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徐世勣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第1页)
再说唐帝将李密与王伯当的首级挂在竿子上示众,魏徵一见到,悲痛万分,心中难安,流着泪对秦王说:“做臣子应当忠诚,交朋友应当重义,从来没有能对君主忠诚,却对朋友不义的。王伯当起初与魏公是生死之交,后来又有了君臣的名分,没想到魏公自恃才能,不听人劝谏,一旦战败失势,归降唐朝却又背信弃义,最终死于刀下。一同共事的有一二十人,只有伯当能做到全忠全义。我想起以前魏公也曾对我推心置腹,我们相处了三年,我怎么能在他生前不能陪他走到最后,死后又不能保全他的情义呢?如今他的尸骸暴露在荒山野岭,魂魄漂泊在异地,只能迎着风对着月亮哀号,对着雨对着落花悲叹。我想到这些,实在寒心。我想请求殿下宽限一个月,让我到熊州熊耳山去寻找伯当与李密的尸骸,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样生者安心,死者也能得到慰藉,这全都是殿下的大恩大德。”秦王说:“我正想和先生朝夕相处,畅谈古今,怎么能因为这几个人而让你离开我身边呢?”魏徵说:“不能这么说。我以后报答殿下的日子还长,而报答魏公的事就只有这一件了。当年汉高祖与项羽激战数年,项羽在乌江自刎后,汉高祖仍以王礼安葬他,当时诸侯都佩服他的德行。希望殿下不要效仿暴秦的做法,而要以尧舜的仁心为榜样。况且如今王法已经彰显,魏公的将士们正在犹豫观望,不知该何去何从。殿下应该奏请朝廷,赦免他们的眷属,抚恤他们的后代。这样不仅魏公的将帅们会倾心归附,就连郑、夏的人士也会望风来投。我这次去,不仅是为了完成魏公的后事,实际上也是为唐朝的大业着想。希望殿下明察。”秦王说:“让我考虑考虑。”第二天,秦王就把魏徵的话奏明了唐帝。唐帝称赞说得好,立即发布了一道赦令:
凡是李密、王伯当的妻子儿女,以及魏公逃亡的将士,赦免他们无罪,一切听凭他们的意愿,地方官员不得缉拿追查。
于是,魏徵得到唐帝的赦令后,便辞别秦王,前往熊州。
再说徐世勣在黎阳,听说魏公兵败,带领将士归降唐朝,他预料魏公归唐后肯定不会有好结局,必然会出乱子,于是决定先死守黎阳,等秦叔宝回来后再做打算。没过几个月,秦叔宝与罗士信击退萧铣,凯旋而归。途中经过黎阳,徐世勣早早派人迎接。秦叔宝和罗士信进城后,与徐世勣相见,把魏公战败归唐的事说了一遍。秦叔宝听后,跺脚叹息道:“魏公骄傲自满,头脑昏聩,难道那些跟随他逃亡的臣子都不懂得审时度势,不向他进谏,就一同去归降唐朝了?”徐世勣说:“魏公自恃才高,臣下进言,他一概不听,将来肯定会有变故。如今兄长打算去哪里?”秦叔宝说:“我母亲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消息了,我现在急着要回瓦岗。”徐世勣说:“我差点忘了,兄长还不知道吧?你的母亲、嫂子和儿子都被秦王骗到长安去了。”秦叔宝听后,脸色大变,说:“这是怎么回事?”徐世勣说:“连巨真亲自送他们去的,回来后我才知道,兄长去问他就清楚了。”秦叔宝便对罗士信说:“兄弟,你先把兵马驻扎在这里,我回瓦岗走一趟。”于是,他带着三四个小校来到瓦岗寨。
尤俊达、连巨真与秦叔宝相见后,秦叔宝便问:“秦王是怎么把我母亲骗去的?”连巨真说:“秦大哥,你先别问我,先看看我带来的你母亲的亲笔信,然后我们再慢慢说。”连巨真进内室取信。尤俊达便把秦王让徐惠妃假扮成罗家夫人骗走秦母的事说了一遍。这时,连巨真取出两封信,一封是秦母的,一封是刘文静的,都递给了秦叔宝。秦叔宝接过信,先看母亲的信,封面上写着“琼儿开拆”。秦叔宝看到母亲的笔迹,不禁泪流满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收住眼泪。接着又看了刘文静的信,问连巨真:“你在长安住了几天?”连巨真说:“我在长安住了四五天。秦王隔一天就派人到你家寓所问候,徐惠妃父女也经常派宫女送东西。我临走时,你母亲再三嘱咐我,说你一回到金墉,就赶紧收拾行装归降唐朝,这还是魏公没去长安之前的事。如今魏公已经成为唐朝臣子,你要尽快前去。”尤俊达连忙把徐惠妃之前送来的礼物交还给秦叔宝。秦叔宝又问:“程知节去哪里了?”连巨真说:“他一开始不肯跟随魏公归唐,一到瓦岗,听说母亲的消息,就拼命连夜赶往长安了。”
秦叔宝心里想:“如果魏公没有和众臣归降唐朝,我为了母亲去长安,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如今魏公也在那里,我去了,唐主是单独对我格外施恩好,还是不格外施恩好呢?如果把我和魏公的臣子一样看待,秦王心里会不安;如果封我为上卿,魏公又会觉得我早就有心归唐,所以秦王才先把我母亲骗到长安。如今事情两难,我先回黎阳和徐世勣商量,看他怎么主张。”于是,他急忙告别尤俊达与连巨真,飞快地赶回黎阳,见到徐世勣与罗士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徐世勣说:“要是论及伯母在长安,兄长你应该速速起程;但要是从当前局势来看,却又不能这么做。魏公归唐,肯定不会长久;众臣在那里,想必也不得安宁。况且秦王已经回来,早晚必定会有变故。等局势稳定之后,兄长再去才万无一失。”秦叔宝觉得很有道理,连忙写了一封家书给母亲,又写了一封回信给刘文静,让罗士信只带两三个家童,悄悄先进长安去安慰母亲。
第二天,罗士信收拾好行装,扮成公差的模样,告别徐世勣,跨上雕鞍。秦叔宝也骑上马,细细叮嘱了一番,送了两三里路,才调转马头回来。回到官署,他对徐世勣说:“懋功兄,单二哥在王世充那里肯定不太好,这可怎么办?我和他曾发誓生死与共,如今各自侍奉一主,岂不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徐世勣说:“我和他情同手足,怎么会不挂念他呢?只是单二哥这个人,虽然重情重义,但不识时务,质朴有余而文采不足,为人直率却容易被人欺骗,做事不懂变通。他把唐公杀兄之仇日夜记在心里,就算有苏秦、张仪那样的口才,也难以改变他的心意。如今我们投奔新主,就像妇人改嫁一样,一次失误已经够了,怎么能再错呢?要是再做错误的选择,后悔都来不及了!”秦叔宝点头称是,虽然他常常想自己偷偷跑去看望单雄信,但又担心被单雄信留住,脱身不得,反而弄得身心分离,所以只好耐心留在黎阳。
恰好贾润甫来了,秦叔宝、徐世勣二人见到他,惊讶地问道:“魏公归唐后怎么样了?”贾润甫说:“别提了。”他把唐主赐爵、赐婚等事详细说了一遍,“后来他背着公主逃走,因为关卡盘查严格,魏公让祖君彦和我走黎阳,他们去伊州。祖君彦遇见柳周臣后,抄小路打听消息去了。刚才我在路上遇到单二哥家的单全,他说他主人要我去见一面,千万不能耽搁。我现在先去一趟,如果能劝他和我们重新聚在一起,那岂不是太好了?要是魏公派人来通知,还请把我的意思转告他们。”徐世勣、秦叔宝二人说:“我们也一直惦记着他,你去见他一面,大家都能放心。”过了一夜,贾润甫便出发了。
秦叔宝因为心里烦闷,拉着徐懋功到郊外打猎。只见一队素车白马的人迎面走来,叔宝定睛一看,发现是魏玄成,便对懋功说:“徐大哥,玄成兄来了!”大家纷纷下马,在草地上相互拜见。叔宝握住魏玄成的手,急忙问道:“你怎么这身打扮?”玄成说:“你们还不知道,魏公和伯当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叔宝听后,仰天大哭,徐懋功也泪如泉涌。叔宝接着问玄成:“魏公和伯当是在哪里去世的?”玄成皱着眉头说:“说来话长。”懋功说:“野外可不是长谈的地方,快回官署里再说。”于是,众人各自上马进了城。
回到官署,正好王簿等三四位将领前来探问消息。懋功带着秦叔宝、魏玄成等人到书房里坐下。玄成把魏公归降唐朝的前前后后,一直到逃到熊州,死于万箭之下的经过,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叔宝大声长叹道:“果然不出懋功兄所料,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这里呢?”玄成说:“我在秦王的西府,一听到魏公的变故,心如刀割,于是向秦王请假一个多月,去寻找魏公和王伯当的尸骸。秦王批准了我的请求,还让我来敦请二位兄长归唐,随后便奏知了唐帝。承蒙唐帝的隆恩,担心我途中受阻,赐给我一道赦令:凡是魏公的旧臣,都让我邀请一同归唐,并且会马上提拔任用。”说完,玄成急忙从报箱里取出一道赦文。徐懋功和秦叔宝看了一遍。懋功说:“大家肯不肯去归唐,先暂且不说,我先问你,你去熊州找到李、王二人的骸骨了吗?”玄成说:“我前几天到了熊州的熊耳山,那山有好几丈高,峭壁层峦,左边是茂密的树林,右边是深涧,中间有一条路,只容得下两匹马并行。我到那里一看,毫无踪迹,只好又往山上探寻。幸好有一座小庵,庵里住着一位老僧,我向他打听。有一个道人认出了我,他是魏公的亲随侍卫,五十多岁,当时一同遭遇危难,幸好没死,在庵里出家。他知道二位主公尸首埋葬的地方,带我去辨认,原来是一个小土堆,我立刻叫当地人挖开。可怜两具尸体混在泥土里,身上没有一寸铠甲,满是箭痕,一身袍服都被血浸透了。英雄落到这般田地,实在令人心酸。我赶紧买了两口棺材,草草将他们入殓,暂时停放在庵中,等见过各位兄长后,再去举行葬礼安葬。只是两颗首级还挂在长安的竿子上,禁止人们私自取走。我前几天就想请求埋葬,但当时唐帝正在盛怒之下,我担心反而会阻碍寻找尸体,所以只请求收尸,首级还得想办法求取。”懋功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现在众弟兄如果不想再做一番事业,大家就去会葬魏公,然后散伙各奔前程;如果还有志气,想要建功立业,除了秦王,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要去得有尊严,不要像穷途末路的鸟投入树林,摇尾乞怜,让唐朝的君臣觉得魏公的臣子都是庸庸碌碌之辈,像草芥一样。”叔宝等人齐声说:“军师说得对。”懋功说:“我今晚就收拾行装,明天一早便起身前往长安,瓦岗山寨的弟兄先不要通知他们。为什么呢?一来我们此去不知道是祸是福,留下这一处地方,也好有个小小的退路;二来单二哥的家眷还在寨中,单兄肯定不肯归降唐朝。现在大家是把他家眷一起带入长安好,还是把他家眷单独留在寨中好,等我们安定下来后,再派人把他们送到王世充那里,也还不晚。”叔宝问:“这里该怎么处理?”懋功说:“此地前有王世充,后有窦建德,魏公已死,想来这弹丸之地也难以死守。现在麻烦副将军王簿,等我们起身之后,把仓库里的物资散发给百姓,军饷发给军士,所有衣甲旗号都换成白色,限在几日内,率领三千人马火速赶到熊州,为魏公送葬,也好体现臣子的忠义之心。”众人又齐声说:“军师安排得非常妥当。”
懋功吩咐完毕。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起身,又对叔宝、玄成说:“二位兄长尽快准备,换好衣甲旗号,火速赶到熊耳山来,我先出发了。”于是,他带着三四个家童,朝长安进发。叔宝连夜让军士把衣甲旗号都换成白色,没过几天,就料理好了。叔宝又吩咐王簿,让大队人马尽快赶来,自己和玄成也朝着熊州进发。正所谓:生前念知己,死后尽臣忠。
再说徐懋功离开了黎阳,日夜兼程,来到长安。进城后找了个住处,扮成书生模样,带着家童。走到十字街,看见两根高竿竖起,上面悬挂着匣子,里面装着两颗头颅。徐懋功见了,心如刀割,朝着高竿拜了四拜,双手捧住竿子,放声大哭。这一举动惊动了众军校,他们上前将徐懋功抓住,押到朝门。当时,定阳的刘武周僭称皇帝,派大将宋金刚率领两万人马,先锋猛将尉迟敬德杀向并州。并州太原由齐王元吉留守,尉迟敬德打翻了元吉手下一二十员猛将,元吉连夜派人到长安请求救兵。唐帝派裴寂率领一万兵马前往太原救援。这天,秦王正在教场中操练人马。
唐帝见黄门官上奏说有人抱着竿子痛哭,龙颜大怒,下令把人绑进朝堂。军校立刻将徐懋功押到皇帝面前,徐懋功俯伏在地。唐帝问道:“你是李密手下的什么人?如此大胆,不遵守号令,抱着竿子痛哭?如果不老实交代,斩了再报!”徐世勣高声奏道:“从前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仁爱惠及枯骨。东晋时王经被杀,向雄在东市痛哭,后来向雄又收葬钟会的尸体,文帝没有加罪于他。董卓被杀后,蔡邕趴在尸体上痛哭,魏祖听信谗言对他施以刑罚,最终国运不长。这几个人,当时难道是先占卜了功罪之后才去哭葬的吗?如今李密、王伯当已经受到王法的惩处,国法已得到施行,臣感念君臣之义,对着竿子吊唁痛哭,想来尧舜一样的君主也应当宽容。如果陛下仇恨枯骨而怪罪我痛哭,将来贤能之士怎么会来归附呢?”
唐帝听后,脸色缓和,问道:“你姓甚名谁?”徐世勣说:“臣姓徐,名世勣。”唐帝笑道:“原来是世民的恩人,你怎么不早说,朕日夜都在挂念你们。你请起来,穿戴好衣冠来朝见。”随即下敕旨让军卫把李密、王伯当的首级放下来。世勣仍旧是书生打扮,俯伏在宫殿的台阶下。唐帝当即要赐给世勣冠带爵位。世勣又奏道:“陛下想着民间的臣子,臣也想着侍奉贤明圣德的君主,没有侍奉魏公不忠,却能侍奉唐朝尽忠的道理。如今魏公身首异处,臣见了实在痛心。既然承蒙皇恩浩荡,请求陛下把两颗首级赐给臣,臣将以礼安葬他们,这样不仅臣徐世勣一人感激陛下,就是魏公的各位将士,也都会沐浴在陛下的恩泽之下,前来侍奉陛下。”唐帝非常高兴,立即让中书书写一道敕旨,按照李密原来的官品,以礼安葬他。又对徐世勣说:“世民儿盼你很久了,你快去快回。”徐世勣便谢恩出朝,把二位主公的首级用两口小棺木装好,装上车子,连夜离开长安,朝着熊州进发。
没过两三天,魏徵也来复命,说:“黎阳的三千人马,副将王簿已经率领到熊州熊耳山驻扎。我已偕同秦琼前来,现在正在熊耳山营葬。我现在来复命,还要起身去和他们料理完后事,然后再来侍奉殿下。”秦王应允。这时罗士信到了长安,见过秦母,得知叔宝已在熊州,也离开长安前往熊州。
再说程知节那天辞别秦王后就出发了,走了几天,没想到途中感染了风寒,生了一场大病,半个月后才能行动。他先派两个心腹小校,前去通知屯扎在别处的人马。快到瓦岗的时候,遇到了贾润甫,贾润甫的车儿载着家眷,后面跟着几个随从。知节以为魏公还在长安,现在是接家眷去同住,两人赶忙下马相见。贾润甫让车儿停下,急忙问知节:“这一路上你可听到魏公的消息了吗?”知节说:“一路上没听到什么消息。”润甫说:“听说魏公和伯当在熊耳山遇难了,军士说,魏公、徐懋功二兄和各位将领都到熊耳山去殡葬魏公了。”知节听了,不禁泪水洒在征衣上,说:“魏公近来志气昏庸,才导致自取灭亡。不过你们在他身边,遇事应该恳切地劝谏他,或许他不至于死。”润甫说:“还说什么呀!那天夜里在邢府收拾行装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一去肯定不妥,再三劝阻。魏公却认为我不与他同心,当场就变了脸色,还要加害于我,幸亏伯当兄极力劝阻。”知节问:“你去见过懋功、叔宝了吗?”润甫说:“我到黎阳见过他们了,因为单二哥要见我,我就到东都会见了单二哥。我劝他归降唐朝,他坚决不肯,还嘱咐我把他家眷和主管单全,送到王世充的军营前,与雄信兄交割清楚,他才放心,我这才回来。”知节问:“你现在打算投奔哪里?”润甫说:“我侍奉魏公没有成功,哪还指望再投奔别处呢?找一处山水之间,了此余生,就看你们在仕途上大展宏图了。请代我向知心好友致谢,不要挂念我。”说罢,举手一拱手,就上马离开了。
知节也跨上马,心里想:“大丈夫生就这七尺之躯,不是尽忠就是尽孝,一定要做个奇男子。我一生感恩知己,在众弟兄中,唯独尤员外对我恩情最深,要是没有他,我老程还在斑鸠店卖柴扒呢。他现在被困在瓦岗山寨,没有显达荣耀,我如今碰上这么好的皇帝,帮他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报答他一场。”主意已定,他急忙赶到寨中,把魏公、伯当去世的消息告诉尤俊达、连巨真、王当仁,王娘娘和王夫人听说后,放声大哭。知节让他们收拾好仓库粮饷,各家的家眷也都上路,连同部下兵卒共有一千多人,一起出发。
走了四五天,快到独杨岭的时候,只见一队人马冲了出来。连巨真大吃一惊,连忙派人到后面去通知知节。知节骑着马飞快赶来,望见旗号,知道是自己屯扎在那里的两千人马。原来知节生性爽直,向来深得军心,当初和王世充战败逃走的时候,他就收拾了这队人马,屯扎在这里。他本想看看魏公归降唐朝是否安稳,自己再找个地方,重操旧业;如今自己决定侍奉唐朝了,就打算把这队人马带去。他对众军吩咐道:“你们先头站进熊州,到熊耳山下驻扎。”又对连巨真说:“这是我的人马,不必惊慌,赶紧往前赶路。”
不到半个月,就到了熊州,祖君彦、柳周臣也到了,一同来到熊耳山下,这里早有许多身穿白衣白甲的军马。徐懋功和秦叔宝出来迎接,徐懋功对尤俊达、连巨真说:“不是我们不来通知你们寨中的弟兄,撇下你们先来这里,是因为不知道事情是祸是福,所以没来通知。”程知节说:“连兄弟哪里知道这些变故,幸亏在路上遇到贾润甫兄,他送完单二哥家眷回来了。”秦叔宝说:“单二哥家眷,润甫兄送去团聚了,太好了!他现在怎么没一起来?”知节说:“他不肯再侍奉别人,载着自己的家小,去寻找山水之乐了。只是现在魏公家眷和伯当兄家眷,我都带来了,不知军师有什么打算?”徐懋功高兴地说:“魏、王二公在天有灵,恰好家眷来了,他们还没入土,这都是程兄的功劳。叔宝兄,墓旁那三间卷棚很宽敞,你去指引他们家眷安顿在里面。”尤俊达、程知节站定,环顾四周,只见山下是一块平坦开阔的空地,后面隆起一座高高的土山,山后白花花的石头砌成一条环绕的带子,围前搭起五间很大的草轩,轩中用石板凿出深深的、参差不齐的两个墓穴。墓穴上停着两口棺材,里面的拜台、甬道、飨堂,都是新建成的,石人石马排列得栩栩如生,古柏苍松郁郁葱葱,外面华表高耸入云,石碑巍峨耸立,四周芦席搭建的轩亭,不计其数。尤俊达看了,赞叹道:“秦、徐二兄来的时间不长,亏他们建成了这所坟墓,不愧是魏公半辈子结交的英雄。”
尤俊达连忙同连巨真到后队,把情况告诉雪儿、王娘娘母子和伯当家眷,让他们都换上孝服。魏玄成、徐懋功、秦叔宝率领众将,前来把他们接入墓中。王娘娘和伯当夫人抚着棺材放声大哭,墓外边王当仁双手摇着灵座哀号。众将看到这几个遗孤呱呱啼哭,也都落下泪来。正在伤感的时候,只见王娘娘走出墓来,朝着徐懋功、秦叔宝、魏玄成等人拜了下去。秦、魏、徐三位连忙也跪下去,说:“娘娘有话请讲,不必如此。”王娘娘说:“我今天来到这里,就像在梦中一样,遭遇这意外的变故,幸好魏公还没入土,能再见他一面,了结这三生缘分。既然承蒙皇恩浩荡,想来这遗孤不会被重罚,希望三位将军念及往日交情,这几个孩子全靠你们始终护持。我从此与魏公共赴黄泉,虽死犹生。”说完,竟拿起身边的佩刀往脖子上抹去。王当仁在旁边,飞快地拉住她,众将上前劝慰。正在忙乱的时候,墓内王伯当夫人也向那石头上撞去,幸亏尤夫人和连夫人扶住,才幸免于难。程知节见内外忙乱渐渐平息,对秦叔宝说:“秦大哥,我进长安去复命,两家的家眷就靠你好好照顾了。”魏玄成对程知节说:“你去复命,我有一封信给徐义扶,你可以带去。如果有人来吊祭,你要赶紧先报信。”知节答应了,飞快地赶进长安城,见过母亲和秦伯母,就到西府去见秦王。
当时,秦王因为刘武周派宋金刚、尉迟敬德打败了唐将,围困了并州,齐王元吉慌了神,画了尉迟敬德的图像,带着妻小,偷偷出了北门,逃回长安。秦王正和唐帝以及众大臣在太和殿看齐王带来的敬德画像,知节进朝,拜见了唐帝、秦王。唐帝问:“你前去带了多少人马归降唐朝?”知节说:“我自己名下只有两千步兵。瓦岗山寨有两位将领,一位叫尤俊达,一位叫连明,也有两三千甲士。徐世勣、秦琼和众将从黎阳带来的马步兵将有四五千,一共有一万多人马,现在都屯扎在熊州熊耳山,等魏公入土后,众将就会率领众人来归附陛下。”唐帝十分高兴,问程知节:“你还去吗?”知节说:“我还要去送葬,然后就率领人马前来长安归附。”说完,就辞别朝廷出来,急忙去会见徐义扶,把魏玄成的信给他看,信里不过是说李、王家眷如何贞烈,三军如何伤感,让他女儿惠妃夫人念及昔日和王娘娘的旧情,劝说秦王在朝廷上讨一坛御祭,来安抚众人之心。义扶领会了意思,就进西府去和惠妃夫人说这件事。
惠妃夫人常常念及和王娘娘的情谊,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秦王,还把魏徵写给父亲的书信拿给秦王看。秦王看完后,便向朝廷请下御祭,原本打算在礼部堂中派遣一名官员前去。秦王对众谋士说:“魏家的兵卒将近万人,如今都齐聚熊州。那些将士,我知道个个都能征善战,如果不是我亲自去慰问吊唁,怎么能让众军士心悦诚服呢?”众谋士担心秦王屈尊前往,纷纷表示不妥。秦王说:“从前三国时期,刘备与孙权争夺天下,几番激战,孔明用计气死周瑜,孔明还亲自前往吴郡吊唁周郎,吴家的兵将都为之感动落泪。如今李密是隋朝大臣的后裔,门第高贵,谋略过人,不是一般草莽英雄可比。只因为他刚愎自用,不肯任用人才,才导致一败涂地,失势来归降。如今他已去世,仇怨也已化解,我想去吊唁,是为国家大计考虑,哪里是真的只为吊唁李密呢!你们怎么如此不识权变,不明白大义呢?”众谋士齐声说:“这都是殿下宽仁大度,考虑周全。”于是秦王定下旨意,带着西府众多谋臣武士,先让徐义扶带着御祭旨意先行出发,惠妃夫人也准备了私下吊唁的礼物问候王娘娘,托付父亲代为赠送。徐义扶和程知节连夜赶路,先前往熊州报信。
魏家的将士听说唐主赐下御祭,秦王又亲自前来吊唁,个个都很高兴。徐懋功安排好各项事务,让魏徵、秦琼接待西府的谋臣,程知节、王当仁接待西府的将士,尤俊达、连明负责接收前来吊唁的礼品,王簿、柳周臣负责犒赏唐家的兵卒。徐世勣又告知各将士,务必做到盔甲鲜明,旗号整齐,每隔五里设一个营寨,十里建一座亭子。各项事务都吩咐妥当后,点派二十名骑兵,昼夜打探消息。
没过几天,秦王到了熊州,只听见三声炮响,立刻有四五百名身穿白衣白甲的将士前来迎接,他们手中拿着名帖,跪在地上禀报道:“左哨千总苗荣迎接千岁,请千岁先行。”又走了四五里,又是许多白甲兵将,放炮递帖,跪地迎接。像这样经过了七八处。秦王坐在宝辇中,看到那些兵马一个个盔甲鲜亮,旗带整齐,心里想:“魏家的将帅治军有方,可称得上知礼知义,李密没能成就大业,实在可惜!”一路缓缓前行,离熊耳山还有几里地时,忽然听到三声震天的大炮,鼓角齐鸣。徐世勣、魏徵、秦琼率领众多将士,整齐地鞠躬站定,等宝辇靠近,全都俯伏在地。秦王早已看见,连忙在辇中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众位先生请起。”魏家的将帅让宝辇过去后,一齐上马跟随。一路上鼓乐引导,队伍簇拥。快到墓门时,又是三声大炮。秦王停下宝辇,众人将他迎进三间挂着彩绸的大卷棚内坐下。
秦王问徐义扶:“朝廷的御祭举行过了吗?”徐义扶回答:“已经举行过了。”秦王随即起身更衣,换上暗龙纯素绫袍,腰间束着蓝田碧玉带。徐世勣等人急忙来到轩前,向秦王拜辞,恳请他不必进入墓中祭祀。秦王不答应,坚持要进去祭祀。由随从宾僚陪同,进入墓门,魏家兵将又齐齐跪下,迎接着秦王进入墓内。到了拜亭,秦王站定,抬眼望去,只见墓外供着一个金字牌位,上面写着“唐故光禄卿上柱国驸马邢国公李讳密之位”;旁边一个牌位,写着“唐故右卫大将军王讳勇之位”。左边是徐世勣、魏徵、秦琼、程知节等四五个将帅,都穿着麻衣丧服,俯伏在地。右边王当仁扶着三四岁的世子启运,同样穿着麻衣丧服,俯伏在地。墓内哭声震天,阴阳先生唱礼。秦王一边祭祀,一边痛哭,感慨李密当初在金墉城时,是何等的气概,何等的威风,拥有多么高的威望,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再看那遗孤,还不满三尺高,墓内哭声凄惨。秦王虽是英雄,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禁潸然泪下。众官看到秦王如此,也都哀号伏地哭泣,引得全军都哭了起来。
秦王祭祀完毕,上了宝辇,回到宾馆棚内更换衣服。徐世勣抱着世子启运,带领众将上前叩谢。秦王扶起徐懋功等人说:“众位先生料理完这里的事情后,尽快前往长安,以慰藉朝廷的殷切期望。”徐世勣说:“我们不敢耽搁,会在几日内带领众将前去面见皇帝。”说完,飞快回到墓前。西府的文武宾僚纷纷备纸吊唁。秦王起驾离开,魏将们仍然送到十里之外才返回。除了祭礼,秦王又发放犒赏军银五千两,众军士无不欢欣鼓舞。徐懋功急忙让书记写成两道谢表,让柳周臣带着谢表跟随秦王先进入长安,然后选定日子将两口灵柩下葬安葬完毕,准备起身前往长安。王娘娘与王伯当夫人甘愿守墓,不肯随行,徐懋功等人无奈,只好拨了三四十名军校,守在墓前,再做其他安排。大家统领着管辖的兵卒,陆续出发。
到了长安,众人先进西府,拜见秦王。秦王率领魏家的大小臣子,朝见唐帝。徐世勣呈上军士花名册,唐帝看了十分高兴,当即任命徐世勣为左武卫大将军,秦琼为右武卫大将军,罗士信为马军总管,尤俊达为左三统军,连明为右四统军,王簿为马步总管。王簿上奏说:“臣不敢接受官职。”唐帝问:“为什么?”王簿说:“臣此次前来,一是想拜见陛下,见识一下尧舜般的君主;二是叩谢皇恩,陛下对故主以隆重之礼相待。臣冒死还有一句话想上奏陛下。”唐主说:“我不会怪罪你,快奏来。”王簿说:“臣听闻先王的政治,是尊敬老人,慈爱幼儿,不牵连罪人的妻子儿女,对鳏寡孤独之人,时刻加以怜悯抚恤。如今故主心怀感恩前来归降,承蒙陛下格外施恩,赦免他的过错,给予隆重的礼遇,封以官爵,赐以婚姻,恩宠已到极致。没想到故主李密一朝失势,自寻死路。如今众臣都蒙受恩泽,却唯独让他柔弱的妻子几乎想要轻生,襁褓中的孤儿命运如同朝露般脆弱。这难道是死者不值得怜悯,而生者实在值得体恤。论起百姓,如今他们都是唐家的子民;论起伦理,他们难道不是唐家的姻亲吗?如今独孤公主还住在邢府,虽然夫妻情分不深,但一旦成婚,便是夫妇,难道就不想想她丈夫的孩子就是她自己的孩子,怎么忍心让他们露宿野外,让圣明神武的君主被后世史官议论,又如何让四方百姓敬仰陛下的仁德呢?这就是臣宁愿做遗民,也不愿做朝廷臣子的原因。”唐帝听了,十分高兴地说:“你身为武臣,怎么能如此明晰大义?魏家的将帅,真是人才辈出啊!”随即命令礼部差官迎接王氏和她的儿子启运(启运更名启心),以及王勇的妻子,到邢府与独孤公主一起赡养遗孤,加封王簿为虎翼大将军,其余祖君彦、柳周臣等人也都各赐爵位。王簿同众人谢恩归位。
就在唐帝进行封赏的时候,只见晋阳浍州的紧急文书飞速传来,报告说刘武周围城形势紧迫,晋阳危在旦夕,恳请陛下赶紧派兵救援。唐帝说:“晋阳是中原的咽喉要地,绝对不能有失,可眼下一时之间缺少一员得力将领。”徐世勣上奏道:“臣等愿意竭尽全力,扫除刘武周,以报答陛下的恩情。”唐帝说:“我早就知道你足智多谋,有将帅之才,只是宋金刚部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尉迟恭,勇猛无比,很难战胜他。”接着指着墙壁上的图像说:“这就是尉迟羯奴的画像,你们不妨看看。”秦王带领徐世勣等一众大臣一同走到图像前仔细观看,只见画中人身长九尺,脸色如铁,眼睛滚圆,嘴唇宽厚,嘴巴宽阔,满嘴胡须像虾须一样,鼻梁高高隆起,头戴铁幞头,身穿红色锁子甲,手持一根竹节钢鞭,看起来就像黑天神一样。徐世勣说:“这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丑家伙,有什么好稀奇的?”秦琼对秦王说:“这样一个小卒丑奴,怎么配画像挂在这里,玷污大唐的殿廷。请陛下赐笔给臣,让我把它涂掉。”秦王立刻命令左右取来笔递给秦叔宝。秦叔宝手持毛笔,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将画像从上到下全部涂坏,然后俯伏在地奏道:“臣愿意率领三千兵马,赶到晋阳,去消灭这个贼寇。如果不能取胜,甘愿接受法律惩处。”唐帝十分高兴,说:“爱卿肯去,必定能建功,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随即任命徐世勣为讨虏大元帅,秦琼为讨虏大将军,王簿为正先锋,罗士信为副先锋,程知节为催粮总管,命秦王为监军大使、灭虏都招讨,率领唐将压阵。众人各自辞别唐帝,连夜领兵出发,朝着并州进军。正所谓:若要攀龙树勋绩,还须血战上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