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乐永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第1页)
话说炀帝和萧后在宫中安安稳稳睡了一夜,一直到中午时分才起身。炀帝立刻传旨,让御林军备办一千匹马,一半在宫门等候,另一半在西苑等候。又下令给光禄寺,要求在西苑内的庭院、轩中、山间、殿上,都要准备好饮食供应,好让众宫人能随时随地饱餐一顿,尽情畅游。
没过多久,太阳西沉,一轮明月早早地挂在了天空。炀帝和萧后用过晚宴,换上了清新素雅的龙衣,手挽手走出宫来。只见月光皎洁如白练,银河在天空中悠悠荡漾,二人满心欢喜,登上了一乘并排而坐的赏月香舆。香舆上有两个座位,四周的帘幕高高卷起,两旁还能容下几个美人,方便送进饮食。炀帝随即命令众宫女上马,分成两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后,缓缓地奏着音乐前行。这一夜月色格外皎洁,把御道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众宫人都身着浓妆艳服,骑在马上,一路上绮罗如云,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从皇宫大内一直排到西苑。眼前的景象正是:
妖娆几队宫中出,箫管千行马上迎。
圣主清宵何处去?为看秋月到西城。
炀帝坐在香舆上,看到如此繁华热闹的场景,心情十分畅快,对萧后说道:“听说从前周穆王乘坐八匹骏马,西行到了瑶池,王母娘娘留他设宴,当时女乐的盛况,千古以来都被传为美谈。依我看,今晚的情景也不过如此。”萧后说:“瑶池和阆苑,都只是虚幻的传说;今晚的游玩,才是真正的瑶池盛会呢!”炀帝笑着说:“如果今晚这里是瑶池,那我就是穆天子,御妻你便是西王母了。”萧后也笑着回应:“我要是西王母,陛下又该思念董双成和许飞琼了。”二人相视而笑。
没过多久,车驾就进入了西苑。每到一处庭院,都有夫人带领着笙歌队伍前来迎接;再进入一处庭院,又有夫人带领着鼓乐班子前来相迎。前前后后,遍地都是歌声;来来往往,全是女子队伍。不一会儿,就经过了驻跸亭和迎仙桥,来到了畅情轩。畅情轩有四面八角,建造得宽敞宏大,台基全部由白石砌成,能够容纳上千人驻足。轩内张灯结彩,就像一架绚丽的烟火。炀帝到了这里,便下令停驾片刻。众宫人把御辇抬上了台基,朝南停好。众夫人下马,上前拜见。炀帝举目望去,只见十四院夫人都在,却唯独不见翠华院的花伴鸿和绮阴院的夏琼琼,便问清修院的秦夫人:“为什么花妃子和夏妃子没来?”秦夫人回答:“她们两个马上就到。”炀帝正想再问,就听见一阵轻柔的音乐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众宫人指着桥上说道:“快看,好看极了。”炀帝便和萧后下了御辇,站在月台上眺望。只见有十来对五色长幡,幡上都挂着一对小小的红灯,被高高地举在马上。接着,后面有七八个人,头戴云冠,身着羽衣,打扮得如同陈妙常一般,各自拿着凤笙、龙笛、象管、玉板、云锣、小鼓,细细地演奏着《清夜游》。随后,一个人捧着云柄香炉,一个人拿着静中引磬。忽然,桥上缓缓推来一座山,这座山是用青白细绢精巧扎成的,山上没有树木和花朵,只有空荡荡的悬崖峭壁,峭壁里边立着一尊玉面观音。观音头上乌云高高盘起,中间插着一股鸾凤金钗,明珠点缀在额头,胸前两股青丝分开,身上穿着一件大红遍地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光绫纯素披风,一手拿着净瓶,一手拈着杨枝,赤着一双大白足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合掌的红孩儿,头上梳着双尖丫髻,露出一双玉腕,戴着八宝金镶镯,身上穿着一件白绫花绣甲,胸前围着锦包裹肚,下身穿着大红裤子,腿上戴着赤金扁镯,同样赤着双足,笑嘻嘻地仰首鞠躬,望着观音站立。面前有一张小桌,桌上插着两竿画烛,中间有一座宝鼎,香烟袅袅,直冲九霄,由七八个宫人抬着前行。
炀帝双手搭在萧后肩上,正看得目不暇接时,忽然看见一骑如彩云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娇声对前面的先导喊道:“万岁、娘娘在上,你们往轩后,转入台基上去。”吩咐完后,便立刻下马,前来相见。萧后说:“原来是花夫人。”花夫人对炀帝说:“陛下和娘娘暂且进轩中,好让他们前来朝见参拜。”众人把御辇停到一旁,炀帝一手挽着萧后,问花夫人:“装扮观音和红孩儿的是哪一院的宫人?长得这般美貌,还装扮得如此精妙。”萧后说:“那个装扮观音的,有点像朱贵儿;那个装扮红孩儿的,像是袁宝儿。”炀帝笑着说:“御妻这就说错了,贵儿和宝儿都是一双窄窄的小脚,可现在这是两双大白足。”花夫人笑着说:“我听说前些日子陛下赞赏大白足的宫人,所以特意选了这一对来讨陛下欢心。”正说着,只见那些装扮的人都下了马,走上台基叩首。最后,那尊“观音”和“红孩儿”也上前合掌俯伏。炀帝把他们搀扶起来,仔细一看,果然是朱贵儿和袁宝儿,大笑着说:“御妻眼力不错,正是他们俩。只是这双脚是怎么弄大的呢?”贵儿跷起一只脚,炀帝拉过来细看,原来是用白绫做成了十个脚趾,在月光下看去,就像天生的一样。炀帝笑着说:“真是让人想不到。”萧后平日里最喜欢宝儿,见她装扮成红孩儿,便把她拉到身边,抚摸着她雪白的双臂,发现冻得冰凉,便说道:“苑中风大露重,你们快去换身衣服吧。”炀帝也对朱贵儿说:“你身上也单薄。”说着便伸手向她衣袖里探去。谁知道贵儿臂上的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见炀帝的手伸进袖中,急忙把身子一闪。炀帝早摸到她玉腕上用纸包裹着,便问贵儿:“手臂上怎么了?”贵儿看了萧后一眼,笑而不答。炀帝心思敏锐,见此情景,便把手缩了回来,不再追问。
这时,又听见左右有人报道:“又有好看的来了。”炀帝连忙和萧后走出轩外,望见桥上有几对小标枪在前边引导,马上有十来个盘头蛮妇,都穿着短衣窄袖,有的在弹筝,有的抱着月琴。这边花腔小鼓敲得热闹,尽显风情;那边轻敲象板,声音清脆和谐。后面是两对盘头女子,各自抱着琵琶,在马上一边弹奏一边歌唱,簇拥着一个“昭君”。“昭君”头上锦尾高高竖起,金丝束着额头,围着貂皮套环,身上穿着一件五彩舞衣,手中也抱着一面琵琶。正看着,夏夫人前来相见,炀帝问夏夫人:“那个装扮昭君的可是薛冶儿?”夏夫人回答:“正是。”接着用手指着四个弹琵琶的女子说:“那个是韩俊娥,那个是杳娘,那个是妥娘,那个是雅娘。陛下是让他们上台来唱曲,还是先让他们在下面跑马呢?”炀帝笑着说:“她们恐怕只能这样平稳地走,哪里懂得跑什么马?”梁夫人说:“这几个都是薛冶儿的徒弟,平时在苑中牵着御厩里的马,经常练习。”樊夫人说:“论跑马,第二个就要数袁宝儿厉害了。”此时,宝儿和贵儿都已经换回了宫装,站在旁边。萧后笑着对宝儿说:“既然你会跑马,何不去试一试呢?”炀帝拍手叫好:“妙极了,妙极了。我前些日子派裴矩和西域胡人换得一匹名马,神骏非凡,正好让她骑,不知道牵来了没有?”左右回禀道:“已经备好在这里伺候了。”炀帝说:“好,快快牵来。”左右急忙把一匹乌骓马牵到面前。宝儿天真地笑着说:“要是我跑得不好,陛下和娘娘、夫人们可不要见笑。”于是把凤头弓鞋紧了紧,腰间又束上一条鸾带,走到马前,用一只如白雪般的纤手扶住金鞍,右手挽着丝鞭,也不踩马镫,轻轻把身子往上一耸,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骑在了马上。炀帝看了,高兴地说:“这个上马的姿势就好极了。”夏夫人下去传谕众人,先跑马,然后再上台唱曲。炀帝叫手下把龙凤交椅搬来,和萧后在沿边坐下,众夫人也依次坐在两旁。
袁宝儿骑着马,风驰电掣般飞奔而去,和众人会合后,她转身挥鞭,带头领着马上奏乐的宫女们,在树林间穿梭、在树木旁环绕,随意地漫步游赏。炀帝听着音乐,不禁说道:“这可真奇怪,他们唱的不是我写的《清夜游》词,是什么曲子呢?怎么这般好听?”沙夫人说:“这是夏夫人让他们装扮昭君出塞,连夜自己创作了《塞外曲》,教给他们唱熟,所以才这么好听。”炀帝没来得及回应,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着。正说着,只见一二十个宫女骑着马,不成队列,像烟雾云朵般迅速散开,红的、青的、白的、黄的,各色衣裳纷乱一片,呼呼啦啦地飞驰而过,一直跑到西南角一个宽阔的地方,把装扮昭君的人围在中间,宫女们把乐器交给身边的宫娥拿着,两两成对地跑了过来,最后都在东北角停下。虽然她们的骑术称不上精湛,但也没出现什么差错。众人跑完后,西边只剩下装扮昭君的和袁宝儿两人两骑。先是宝儿把身子斜向一边,也不拉住缰绳,两只手高高地挥舞着那根丝鞭,左顾右盼,使出各种俏皮的姿势,骑马跑了过来。
众人正看着,只见那个装扮昭君的人像闪电一样飞奔而来。炀帝和萧后、众夫人都站起身来观看,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人还是马,只看到上边仿佛一片彩云,下边如同一团白雪,飞速滚动着靠近,还在宝儿的马后身抽了一鞭,带着它跑到东边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袁宝儿领着几个骑马的人,慢悠悠地朝西边去了,东边还剩下一半宫女和昭君在那里。只听到一声锣响,两边同时有马飞奔而出,就像紫燕在花丛中穿梭,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飞驰而去。过了三四对,又轮到袁宝儿和薛冶儿出马了。她们两个听到锣声,都把一只脚踩在马镫上,另一只脚悬空,身子半靠在马身上,一手扳着雕花马鞍,一手挥舞马鞭,从两边跑了过来。刚跑到中间,她们突然把身子往上一耸,炀帝还以为有人要摔下来,没想到她们竟然在交错的瞬间互换了马匹,各自跑了回去。炀帝高兴得前仰后合,鼓掌大笑道:“真是罕见的奇观!”萧后和众夫人、宫女们,没有一个不高声称赞的。只见薛冶儿等人下了马,领着队伍走上台基。炀帝和萧后也站起身来,秦夫人对炀帝说:“等会儿他们唱起《塞外曲》,陛下恐怕还要更加陶醉其中。”
炀帝正要开口,只见薛冶儿领着众人上前来叩见。炀帝连忙摆手,迅速拉着薛冶儿靠近自己,见她打扮得就像一个活脱脱的绝美昭君,便用双手扶住她的身子,轻声说道:“好冶儿,我怎么知道你还有这样高超的骑术在身呢?要不是娘娘来游玩,恐怕一千年我也发现不了。”说完,从内相手中拿过自己的一柄浑金宫扇,扇上挂着一个玉兔扇坠,赏赐给了薛冶儿。薛冶儿谢恩收下。萧后问道:“怎么没看到袁宝儿?”杨夫人指着说:“在娘娘身后躲着呢。”萧后转过身,笑着问:“你学了多久,就能跑得这么熟练了,也该好好赏你才是。”炀帝听到后,笑着说:“不是我有偏袒,可我拿什么赏赐你呢?也罢,我向娘娘借一件吧。”萧后听了,连忙从头上拔下一只龙头金簪,递给炀帝。炀帝随即将金簪赐给了宝儿。宝儿却不向炀帝谢恩,反而转身要向萧后谢恩。萧后一把拉住她,炀帝笑骂道:“你看这小丫头,可真会讨巧!”薛冶儿和众夫人正准备拿起琵琶唱曲,炀帝说:“先别急,让内相取来妆花绒锦毯,铺在轩内,再摆上绣墩矮桌,我们就在地上设宴。”左右领了旨意,进轩内安排妥当后,出来请炀帝和众人入席。
炀帝和萧后在正南方坐了一席,用两个锦墩,并肩而坐。东西两旁各有四席,都摆放着绣墩,十六院夫人和袁贵人依次坐下。炀帝又叫内相在中间摆两席,赐给装扮昭君的人;对着上面,众美人围成一圈,盘膝而坐。炀帝说:“今夜比以往玩得更有意思,御妻和众妃子们可一定要开怀畅饮。”又对众美人说:“你们也得喝几杯,然后再唱歌,那样会更有韵味。”众人说说笑笑,喝了一会儿酒,薛冶儿等人各自抱好琵琶,准备开始演唱。炀帝说:“我创作的《清夜游》词,刚才各院来迎接的时候,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你们就唱夏妃子的《塞外曲》吧。”夏夫人说:“这可不行,自然应该先唱陛下的大作。”炀帝说:“我的先放一放。”于是,众美人都稳住心神,接着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声调,唱出了绕梁不绝的歌声。先是装扮昭君的人弹着琵琶唱一句,然后旁边四面的琵琶跟着和一句。
第一首曲子的牌名是《粉蝶儿》,唱道:
百拜君王,俺这里百拜君王,谢伊家把人肮脏。没些儿保国开疆,却教奴小裙钗宫闱女,向老单于调谎。万种愁肠,教人万种愁肠,却付与琵琶马上。
第二首曲子的牌名是《泣颜回》:
回首望爹娘,抵多少陟屺登冈。珠藏闺阁,几曾经途路风霜。是当初妄想,把缇萦不合门楣望。热腾腾坐昭阳,美满儿国丈风光。
众美人唱得悠扬婉转,时高时低,薛冶儿还特意做出那些悲伤凄苦的神态,融入到琵琶的曲调中,唱一句,和一句。琵琶声响起,周围人声寂静,只有栖息的鸟儿偶尔鸣叫几声。炀帝高兴得不知如何赞叹,只是不停地喊着快活,端着酒杯只顾笑着畅饮。萧后对夏夫人说:“曲中借着父母不切实际的期望这种念头,引申到自己身上,亏得夫人心思聪慧,构思巧妙,融入得恰到好处。那现在第三首是什么牌名呢?”夏夫人说:“是《石榴花》。”接着听唱道:
却教我长门寂寞妒鸳鸯,怎怜我眠花梦月守空房。漫说是皇家雨露,翻做个万里投荒。笑堂堂汉天子是什么纲常,便做妙计周郎,也算不得玉关将帅功劳帐。这劳劳攘攘,马蹄儿北向颠狂。怎似冷落长杨,听胡笳一声声交河上。不白人靴尖,踹破泪千行。
第四首曲子的牌名是《黄龙滚》:
愁一回塞上贤王,肯惜伶仃模样。思那日朝中君相,惨撇下别时惆怅,闪得人白草黄花路正长。他那里摆云阵,迓红妆,闹喳喳尘迷眼底,闷恹恹愁添眉上。
此刻,炀帝听得如痴如醉,心迷神乱,不知不觉间,侧耳细听,正处于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他瞥见萧后和众夫人都在那里擦拭眼泪、叹息不已,便低声说道:“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落泪了呢?如今听曲都尚且如此,倘若真的身临其境,那可怎么办?”萧后说:“陛下前些日子因为侯妃子去世,还将一个廷臣问罪赐死。莫说是国色天香的佳人,就算是普通宫女,陛下也不会轻易舍弃,让她们去伺候别人。”炀帝摆了摆手,说道:“别出声,且听他们唱。”此时唱的牌名是《小桃红》:
到家乡只梦中,见君王只梦中,明日里捱到穹庐。料道今生怎得归往,情黯黯拨乱宫商,情黯黯拨乱宫商,姻缘谁信这三生帐?但愿和亲保太平永享。
接着是尾声:
羞煞汉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抱衾帐。怎比得大皇隋,威名万载扬。
不一会儿,五面琵琶弹奏得圆润流畅,声音如同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又似砂石撞击古寺的大钟,叮当作响,随后戛然而止。炀帝坐直身子,对夏夫人说:“妙极了,妙极了!一篇词曲,直到结尾才揭示主旨,越发可见妃子聪慧有才。”夏夫人说:“这不过是粗俗的乡村歌曲,怎当得起陛下如此夸赞?”萧后说:“曲中的描写,就算是子游、子夏这样的文学大家也难以增添一词一句。更难得的是这几个学习演唱的人,一夜之间就能将曲子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让人听了,越发觉得陛下情深意重,陛下可不能不奖赏犒劳她们。”炀帝说:“那是自然,我心里都有数。”袁宝儿斜着眼,笑着对炀帝说:“陛下心里哪一处有数呀?”炀帝笑着骂道:“你这小丫头别着急,等会儿再收拾你。”众夫人笑着站起身来,卸下扮演时的服饰,换回宫装,仍旧坐下,拿起轻柔的乐器,准备演奏《清夜游》词。炀帝连忙摆手说:“古人说‘观止矣’,就算还有其他音乐,我也不敢再听了。你们拿大杯子来,我们痛饮几杯。”萧后说:“月亮已经西沉,我们也该活动活动,回宫去了。”炀帝吩咐内相:“再在万花楼安排宴席,众宫人不管是骑马还是步行,都要各自手持一盏红灯,分成两队:一队跟着娘娘在山前走,一队跟着我从山后走,都到万花楼赴宴,然后再回宫。”吩咐完后,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外面万盏红灯,如星辰移动、北斗旋转,纷纷落在台阶前,火树银花,光辉夺目。
炀帝和萧后走出轩来,二人各自登上一辆玉辇,众夫人与贵人、美人也都缓缓上马。大约走了一里多路,萧后在辇中转身一看,只见众夫人和众美人都在自己眼前,便急忙叫停了辇,对众美人说:“众夫人跟着我走也就罢了,你们还应该在万岁的御辇旁边随行,为什么都簇拥着我来呢?万岁要是见你们一个都不去侍奉,不会说你们的不是,反而会认为是我的原因。快去赶上,别惹他发脾气。”众夫人齐声说:“娘娘说得对。”众美人还在犹豫拖延,禁不住萧后再三催促,只得调转马头,去追赶炀帝。
这时,众内相拥着炀帝从山后前行,见夫人、美人都跟着萧后去了。炀帝向来对女子十分体贴,知道她们不来是怕萧后责怪,不得已才跟着萧后,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辇上有些不耐烦,便下了辇,换了匹马,沿着山间小路前行。只见山腰里一骑红灯飞驰而来,炀帝一看,原来是妥娘。妥娘急忙要下马,炀帝连忙制止,握住她的手问道:“你这小机灵鬼,去哪儿鬼混了?”妥娘回答:“哪有地方鬼混呀,我因为风露寒冷,身上穿得单薄,又不像别人有人心疼,所以回院子加了些衣服才赶来。”炀帝笑着骂道:“你这刁钻的丫头,我哪处不疼爱你们,你还这么说?”妥娘笑着回答:“我是因为刚才宝儿说陛下抚摸贵儿的身子,百般怜惜,所以才取笑陛下,您可别见怪。不知道娘娘和众夫人现在去哪儿了?”炀帝说:“你别管,跟我走就行,我还有话要问你。”于是两匹马并排前行。炀帝问:“我问你,贵儿手臂上为什么包扎着?”妥娘回答:“她的手腕是为了陛下,陛下难道还不知道,反倒来问我?”炀帝听了,吃了一惊,问道:“我哪里知道,为了我什么事?”妥娘说:“我不说,陛下自己去问贵儿就知道了。”炀帝说:“你要是不快点说出来,我可要生气了。”妥娘没办法,只好把炀帝头疼生病,贵儿焦急悲伤,她们众人对天祷告,贵儿割下一块肉,偷偷在药里煎好,给炀帝服下病才好的事说了出来……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后面七八个人骑着马,提着灯笼赶了过来。炀帝转头一看,原来是韩俊娥等一班美人,便问:“你们为什么又赶来了?”薛冶儿笑着说:“娘娘怕陛下孤单冷清,所以让我们赶来护驾。”朱贵儿气喘吁吁地说:“我说陛下肯定会往山后小路走,不走大路,这些人偏不肯听,害得我跑了好多冤枉路。”袁宝儿在马上笑着说:“那个胖丫头可被我折腾坏了。”炀帝说:“既然这样,你们在前面走。”一边吩咐,一边把手搭在贵儿的马身上说:“你跑不动,就慢一会儿,和我一起走。”众美人听了,把贵儿撇下,纵马向前跑去。
炀帝见众美人跑远了,便把自己的坐骑靠近贵儿身旁,低声说:“你快坐到我马上来,我有话要和你说。”贵儿把身子往马鞍一侧倾斜,炀帝双手一提,把她抱到了自己马上,让她稳稳坐下。贵儿把缰绳扔给宫人接住。炀帝急忙对贵儿说:“我哪里知道你这么真心爱我,要不是刚才妥娘告诉我,差点辜负了你这片深情。”说完,便不住地叹息,只差没落下泪来。贵儿说:“我承蒙陛下的大恩,就算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何况这点小事。只是可笑妥妹,我千般叮嘱她,她偏不听,非要告诉陛下。希望陛下守口如瓶,不要提起这件事,万一泄露风声,娘娘和夫人们会以为我们耍心眼,以此来博取陛下的恩宠。”炀帝说:“宫中的女子成千上万,在我看来,大多只是一时玩乐,哪能有像你这样真心爱我的!我现在想提拔你,又怕众人嫉妒,让你不得安宁。我身边恰好带着一块玉佩,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价值千金,现在我把它赐给你,你好好收着。”说着从腰间取下来,交给贵儿收好,又说:“如果我去世之后,你还年轻,我会留下遗旨,让你出宫去寻找一个好人家,了却终身。”贵儿听了,急忙从袖中取出玉佩,说:“陛下这么说,我不敢接受,请收回宝物。”炀帝问:“为什么?”贵儿说:“我听说忠臣不侍奉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虽然身份卑微,但也明白大义。不要说陛下正当年,就算百年之后有变故,我要是还想偷生在世,苟延残喘,就永远坠入轮回,再也不能投胎做人!”说完,忍不住泪水汪汪。炀帝见她言辞激烈,也落下了几滴眼泪,说:“美人,你既然如此忠贞明义,我愿和你结下来生的夫妇之缘。”于是指天发誓说:“大隋天子杨广与美人贵儿朱氏情深意笃,以星月为证,誓愿来生结为夫妇,了却这段情缘。如果违背誓言,甘愿不做人,深埋于地下。”朱贵儿见炀帝发誓,慌忙跳下马来,俯伏在地,等炀帝誓完,她对天祷告说:“皇天在上,朱贵儿来生如果不能与大隋天子同床共枕,誓愿甘愿守着幽魂,不见天日!”炀帝又想伸手扶她上马,只见薛冶儿匆忙跑马来报告说:“娘娘已经回宫了,众夫人都在景明院门口等候陛下。”炀帝问:“娘娘为什么回宫了?”薛冶儿说:“陛下到那儿就知道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景明院,众夫人说:“陛下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刚才我们和娘娘先到,一起上了万花楼,等陛下前来赴宴,没想到一阵怪风吹破了窗户,震动得灯烛全灭了,又不见陛下到来,心里有些害怕,所以就回宫去了,让我们在这里等候。”炀帝听了,觉得很奇怪。他心里虽然想去迎晖院和朱贵儿安歇,但因为这番话,担心萧后生气,只好返回宫中。众夫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院子。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