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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第1页)

话说炀帝因为沙夫人流产,便把自己疼爱的儿子赵王过继给她,还让王义刻了玉印赏赐。又安排朱贵儿搬到宝林院,一同抚养赵王。炀帝自以为这样安排就万无一失了,却没想到天下已然盗贼四起,最终导致国破家亡。

且说宇文弼、宇文恺接到旨意后,立刻向天下发布公文,征调民夫、征收钱粮。他们全然不顾百姓疲惫不堪,只一味地用严刑峻法来催促监督。这使得百姓们,不仅穷苦之人被逼无奈去做盗贼,就连那些稍有资产的人家,也被贪官污吏们借各种名目敲诈勒索,或者承受沉重的赋税,觉得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想要找个能躲避灾祸的世外桃源,却根本无处可寻。

当时,翟让在瓦岗聚众起义,朱灿占据城父,高开道盘踞北平,魏刁儿在燕地,王须拔在上谷,李子通在东海,薛举在陇西,梁师都在朔方,刘武周在汾阳,李轨占据河西,左孝友在齐郡,卢明月在涿郡,郝孝德在平原,徐元朗在鲁郡,杜伏威在章丘,萧铣占据江陵。这些人里,有的原本是隋朝官员,有的是普通百姓或士兵,各自在一方聚集起来,四处劫掠。此外,还有许多山林中的好汉,以及退隐的贤能之士,他们在等待时机,尚未出山。

再说窦建德带着女儿到单员外庄上安置好后,本打算也到各处去闯荡一番。俗话说:惺惺相惜。话不投机的人,在一起哪怕待一刻都觉得煎熬;但要是遇到知己,就算聊上几年也不觉得时间漫长。单雄信交友广泛,时常有人来邀请他出山。他打听到秦叔宝为了躲避世事,隐居在山野之中,在家中侍奉母亲,对此深感赞叹,因此也不愿轻易出头,甘愿守着家园,每日与窦建德谈天说地、切磋武艺。

时光匆匆,窦建德在二贤庄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多。一天,单雄信有事去了东庄,窦建德觉得无聊,便走出家门闲逛。只见场地上柳树荫下坐着五六个劳作的农夫,正在那里吃饭。对面有一条弯弯的小溪,溪上有一座小小的板桥,桥南是一个大草棚。窦建德慢悠悠地走过桥,站在草棚下,看着牛儿在水中走过。只见清澈的水流随着车轮转动而泛起涟漪,泉水流淌的声音与鸟儿的叫声相互应和,景致清幽宁静,此刻窦建德几乎忘却了世间的名利。

正悠闲赏景时,他远远望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头戴草帽,身着短衣,肩上背着行囊,袒露着胸膛和手臂,慢悠悠地走来。场地上有一只猎犬,以为他是坏人,便狂叫着迎面扑上去。那大汉见猎犬来势凶猛,侧身一闪,抓住猎犬的后腿,直接扔进了溪中。做工的农夫们见状,一个个跳起来大喊:“哪里来的野家伙,竟敢把人家的狗扔到河里?”那大汉回应道:“你们眼睛没瞎吧,怎么能放狗出来咬人?”一个农夫大怒,快步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那大汉眼疾手快,接住农夫的手一扭,农夫便扑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这一下,惹得其他四五个农夫一起起身,冲上去动手,结果都被那大汉打得七零八落。

窦建德站在河对岸看着,他知道单雄信庄上的人都有两下子,所以一开始没有出声喝止。后来见那大汉下手太狠,赶忙走过桥,大声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竟敢跑到这里撒野?”那大汉定睛仔细一看,说道:“原来真的是窦大哥在这里!”说着便扑倒在地,向窦建德拜了下去。窦建德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孙兄弟,你怎么会到这儿来?”那大汉说:“小弟一直很想见大哥,得知大哥带着令爱搬到了汾州,前些日子特地到介休等地四处寻访,却毫无踪迹。幸运的是,途中遇到一位姓齐的朋友,他说大哥在二贤庄单员外这里,让我到这儿来打听,就能知道大哥的下落。所以小弟就特意找来了,没想到这么巧就碰到了大哥。”原来这人姓孙名安祖,与窦建德是同乡。当年,孙安祖偷了别人家的羊,被县令抓住后遭受鞭打羞辱,他一气之下持刀杀死了县令。众人都不敢抵挡他的锋芒,便称他为“摸羊公”。此后,他在窦建德家藏匿了一年多。恰好赶上朝廷挑选绣女,窦建德为了女儿的事,与他分开,一直到了现在。这时,窦建德对孙安祖说:“这里就是二贤庄。”说着,用手指向远处,“瞧,那边过来的就是单二员外了。”

单雄信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带着四五个随从回来了。他看到窦建德在门外,赶忙下马,问道:“这位是谁呀?”窦建德回答:“这是我同乡好友孙安祖。”单雄信听后,便与窦建德一起将孙安祖邀请进了草堂。孙安祖对着单雄信俯首拜下,说道:“孙安祖不过是个来自乡野的亡命之徒,长久以来听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是了却平生所愿。”单雄信说:“承蒙兄台光临,足见您的盛情厚意。”说完,单雄信便吩咐手下人准备饭菜。

窦建德问孙安祖:“刚才老弟说有个姓齐的朋友,知道我在这里,是哪位齐朋友啊?”孙安祖说:“去年我在河南,偶然在酒馆喝酒时,遇到一个姓齐的,号国远。此人为人豪爽有趣,说起江湖上的各路英雄,他对单员外的疏财仗义极为称赞,所以我才知道,这才找了过来。”单雄信问:“齐国远如今在哪里落脚呢?”孙安祖说:“他如今前往秦中寻找什么李玄邃。听他说,他认识的人非常多,想必也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单雄信感叹道:“如今世道如此,这几位朋友想必都忍耐不住,想要出头做事了。”

不一会儿,酒席准备妥当,三人入席就座。窦建德说:“老弟这两年都在哪些地方闯荡啊?最近外边的形势怎么样了?”孙安祖说:“大哥住在这里,不太了解外面的详细情况。如今外面简直不成样子了!小弟与大哥分别后,从燕地到楚地,又从楚地到齐地,各地百姓都被朝廷折腾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心中对朝廷的怨恨深入骨髓,都巴不得去当盗贼,只求能勉强维持生计。如今各处都有人占山为王,有些势力分散了又重新聚集,有些聚集了又再次离散,总之大多是些见利忘义、沉迷酒色之徒。要是能有像二位兄长这样智勇双全的人站出来,倡导正义,带领众人,四方百姓自然会闻风响应。”窦建德听了,只是看着单雄信,没有说话。单雄信说:“天地广阔,豪杰众多,我们两人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既然上天赋予我们这七尺之躯,自然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事情能否成功,那是命运的安排;关键在于每个人选择出山的时机早晚罢了。”孙安祖说:“如果二位兄长愿意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出去谋划一番,小弟现在有一千多人,驻扎在高鸡泊,专门等着二位兄长前去,一同行动。”窦建德说:“即便有一千人,数量也有限,关键是要做得成大事才行;倘若搞得不伦不类,既不像王者之师,又不像普通盗贼,反而还不如不出头的好。”单雄信说:“这山水田园,原本就不是你我心中的最终归宿,事情的成败难以预料。窦兄要是想行动,趁着我还在家,还没出门……”

正说着,一个家丁送来了朝廷的邸报。单雄信接过一看,猛地拍案而起,气愤地说:“真是个昏君!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派官员去修葺万里长城,又要出兵征讨高丽,这岂不是劳民伤财、自取灭亡吗?就算来护儿总管有能耐,可大厦将倾,又岂是一根木头能支撑得住的!之前徐懋功来的时候,我托他给秦大哥捎信。如今要是来总管出征,怎么可能放过秦叔宝?恐怕叔宝也难以安心在山林中隐居了。”孙安祖说:“古人说得好,虽有智慧,不如乘势。现在要是不趁早出山,收拢人心,等众人各自投奔队伍散去,再想成事就难了。”窦建德说:“不是我做事过于谨慎,一来承蒙单二哥的深情厚谊,实在不忍心轻易离开这里;二来小女在单二哥这里打扰,我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单雄信说:“窦大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大凡父子兄弟,为了追求名利,都免不了要分离一段时间,更何况是朋友之间的聚散呢。至于令爱,和小女相处得非常融洽,就像亲姐妹一样。况且你的女儿,就如同我的女儿,你尽管放心前去。倘若你出去能成就一番事业,再来接令爱也不迟;要是我这边有什么变故,我也一定会把令爱安全送回你身边,这样我才安心。”窦建德听了,感动得流下泪来,说:“如此,你对我父女的情谊,就如同生死与共的骨肉至亲。”窦建德主意已定,便去收拾行装,又叮嘱了女儿几句,然后和孙安祖痛饮了一夜。第二天,单雄信拿出两封盘缠,一封五十两送给窦建德,一封二十两赠给孙安祖。两人各自收下,谢别后便出门踏上了征程。正所谓:丈夫肝胆悬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笑是当年轻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结。

如今再来说说秦叔宝。自从被麻叔谋罢官斥退回来后,他迁居到齐州城外,每天种花栽竹,过得清闲自在,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一天,他在篱门外的大榆树下悠闲地欣赏着野外的景色,只见一个少年,容貌魁梧,气质不凡,牵着一匹马,戴着一顶遮阳笠,向他问道:“请问这里有个秦家庄吗?”秦叔宝反问:“兄台是何人?为何要去秦家庄?”少年回答:“我是受潞州单二哥之托,给齐州的秦叔宝捎信的。我在城外四处打听,都说他搬到这里了,所以前来寻访。”秦叔宝说:“兄台若要找秦叔宝,我就是。”说完便叫家童牵过马,一同回到庄里。少年摘下遮阳笠,整理好衣衫。秦叔宝也走进屋内,换上道袍,出来与少年相见。少年递上书信,秦叔宝接过拆开一看,原来是单雄信因为许久没有和他见面,知道他从睢阳被罢职回来,所以写信问候。信的末尾提到,这个少年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是离狐人氏,最近和单雄信结拜为兄弟,因为他到淮上访亲,所以托他寄这封信。秦叔宝看完信后说:“兄台既然是单二哥的结拜兄弟,那和我就是一家人。”他吩咐摆好香炉,两人也结拜为兄弟,发誓同生共死,然后把徐懋功留在庄上,摆酒款待。豪杰遇到豪杰,自然交谈甚欢,很快就推心置腹。秦叔宝心中十分高兴,重新摆席,在一个小轩里,两人临水而坐,细细品尝美酒,畅谈当下的局势。

酒喝到畅快之时,秦叔宝心想徐懋功年纪轻轻,交游不广,见识可能有限,便问道:“懋功兄,除了单雄信二哥,你还见过其他豪杰吗?”徐懋功说:“小弟虽然年纪小,但也能纵观天下局势,洞察人情世故。当今皇上杀害父兄,违背纲常,就算后来施行德政,也改变不了他篡逆得位的事实。如今他好大喜功,既修建东京宫阙,又开凿河道,土木工程从长安一直延伸到余杭,哪一处没被骚扰个遍?你看那些穷苦百姓,从数千百里外赶来做工,动辄经年累月,等回到家乡,田园早已荒芜,想要耕种,却又资费耗尽,这样怎么能不聚集在山谷,沦为盗贼呢?况且皇上日益荒淫,今天从东京前往江都,明天又从江都返回东京,还要修筑长城,巡视河北,车驾不停,物资转运和供应不断,天下百姓如何承受得住?那些奸臣还整日哄骗皇上,事事助长他的恶行,不出四五年,天下必定大乱。所以小弟也有意结交英豪,寻找真正的明主。只是目前我所见到的人中,像单二哥、王伯当,都是能征善战的将帅之才,但要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怕还不够。其余的不少人就像井底之蛙,不识真主,妄图割据一方,虽然趁着乱世能有所作为,可最终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只可惜至今还没遇到真正的明主。”秦叔宝问:“你见过李玄邃吗?”徐懋功说:“见过,他出身名门,见识不凡,又能礼贤下士,自然是当今的豪杰。不过依小弟看来,开创基业的君主,虚心礼贤下士并不难,难的是善于任用贤才,不在于自己有谋略,而在于能任用他人的谋略。如今玄邃自己有才能,就怕他过于自负;他喜欢结交贤才,又怕他错用不贤之人。要说他是真主,我觉得还不够格。兄长你有什么看法?”秦叔宝说:“按照你所说的将帅之才,我有个朋友东阿程知节,他勇猛无比,是个强劲的对手。我还见过三原李药师,他曾说王气在太原,应当在太原图谋大业。你觉得我和你怎么样呢?”徐懋功笑着说:“我们也都是一时的豪杰。但论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我不如你;论随机应变、谋划决断,你不如我。不过我们都足以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永保功名,关键在于要选择真正的明主去归附,可千万别成为祸乱的源头。”秦叔宝问:“天下人才众多,据你所见,就只有这些吗?”徐懋功说:“天下人才固然多,但你我见识有限,还需要继续寻找。要说将帅之才,就在你家附近的孩童之中,有一个人,你认识吗?”秦叔宝说:“这我还真不认识。”徐懋功接着说:“我来拜访你的时候,在前村路过,看到两头牛在路中相斗,拦住了道路。我勒马站在路旁等它们分开,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厮跑了过来,喊道:‘chusheng别斗了,回家去!’可那两头牛两角相抵,不肯罢休。他大喝一声:‘开!’一手按住一只牛角,竟把两头牛分开了一尺多远。僵持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头牛斗不起来,各自退去。那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就走了。我正要问他姓名,后面有个小厮喊道:‘罗家哥哥,你怎么把我家牛角弄坏了?’我这才知道他姓罗,在这里放牛,住的地方想必离得不远。他有这样的力气,要是有人提拔他,教他学习武艺,将来怕不是像孟贲一样的勇士?你可以去留意一下他。”正所谓:何地无奇才,苦是不相识。赳赳称干城,却从兔罝得。

两人意气相投,促膝长谈了三天。徐懋功因为决定要去瓦岗看看翟让那边的情况,秦叔宝只好送给他丰厚的盘缠,写了回信给单雄信。另外又写了一封信,托单雄信转交给魏玄成。两人举杯话别,约定不管是谁,要是遇到了明主,都要互相举荐,共同建立功名。秦叔宝拉着徐懋功的手,依依不舍,送了他一程才分别,然后独自返回。

没走多远,只听到林子里传来一声喊叫,跑出一队小厮,有十七八岁的,也有十五六岁、十二三岁的,大概有三四十个。后面还追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厮,下身穿一条破布裤,光着上身,捏着两个拳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怪眼,要打这队小厮。这队小厮见他追来,一起捡起石块砸过去。说来也奇怪,只见他浑身青筋暴起,石块砸到他身上,都被反弹了回去。秦叔宝暗暗点头,心想:“这想必就是徐懋功说的那个孩子了。”

两边正追打得起劲的时候,一个小厮慌不择路,在秦叔宝面前摔了一跤。秦叔宝轻轻将他扶起,问道:“小哥,那个闹事的是谁家的小厮?怎么这么张狂?”这小厮哭着说:“他是张太公家放牛的。他每天来看牛,都要装成什么大官的样子,让我们去伺候他,他自己却在草地上睡觉,还叫我们替他放牛。要是不依他,他就打人;就算去伺候他,稍有不合他心意,还是要挨打。我们打不过他,又不愿低声下气地伺候,所以就纠集了许多大小牧童,来和他打架。可我们平时都被他打怕了,就算比他大六七岁的,也近不了他的身,他厉害着呢!”秦叔宝心想:“懋功说的是罗家,这又是张家的小厮——就算不是懋功说的那个人,也绝不是个普通人。”他走上前,拉住那小厮的手说:“小哥,先别生气。”这小厮瞪大眼睛说:“关你什么事!你是哪家的老子还是哥子,想找我打架吗?”秦叔宝说:“不是要和你打架,是想和你说几句话。”小厮说:“要说话,等我打完这些小崽子再说。”他想甩开秦叔宝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正拉扯着,只见众小孩拍手喊道:“来了!来了!”随后走来一个老人,上前揪住了那小厮的发髻。秦叔宝一看,原来是前村的张社长,只听他嘴里不停地骂道:“叫你看牛你不看,就知道和人打架,我好好地坐在家里,又被这干小厮跑来家里乱嚷嚷。你要是打死人了,叫我怎么收场?”秦叔宝劝道:“太公消消气,这是您孙子吗?”太公道:“我可没这样的孙子!这是我一个老邻居罗大德的孩子,他妻子死了,就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征去开河,求我照顾他,在我家混口饭吃,帮我家放牛。没想到他老子死在了河上,却留下这个小祸根害人。”秦叔宝说:“这样的话也无妨,太公把他交给我吧,他欠您家的工钱,我一并替他还。”太公道:“他也不欠我工钱,秦大哥你要是想领走,随便你,不过咱们先说好了,他要是惹出什么事来,可别连累我。”秦叔宝说:“这肯定不会连累太公。但不知道小哥心里愿不愿意?”那小厮对着太公道:“我老子原本是把我托付给您老人家的,怎么又叫我跟别人走呢?”太公生气地说:“我可管不了你,我没那么大的肚量受你的气!”说完就径直走了。

秦叔宝对小厮说:“小哥别不开心。我叫秦叔宝,家里没有兄弟,只有老母亲和妻子,我想和你结拜为异姓兄弟,你就跟我回家吧。”这小子这才高兴起来,说:“你就是秦叔宝哥哥吗?我叫罗士信,我平时也听村里有人说哥哥辞官回来的事,说你力气很大,枪使得好,锏也使得好。哥哥可怜我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要是能照顾我、指点我,别说做兄弟,随便您怎么使唤、教诲,我都心甘情愿。”说着就向地下拜倒。秦叔宝一把扶住他说:“别拜别拜,先到家里,见过我母亲,然后我们再结拜。”于是,罗士信跟着秦叔宝回了家。秦叔宝先把事情跟母亲说了,又叫张氏找了一件短褂子给罗士信穿上,然后带他去见秦母。罗士信见到秦母说:“我小时候就没了母亲,见到这位姥姥,真觉得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他像插蜡烛似的拜了八拜,开口就叫“母亲”。接着和秦叔宝拜了四拜,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最后又拜了张氏,称她为嫂嫂,张氏也把他当作亲弟弟一样对待。

大凡人的精神血气,如果没有用武之地,就喜欢惹是生非、打闹发泄;一旦有了施展的地方,心思就会都放在上面,那些强硬的脾气也就消散了。人要是没遇到能制服自己的人,就会肆意妄为;一旦碰上真正厉害的人,就像铁遇到了熔炉、猴子遇到了驯兽师,自然就会服服帖帖,任凭使唤。所以,原本顽劣的罗士信,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秦叔宝教他枪法,日夜指点,他学得非常精熟。

一天,秦叔宝和罗士信正在场上比试武艺,只见一个旗牌官骑着马,那匹马跑得浑身是汗,来到跟前问道:“这里是秦家庄吗?”秦叔宝说:“兄台问这个做什么?”旗牌官说:“我要拜访秦叔宝。”秦叔宝说:“我就是。”他叫罗士信把马牵去系好,然后把旗牌官请到草堂。旗牌官行过礼后,说道:“我奉海道大元帅来爷的将令,带着札符,请将军担任前部先锋。”秦叔宝既不看札符,也不接,说:“我因为老母亲年高多病,所以隐居不做官,每天只从事耕种,身体的力气都懈怠了,怎么能担当这个重任呢?”旗牌官说:“先生不必推辞。这个职位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别说立功可以封妻荫子,就是到任后分发些行军粮草、路费,就能过上富贵日子。先生不要辜负了来元帅的好意和我跑这一趟的来意。”秦叔宝说:“确实是母亲身体有病。”他招待旗牌官吃了便饭,又送了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写了个手本,托旗牌官帮忙美言。旗牌官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告辞上马离开了。

原来,来总管接到敕旨后心想:“从登莱到平壤,既有海路又有陆路,打击敌人、抵御贼寇,必须得有一个武艺高强、勇猛无比的人。秦琼有万夫不当之勇,让他担任前部先锋,万无一失。”所以才派官来请他。没想到旗牌官回来说:“秦琼因为老母亲患病,不能赴任,有禀帖呈上。”来总管接过来一看,说:“他总是因为老母亲,不肯就职。不过自古求忠臣要到孝子之门去找,他不辜负亲人,又怎么会辜负君主呢?况且我手下一时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他心里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他写了一个帖子,对旗牌官说:“我再派你到齐州张郡丞那里投下,催促秦琼上路。”这旗牌官只好又骑马向齐州赶去,先到了郡丞衙门。

这位郡丞姓张名须陀,是一个义胆忠肝、文武双全而且爱民如子、礼贤下士的豪杰。当时,郡丞看了帖子,又问了旗牌官的来意,早就知道秦叔宝是个好男儿,如今见他不肯为了功名而苟且,不贪图这一官半职,心想“这人不仅有才能,还很有操守,我得亲自去一趟”。于是叫人备马,径直来到秦家庄前。随从进去通报后,郡丞走进草堂。秦叔宝因为对方是本郡郡丞,不方便见面,就谎称不在家。张郡丞便叫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好出来,以通家之礼相见后,坐下。张郡丞开口说:“令郎原本是将门之后,英雄了得,如今国家有战事,正应该建功立业,怎么能推脱不去呢?”秦母说:“孩儿因为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所以不能出征。”张郡丞笑着说:“夫人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还很旺盛,不必过于牵挂;要说疾病,大丈夫应当马革裹尸,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况且夫人难道不想像王陵的母亲那样吗?夫人吩咐的话,令郎肯定无不遵从。明天我再来劝说他。”说完,起身离开了。

秦母对秦叔宝说:“张大人的心意很难得,你只能去走这一趟了。只希望上天保佑,你能早日成功,回来还能享受夫妻母子的天伦之乐。”秦叔宝还有些犹豫不决,罗士信说:“攻打高丽这件事,凭哥哥的才能,肯定马到成功。家里的事,嫂嫂自然能好好操持。只是担心盗贼闹事,我本来想跟着哥哥一起去,协力平定辽东,现在不如我留在家里,就算有小毛贼,料他们也不敢来侵犯。”三人商量好后,第二天早上,秦叔宝怕张郡丞又到庄上来,自己会不好意思,就自己进城,换上公服,去和张郡丞相见。张郡丞非常高兴,叫旗牌官送上札符,秦叔宝收下了。张郡丞又拿出两封礼物:一封是给秦叔宝的路费,一封是送给秦老夫人的生活费用。秦叔宝不好违背他的心意,就收下了。秦叔宝向张郡丞谢别。张郡丞又拉着他的手叮嘱道:“以你的才能,这次去肯定能成功。但高丽的士兵诡诈多端,肯定会分兵据守。沿海的兵力必然薄弱,你作为先锋,可以先放过辽水、鸭绿江不攻打;只有浿水,离平壤最近,那是高丽的国都,可以趁他们不备,发兵直捣。高丽要是顾及后方,就会首尾受敌,这样一个弹丸小国,就可以拿下了。”秦叔宝说:“您的高见我一定铭记在心。”说完就告辞出门,回家收拾了一番,便和旗牌官一起上路了。罗士信送了他们一二里路,大家互相叮咛保重后才分别。

秦叔宝和旗牌官日夜赶路,很快就到了登州,进入军营拜见了来总管。来总管非常高兴,立刻调拨水兵二万,青雀船、黄龙船各一百艘,只等左武卫将军周法尚探听到隋主离开都城,这边就发兵。正所谓:旗翻幔海威先壮,帆指平壤气已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