,不光是秦叔宝、程知节、徐懋功三人悲痛万分,连围观的百姓和军校也无不落泪。单雄信说:“秦大哥,麻烦你去请伯母和尊嫂,带着我妻子和女儿回住处吧,省得在这里让我心烦意乱。”太夫人听到后,连忙叫四五个随行妇女,簇拥着单夫人和爱莲小姐,硬是把她们拉上了车送回去了。

秦叔宝叫随从抬来火盆,大家从自己身边取出佩刀,轮流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在火上烤熟后,递给单雄信吃,说道:“弟兄们发誓同生共死,今天却不能随你而去;倘若日后食言,不能照顾好你的家眷,就如同这肉一样,被人烧烤切割。”单雄信没有推辞,一一接过吃了。秦叔宝流着泪喊道:“二哥,为了让你放心——”他把儿子怀玉叫过来,说:“你去拜认岳父。”怀玉遵从父亲的命令,恭恭敬敬地朝着单雄信拜了四拜。单雄信睁了睁眼睛,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我的好女婿!我走了,你们快动手吧!”说完便伸长脖子,准备受刑,众人见状,又悲痛地大哭起来。

这时,人丛中突然钻出一个人,蓬头垢面,抱着单雄信的尸首大哭大喊:“老爷慢走,我单全来送老爷了!”说完便从腰间取出一把刀,往脖子上抹去。幸亏程知节眼疾手快,飞速上前夺下了刀,才没让他伤到自己。徐懋功说:“你这个管家,何必如此!你家主人死了,还有许多殡葬的大事要你去操办,何必寻短见呢?”秦叔宝让军校把单全看管好。

秦王已经答应,单雄信的首级不用示众。众人用线将首级缝在他的脖子上,抬来棺木,给他穿戴好冠带进行殡殓,正准备让人抬到城外的寺庙中停放,这时魏玄成、尤俊达、连巨真、罗士信,还有李玄邃的儿子启心都来送殡,王伯当的妻子也派人来送纸钱。大家又是一阵伤感,然后簇拥着丧车,一起将单雄信安葬在城外的寺庙中。徐懋功派了二十名军校看守,之后大家才各自回住处。真是可悲可叹:秦王虽说得了中原,却不肯施恩救单雄信的性命。四海之内的英雄以谁为主?只能流下十行血泪,为这孤独的魂魄哭泣。

再说窦线娘哭着和父亲窦建德分别后,同花木兰回到乐寿。代理刺史齐善行得知消息,知道窦建德已被赦免,削发为僧,窦公主又被皇后认作侄女,由内监护送回来,场面肯定热闹,便免不了出城迎接。幸好徐懋功只收拾了夏国的图籍和国宝,寝宫由一二十个老宫女封锁看守,还未被翻动。窦线娘回到宫中,看到曹后的灵柩和四个宫女的棺木,又是一阵悲痛大哭。

齐善行进宫拜见窦线娘,说起徐懋功让他暂且管理乐寿的事,还提到他曾推荐魏公旧臣贾润甫,说贾润甫很有才能,“没想到徐懋功去拜访时,贾润甫却避开了,所以我不得已才暂且管理了这段时间。如今公主回来正好,您可以另选良臣,正式任命,我也好告退。”窦线娘说:“徐军师见识高远,肯定知道你的贤能,才把事务托付给你。况且此地早已归唐,官员的任免我也做不了主。你尽管继续做,不必推辞。只是曹皇后的灵柩停在宫中,不是长久之计,你帮我找一块好地方安葬了吧。”齐善行道:“乐寿地势低洼潮湿,听说杨义臣葬在雷夏。那里高山峻岭,泥土肥沃,距离这里很近,两三天就能到,不知公主意下如何?”窦线娘说:“杨义臣在世时,父皇和他交情深厚,能在那里安葬再好不过。你帮我去打听一下,我出高价买下那块地。”窦线娘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兵,原本都有各自的去处,国家灭亡时纷纷四散逃离,如今听说公主回来,又都前来归附。窦线娘挑选了一些老成持重的留下,其余的都遣散了。没过几天,齐善行派人在雷夏泽中找到了一块好地。窦线娘在那里建造了一座大坟墓,旁边还盖了几排房屋,她身穿麻衣,手持丧杖,安葬了曹后,然后全家都搬到墓旁居住。之后,她写了一道谢表,打发内监回朝廷复命。

花木兰因为离家在外的时间太久,牵挂父母,便想向窦线娘辞行回家。窦线娘舍不得她走,但考虑到她是个孝顺的女儿,也不好勉强,只好派两名寡妇女兵,一个叫金铃,一个叫吴良,给了花木兰一些盘缠,让她把父母都接到雷夏泽来一起居住。临行时,窦线娘又交给花木兰一封信,说:“河北和幽州离得很近,麻烦贤妹把这封信交给燕郡王的儿子罗郎。你要让他亲自出来,当面见到他之后,再把信交给他。倘若被门卫阻拦,我这里有罗郎当年送给我的无镞箭,你带去让门卫传进去,罗郎自然会出来见你。”说完,忍不住流下了几行眼泪。花木兰说:“姐姐的吩咐,我怎敢不遵从,一定会带回好消息。”她随即收拾好书信和那支箭,带着两个女兵都换上男装出发了。窦线娘一直把她送到两三里之外,又再三叮嘱,才洒泪分别。

花木兰等人日夜兼程,不知不觉就到了河北。她仔细辨认家门,却发现已不是昔日的模样。几个老邻居走过来,一看是花木兰,这个曾经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姑娘,便说:“花姑娘,出去这么久,今天才回来啊!”说着就把她拉回了家。花木兰向老邻居详细打听,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改嫁了一个姓魏的人,住在前村,以务农为生。花木兰听后,心中悲痛,泪如雨下。她谢过邻居,飞速赶到前村。正好母亲袁氏在井边打水,花木兰仔细一看,认出是自己的母亲,连忙喊道:“娘,我木兰回来了!”母亲揉了揉眼睛,见真的是自己的女儿,赶忙拉着她的手回到家里。母女三人相见,抱头痛哭。此时又兰已经十八岁,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母亲把父亲染病去世以及改嫁的事情,一一诉说了一遍。继父和天郎回来后,也和花木兰见了面。姊妹三人互诉衷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花木兰到父亲的坟上去哭奠。

过了几天,花木兰正要收拾行装前往幽州,没想到曷娑那可汗听说了她的事情,感激她之前解围的功劳,又爱慕她的美貌,派人要把她选入宫中。花木兰得知后,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夜里,她对又兰说:“我的心事,都细细说给你听了。入宫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推脱;倘若实在推脱不了,窦公主的托付,我这一生绝对不会辜负。只能麻烦贤妹像我一样,改装前往幽州走一趟,办好窦公主的姻缘,我死也能瞑目了。”又兰说:“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恐怕去不了。”花木兰说:“我看你的样子,完全可以去,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托付。”随后,她把窦线娘的书信、箭以及五十两盘缠都交给又兰。原来又兰认得一些字,赶忙把这些东西收藏好。花木兰又叫来两个女兵,吩咐金铃跟着又兰去幽州。

第二天,只见许多车骑和仪仗队来到花木兰家门口。她的母亲因为花木兰回来没几天,舍不得她入宫,哭哭啼啼的。而花木兰毫无惧色,梳妆完毕后,走出来对那些来人说:“狼主的命令,我们普通民户不敢违抗;但要载我到父亲的坟上去拜别,然后我再随你们入宫。”那些仪仗人员答应了。花木兰上了车子,让吴良跟着父母,一起到了坟前。花木兰对着父亲的荒冢拜了四拜,大哭一场,随后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复命,曷娑那可汗得知后,深感惋惜。吴良也先回去向窦公主复命,这里暂且不提。花木兰的父母将她殡殓后,就安葬在了父亲的坟墓旁边。

又兰满心期待着姐姐归来后,姊妹俩能一起生活,做出一番事业,没想到狼主竟要娶姐姐入宫,把她逼到了绝境。“倘若曷娑那可汗知道她还有个妹妹,也要将我娶去,难道我也要像她一样轻生吗?倒不如前往幽州,替窦公主促成这段姻缘,说不定我还能迎来出头的好日子呢!”主意拿定后,她悄悄把想法告诉金铃,收拾好包裹,瞒着父亲,两个女子打扮成公差模样。又兰写了几个字放在房中,四更时分便出门上路。天亮后,她们住进客店,雇了牲口,一路直奔幽州。

到了幽州,又兰进城找了住处,向店主人打听燕郡王的衙门所在。接着,又兰换上书生装扮,和金铃一同来到王府门口打听情况。燕郡王为官清正,纪律严明,王府门口秩序井然,毫无嘈杂喧闹之声。凡是投递文书柬帖的官吏,都要经过仔细盘查。金铃毕竟跟随公主走过不少地方,她和又兰商量道:“咱们公主这封信,可不像平常的书信,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要是稀里糊涂地投进去,那些官吏不明就里,直接递到燕郡王手中,万一他拆开一看,发起脾气来,那可怎么办?当初大小姐从咱们那儿出发时,公主就叮嘱要把信当面交给罗小将军,如今到了这儿,可不能随便投递。”又兰问:“照你这么说,怎样才能见到小将军呢?”金铃说:“这不难,二姑娘,你到对面茶坊里坐着,我在这儿等一个管事的人出来,托他去办,这样才万无一失。”

又兰在对门茶肆里坐了好一会儿,只见金铃走进来说:“二爷,方爷来了。”又兰打量来人,看模样像是旗牌官,赶忙起身相见,宾主坐定。又兰问道:“兄台贵姓大名?”那人回答:“在下姓方,字杏园,请问足下找我有何事?”又兰说:“确实有一事相求,请兄台先坐下。来人,看酒!”跑堂的一听,立刻飞快地摆上酒菜。方杏园说:“亲翁有什么事,务必说清楚,我才好领这份情。”又兰一边斟酒,一边说道:“我前些年在河北,与王府小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有一件要紧物件寄存在我朋友那儿,如今朋友托我送还给小将军,不知小将军能否赏脸一见?”方杏园说:“小将军除非是去出猎、打围、赴宴,王爷才会放他出府,否则怎么能出来相见呢?要是有书信,不如交给我,我带给小将军的亲随管家,让他传进府里,自然会有消息传出。”又兰说:“这封信必须当面呈交,要不这样,麻烦您把这个信物传递进去,小将军见了自然就明白了。”方杏园说:“既然如此,那就快拿出来吧。我还有其他事,怕府里随时传唤。”又兰赶忙从金铃身边取出那枝没镞箭,递给方杏园。方杏园接过一看,只见是一个绣囊,里面放着一枝箭,取出来一看,上面有小将军的名字,不敢耽搁,急忙出了店门。

方杏园进府后,没走多远,就遇到公子身边一个得宠的家丁,名叫潘美,便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潘美说:“你先等着,等我回复。”说完把锦囊藏在衣襟里,来到书房。罗公子自从写信给齐国远,让他转寄给秦叔宝后,一直没有消息,心里时刻牵挂着。看到潘美拿着箭进来,听他说明缘故,十分惊讶,便问:“现在来人在哪里?”潘美说:“方旗牌说,在府前对门的茶坊里,还有信要当面交给公子您呢。”罗公子低头想了想,在潘美耳边交代了几句。潘美出来后,对方旗牌说:“公子说,让你带那个送信的人到东门外等着,公子马上就出来打围了。”方旗牌立刻赶到茶坊,把这话告诉又兰。又兰向柜上结清了账,三人站在王府门口张望。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走出府门,公子头戴珠冠,束着额带,身着金带紫袍,骑着高头大马。又兰心想:“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英雄,怪不得窦公主对他念念不忘。”她也在路旁雇了坐骑,跟在后面。

罗公子原本并不是真的要去打围,只是为了见寄信的人,所以出了城,在近处选了个山头停下,吩咐手下各自去放鹰逐犬,让潘美去请那个寄信的人过来。公子见来者是个美貌书生,赶忙起身相迎,宾主分坐两旁。花又兰从靴子里取出信,递给罗公子。公子接过一看,见红签上写着一行字:“此信烦寄至燕郡王府中罗小将军亲手开拆。”公子见身边家丁众多,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把信交给潘美收好,问道:“兄台贵姓?”又兰回答:“小弟姓花,字又兰。”公子又问:“兄台是如何与公主相识的?”又兰答道:“与公主相识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接着,又兰把曷娑那可汗起兵,一直到姐姐与公主结拜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这时,家将们陆续赶来,花又兰便停住了话头。公子问:“兄台现在住在哪里?”金铃在后面回答:“就在府衙东边直街上张老二家。”公子说:“今天委屈兄台暂且到我府中叙谈一晚,明天一早再送兄台回住处。”又兰再三推辞。公子说:“我还有许多心里话要问兄台,兄台不必推辞。”接着对潘美说:“吩咐方旗牌,让他到花爷的住处,告知花爷已被留在府中,让店家好生看守一应行李,不得有误。”说完,拉着又兰的手起身,吩咐家将牵一匹马给又兰骑,潘美则和金铃共骑一匹马,一同进城。回到王府后,公子让潘美领着又兰和金铃到内书房安顿下来。这内书房共有三间,左边一间是公子的卧室,右边一间备有招待客人的卧具。

公子来到内宫,罗太夫人对他说:“孩儿,你之前说窦建德的女儿,是个有胆有识的女子。刚才你父亲说,京报上写着,窦建德本应斩首,可他女儿线娘不顾生死,愿以身代父受刑,所以朝廷赦免了建德,建德自愿削发为僧。他女儿线娘,被太后娘娘认作侄女,还赐了许多金银布帛,派两名内监送回故乡。这么看来,她真是个大孝之女。过去我们是敌国,如今成了一家人,你父亲说,趁着现在要派官员去进贺表,顺便就把她娶来,和你成婚,也了却我们老两口的心愿。”公子说:“刚才孩儿出城打猎,正好遇到一个从乐寿来的人,细细询问后,才知道是窦公主托他给我送信来的。”罗太夫人问:“现在人在哪里?”公子回答:“孩儿把他留在外书房了,信交给潘美收着。”罗太夫人随即让下人向潘美取信进来。母子二人当即拆开信件,只见是一幅鸾笺,上面写着:

阵间话别,言犹在耳;马上订盟,君岂忘心?虽寒暑屡易,盛衰转丸,而泪沾襟袖,至今如昔,始终如一也。但恨国破家亡,氤氲使已作故人,妾茕茕一身,宛如萍梗。谅郎君青年伟器,镇国令嗣,断不愿以齐大非耦,而以邹楚为匹也。云泥之别,莫问旧题,原赠附璧,非妾食言,亦盖镜之缘悭耳。衷肠托义妹备陈,临楮无任依依。

亡国难女窦氏线娘泣具

罗公子原本以为信中会让他去成就姻缘,没想到竟是一封绝婚的信,不由得悲痛万分,像小孩子一样,倒在罗老夫人怀里痛哭不止。老夫人就这一个儿子,对他宠爱有加,看到这般情景,急忙抱住他问道:“孩子,你别哭,做媒的是谁呀?”公子流着泪回答:“是父亲的好友杨义臣老将军。建德向来敬重他的为人,他让我去求亲。这几年,因为四方战事不断,我一直没去,杨公又没了音信,所以她才写信来拒绝我。这是我辜负了她,不是她辜负我。”说完,又哭了起来。这时,罗公走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老夫人把公子当初与窦线娘定亲,以及现在有人寄信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把桌上的来信拿给罗公看。罗公笑着说:“傻孩子,这有什么难的?眼下正要派人去进呈朝廷的贺表,等你父亲我把你定亲的前因后果,再附上一道表章。皇后既然认她做了侄女,肯定不会把她许配给平庸之人。天子看到这表章,肯定会很高兴,赐你们成婚,还怕这女子不肯?你何必预先发愁哭泣呢?只是信中说‘义妹备陈’,为什么来的却是个男子?”公子听父母这么说,心里顿时高兴起来,连忙回答:“这一点我还没问他详细情况。”

当晚,公子在花厅摆下酒席,又兰再次说起线娘的事。说到窦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公子不禁黯然落泪;说到太后把她收进宫,认作侄女,公子又高兴起来;说到窦公主迁居守墓,公子又感到悲伤;一直说到她姐姐回来,曷娑那可汗要选她入宫,她自刎于墓前。公子忍不住拍案感叹:“真是奇女子,你姐姐木兰太了不起了!我只恨不能在她生前见她一面。”一直聊到夜深,大家才各自安睡。

第二天,等公子出来,又兰便说:“公主的回信,是交给我带回去,还是公子派人到乐寿去回复?我现在就告辞,在住处等候消息。”公子说:“兄台这是哪里话,公主的来信,家父昨天已经看过,马上就要派人进呈表章到都城,允许我一同前往。你就住在这里,和我一起到乐寿,麻烦你做个媒人,促成这桩美事,有什么不可以呢?”又兰说:“我的行李还在店里。”公子拉着又兰的手说:“行李我已经让人让店家收好了。”坚决不让又兰走。谁知道金铃看上了潘美,正值青春力壮、血气方刚之时;又兰也觉得公子风度翩翩、年少英俊,毫无粗野之气,心里也有些舍不得。金铃便说:“二爷,既然大爷这么说,我去把行李取来,怎么样?”公子说:“你这个管家还挺懂事。”便叫人跟着金铃去取行李。公子和又兰朝夕相处,交谈十分投机。

一般大户人家做事都不那么迅速,更何况是王侯之家,又要撰写表章、起草奏疏,还要委派官员、挑选差役,一晃就过了四五天。一天,罗公子早起,怕吵醒又兰,便轻轻开门出去,只听见潘美和金铃在厢房里小声说话,好像还有欢笑声。公子觉得奇怪,便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只听见潘美说:“你这么有趣,等我跟大爷说清楚,向你家二爷要来,咱们做长久夫妻。”金铃说:“别瞎说了,我是公主派来送她姐姐回家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你要我跟着你,得由我自己做主。”潘美说:“要是我们大爷知道你家二爷是个女子,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金铃说:“知道了又怎样,顶多也像我和你这样快活罢了。”真是隔墙有耳,窗外岂无人,公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自思忖:“奇怪,难道他们主仆都是女人?”他急忙到内宫请安,出来时正好碰到潘美,便把他叫到僻静处,仔细追问,才知道她们果然都是女子。公子十分高兴。

晚上一起饮酒时,说说笑笑,比前一晚更有兴致。公子想把又兰灌醉,验证一下她的身份,可又兰打定主意不喝酒。公子自己开怀畅饮了几杯,然后大家起身,让随从收拾杯盘。公子假装喝醉,把手搭在又兰肩上说:“花兄,我今晚喝醉了,想和你同榻而眠,我还有心里话想请教你。”又兰说:“有话请兄台明天再说,我向来不喜欢和人同榻。”公子笑着说:“难道日后和尊嫂也这么推脱?”又兰也笑着说:“兄台要是个女子,我就不推辞了。”公子又笑着说:“要是兄台真是个男子,我也就不想同榻了。”又兰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不一会儿,脸上泛起红晕。公子看了,越发觉得她可爱,见伺候的人都不在眼前,便急忙关上门,走上前抱住又兰说:“我罗成不知积了什么德,今天能遇到贤妹。”又兰双手推开他,说:“兄台怎么醉成这样,请自重。”公子说:“你的随从和我的小童都招认了,你还想赖到哪里去?”又兰严肃地说:“请君坐下,听我解释。要是我说得不对,任凭你处置。”公子只好放手,两人并肩坐下。又兰说:“我虽然出身贫寒,住在偏远之地,但我们姐妹也明白礼义,仰慕高尚的品行。今天我不顾羞耻,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一是为了完成姐姐的遗言,二是为了成全窦公主和你家的百年姻缘,并非为了自己寻欢作乐。如今见到郎君年少英雄,文武双全,我实在是敬爱。但男女之情,还应该遵循礼仪正道,才能让神人和众人钦佩。要是强迫一时苟合,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公子听了,大笑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迂腐的话?自古以来,月下幽会,桑林私会,人人都当作美谈。请问你要是男子,面对如此佳人,能忍住吗?”又兰说:“大丈夫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是豪杰。你只知道那些在濮上桑间偷情的人,都是些贪淫之辈,难道没听说过柳下惠坐怀不乱,秦君昭同宿无染,始终坚守正道,才被称为有高尚品德的人吗?承蒙你不嫌弃我,这四五天里与我促膝长谈,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侍奉别人。请郎君放我到乐寿,见窦公主一面,表明姐姐和我的心意,这样日后我们共事你家,也能光彩些。现在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等和你一起上长安,那时任凭你处置,怎么样?现在要是这样,我绝对不会答应。”公子见她言辞恳切,料想难以成事,便说:“既然贤妹这么说,我也不敢冒犯了。”

过了几天,罗公把表章、奏疏密封妥当,便委托刺史张公谨照管公子,又派游击守备尉迟南、尉迟北二人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别父母,便和又兰等人带领人马,离开了幽州,向长安进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