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第1页）
话说炀帝看着身边的这些美人，个个容貌娇艳、姿态妩媚，他那沉迷女色的心愈发蠢蠢欲动，不管白天黑夜，就像那不知疲倦的狂蜂浪蝶，整日在美人堆里纵情玩乐。而众美人见炀帝对她们如此上心，便纷纷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新奇花样来讨好他，只求能博得他片刻欢心。
有一天，炀帝在清修院与秦夫人浅酌了几杯酒。因天气酷热难耐，二人便携手走出院子，沿着一条长长的水渠漫步，观赏流水以作消遣。这清修院四周皆用乱石堆砌，阻断了其他出路，唯有小船能够沿着蜿蜒曲折的水道缓缓驶入。院内种满了桃树，景色宛如武陵桃源一般清幽雅致。二人正陶醉于这幽静的景致时，忽然瞧见细细的水渠中飘来几片桃花瓣。炀帝指着花瓣，兴致勃勃地说：“有趣，有趣。”只见几片花瓣顺着水流飘出院外，紧接着又有一阵花瓣浮来，其中还夹杂着许多胡麻饭。秦夫人见状，惊讶地说：“这是谁弄的呀？”炀帝笑着调侃道：“除了爱妃这般心灵手巧，还能有谁呢？”秦夫人赶忙解释：“臣妾真的不知情啊。”说着便急忙吩咐宫女用竹竿将花瓣捞起来查看，发现并非是剪彩伪造的，每一片都是真正的桃花，还隐隐散发着香气。炀帝这才惊讶地说：“这可真是奇怪了。”秦夫人猜测道：“莫非这条水渠与那传说中的仙源相通？”炀帝摇头道：“这条渠是朕新挖掘的，只与西京太液池的水相连，哪有什么仙源？”秦夫人又疑惑地说：“既然如此，在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花流出来呢？”二人面面相觑，都摸不着头脑。秦夫人提议道：“臣妾与陛下乘一只小船，顺着水渠找寻上去，想必就能找到源头。”炀帝点头称是：“爱妃说得有理。”于是，二人一同登上一只小龙舟，让宫女撑着船篙，小船在花丛柳林间穿梭，沿着蜿蜒的水渠缓缓探寻。只见水面上这儿一朵、那儿两瓣，断断续续地漂浮着桃花。小船穿过一座小石桥，绕过几株大柳树后，远远望见一个女子身着紫绢衣衫，蹲在水边。待小船靠近一看，原来是妥娘正往水中洒落桃花。正是：
娇羞十五小宫娃，慧性灵心实可夸。
欲向天台赚刘阮，沿渠细细散桃花。
炀帝瞧见，不禁大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在这儿捣鬼！”妥娘笑意盈盈地说道：“若不是这几片桃花，万岁此刻说不定正在别处逍遥快活呢，哪肯撑着这小船儿来找我呀？”炀帝笑着回应：“就你这小丫头鬼点子多，还不快上船来！”妥娘上了船，秦夫人好奇地问道：“其他的也就罢了，你这桃花是从哪儿弄来的呢？”妥娘笑着回答：“还是三月间从树上采的呢，臣妾用蜡盒把它们装起来玩耍，没想到留到现在，居然还这么新鲜。”炀帝又问：“留花或许是巧合，可你小小年纪，又没读过多少书，怎么会知道桃源的故事，还把胡麻饭夹在桃花中间呢？”妥娘面带笑意地说：“臣妾虽是女子，书读得不多，但《桃源记》也曾读过。”秦夫人听了，对炀帝说道：“臣妾翻阅《汉书》《晋书》，其中记载的许多谋略和功绩，都颇有可取之处。至于《秦史》所记录的事，秦始皇仅凭奸诈手段称霸天下，实在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就拿桃源这件事来说，其说法也太过奇幻了。”炀帝笑着反驳道：“这是什么话？朕读《始皇本纪》，看到他巡游天下，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威风赫赫，震慑一时。别的不说，就那一道长城，至今已有七八百年，外敌之所以不能长驱直入，全靠这长城的庇护啊。”秦夫人说：“从秦朝到现在已有七八百年，长城恐怕都有损坏了，如果不加以修补，日后难免会有隐患。”炀帝点头道：“这是自然。况且在朕当政之时，若不进行修缮，又有谁肯发起这项工程呢？朕早晚会派人去做这件事。《秦史》上还有秦始皇修建阿房宫的一段记载，十分精彩，秦始皇也算得上是一代豪杰之主。这本书就在景明院的大殿中，我们乘船到景明院去取来看看。”
没过多久，小船撑过了龙鳞渠，向南便到了景明院。炀帝与秦夫人、妥娘一同上岸，只见景明院门口停着宝辇。原来，萧后因天气炎热，知道景明院大殿窗户宽敞明亮，便邀袁紫烟来此乘凉，此刻正与院主梁夫人在殿中下棋。炀帝见状，赶忙示意宫人不要进去通报，然后与秦夫人悄悄走近，听到帘子内传来棋子碰撞的声音。正要进入殿庭时，袁贵人在帘内一眼瞥见，赶忙说道：“娘娘，陛下来了。”萧后听闻，急忙起身，与梁夫人、袁紫烟一同出来迎接。炀帝笑着说：“御妻怎么不跟朕说一声，就私自跑到这儿来了？”萧后笑着回应：“陛下没看到臣妾的招纸吗？”秦夫人好奇地问：“娘娘，什么是招纸呀？”萧后解释道：“昨晚臣妾不见陛下进宫，就写了一张招纸，派宫奴到各个宫院寻找陛下。”炀帝饶有兴致地问：“御妻且说说，这招纸上写了些什么？”萧后笑道：“招纸上写着：‘妾自不小心，失去风流天子一个，身边并无别物。倘若有收留者，赏银五百两；报信者，谢银五十两。’”炀帝听后，哈哈大笑道：“难道朕就只值五百两，连一千两都不值吗？”这话引得众夫人都跟着大笑起来。
炀帝在上面坐下，看着棋盘问道：“你们在赌什么呢？”梁夫人回答：“赌是赌了一件东西，一会儿再跟陛下说。”炀帝又看了看棋局，说：“白棋眼看要输了呢！御妻快在东角上点了对方那只眼，要是能把这块棋弄死，或许还能平局。”萧后笑道：“点眼可是陛下的拿手本事，只怕陛下就算使出全力，也未必能让它死棋。”
大家正说说笑笑间，忽然隐隐传来一阵笛声。袁紫烟好奇地问：“这笛声是从哪儿传来的？”炀帝正要侧耳细听，一阵带着荷花香气的微风从帘外吹来，瞬间满殿飘香。萧后也问道：“这香气又是从哪儿来的？”炀帝赶忙让人卷起帘子，与萧后一同走出殿外，只见二三十只小船满载着荷花，许多美人坐在船中，齐声唱着采莲歌。雅娘、贵儿各自吹着凤笛应和，众人如飞燕般朝着北海方向快速摇来。炀帝一眼望去，原来是十六院的美人宫女们，见太阳西斜、风起荷动，便一同划船归来。炀帝见状，大笑道：“这些宫女们还挺会找乐子。”萧后笑着说：“这都多亏陛下的教导有方。”炀帝又打趣道：“还得感谢御妻的不妒之恩。”话音未落，那些小船远远望见炀帝在景明院，便不再驶入水渠，纷纷争先恐后地朝着殿边快速摇来。等摇到近前一看，众人的红罗绿绮衣裳都被水溅湿了。炀帝与萧后忍不住鼓掌大笑起来。
梁夫人早已吩咐在殿中摆好宴席，请炀帝与萧后入内上座，秦夫人、梁夫人与袁贵人在旁边相陪。炀帝让那些美人都上殿来，在地上铺上十来条龙草细席，摆上矮桌和果盒，让众美人席地而坐，每人先赏酒三杯，然后开始传花击鼓，尽情畅饮。炀帝感觉殿中微风轻拂，全无半点暑气，再看萧后与众夫人、美人个个容颜娇艳，彼此打趣说笑，不知不觉便喝得酩酊大醉。于是，他起身拉着萧后，走进碧纱橱中休息。众人也纷纷起身离开大殿，各自散去消遣。
萧后睡了一会儿，见炀帝睡得很沉，便轻轻起身，和秦夫人、梁夫人、袁紫烟一起玩牌消遣。还不到一个时辰，突然听到炀帝在碧纱橱里发出如雷般的吆喝声。萧后和众夫人大吃一惊，急忙走到跟前，只见炀帝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双手紧紧抱住头，嘴里不停地喊着：“打死我了！打死我了！”萧后十分着急，急忙传下懿旨，宣太医巢元方火速赶到西院。巢元方为炀帝诊了脉，开了一剂安神止痛汤。萧后亲自煎好药，轻轻给炀帝灌下，可他还是没有苏醒。各院夫人得知消息，飞快地赶到景明院看望询问。大家守在床前，整整一昼夜，炀帝依旧昏迷不醒。
此时，朱贵儿看到这般情景，连饭也不吃，坐在厢房里只是悲伤哭泣。韩俊娥对贵儿说：“你这多愁善感的孩子，万岁爷的病你又替不了，何必这样呢？”朱贵儿擦了擦眼泪，说：“姐妹们都在这儿，你们听我说：大凡身为女子，就已经够不幸的了；还要离开父母、抛弃亲戚，被选入宫，原以为红颜薄命，就像腐朽的野草，只能被埋入沟壑。谁能想到遇到了这么仁德的君主，让我们能时常陪伴在他身边，朝夕享受欢乐。可别以为是我们真有绝世容颜，才得到这般宠爱；要是遇上强暴的君主，不是被轻贱凌辱，就是在冷宫里孤独终老，哪里还懂得什么怜香惜玉？哪能像当今万岁这样深情，把我们每个人都体贴得安心快乐。所以侯夫人因恨自己命薄而自缢身亡，王义感念万岁的大恩，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这都是因为万岁的恩情深入人心。没想到如今万岁得了这病，看起来十分严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该何去何从？不是成为凶悍士兵的妻子，就是沦为骄纵士兵的妇人。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说到伤心处，众美人也都呜呜地哭了起来。
袁宝儿说：“我想世间为人子女的，父母有难时，都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代替。我们虽然失去了天伦之情，但君父的恩情难以忘怀，今晚我们为何不一起向神灵祷告，情愿减去我们十年的寿命，烧一炷诚心的香，说不定能感动上天，让灾祸转为吉祥，让万岁立刻苏醒，调养痊愈，也不枉万岁平日里对我们的疼爱。”众美人听袁宝儿这么一说，齐声称赞：“袁家妹子说得有道理。”于是一起到后院摆上香案。
朱贵儿心里想：“我们虽然诚心祈祷，但怎么能轻易就感动上天显灵呢？我听说子女为了父母，常常有割股疗亲的，反而能长寿。我如今这身体已经属于朝廷，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身上的一块肉呢？”于是拿定主意，袖子里藏了一把佩刀，走到庭院中。当时，韩俊娥、杳娘、朱贵儿、妥娘、雅娘、袁宝儿等人一起对着天空跪下，各自先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然后祈祷愿意减去众人的寿命，祈求君王病体安康。祈祷完毕，大家站起身来。正要收拾香案，只见朱贵儿双眼含泪，卷起衣袖，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腕，右手持刀，咬着手臂上的一块肉，狠狠一刀割了下来，鲜血淋漓，放在一只银碗里。众人都大吃一惊。雅娘连忙从香炉里抓了些香灰敷在伤口上，用绢布包扎好。正是：
须眉男子无为，柔脆佳人偏异。今朝割股酬恩，他年殉身香史。
朱贵儿把割下来的肉悄悄藏好，回到殿上。恰好萧后要煎第二剂药，贵儿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偷偷把肉和药一起细细煎好，端进去给萧后，萧后喂炀帝喝下。不到一个时辰，炀帝就慢慢苏醒过来，看到萧后和众夫人、美人都在床前，便说：“朕好痛苦啊，差点就见不到御妻你们了！”萧后问道：“陛下好好地饮酒睡觉，怎么突然头疼起来了？”炀帝说：“朕因为喝醉了，昏昏沉沉地睡去。梦见一个武士，相貌十分凶恶，手里拿着大棍，猛地照着朕的脑门打了一下，打得朕几乎昏死过去，到现在脑袋里还像被劈开一样，疼得难以忍受。”萧后和众夫人纷纷安慰了一番。这消息很快惊动了文武百官，他们一个个都到西苑来问安，得知是梦中被打伤脑袋，如今已经好转，便各自散去。
这时，狄去邪已经到了东京，听说炀帝脑袋生病，心中大为震动，这才相信鬼神之事，丝毫不差，于是看破了世间的功名利禄，前往终南山访道去了。正是：
鬼神指点原精妙，名利俱为罪孽缘。
再说虞世基，两个月前炀帝见西苑中的御道狭窄，下令让他重新修整。虞世基领了旨意，不到一个月，不仅把御道铺得平坦宽阔，还增造了一座驻跸亭、一座迎仙桥；銮仪卫也把一副卤簿仪仗收拾得焕然一新，专门等着炀帝病好，好安排出游。此时炀帝病好已经数日，在宫中与萧后宴饮作乐，听说御道改宽了，仪仗也整齐了，便坐在大殿上，接受百官朝贺，随后下诏让各官都到西苑参加赐宴。炀帝坐上七宝香辇，队伍一队队排开，展示着簇新的仪仗，众公卿骑着马，簇拥着前行，真是花迎着剑佩，柳拂动着旌旗。不一会儿，就到了西苑，炀帝传旨，把御宴摆在船上。炀帝乘坐龙舟，百官乘坐凤舸，先游览北海，后游览五湖，君臣尽情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