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第1页）
炀帝虽然赐死了许廷辅，但心中依旧对侯夫人念念不忘。众夫人用尽各种办法劝慰，炀帝始终难以释怀。萧后说：“逝者已逝，再怎么思念也无济于事。就像宣华夫人去世后，我们又有了诸位夫人相伴。说不定后宫中还有更出色的美人呢。”炀帝觉得萧后的话有道理，便传旨到各宫：不论才人、美人、嫔妃还是彩女，只要是有色有才，能歌善舞，哪怕只有一技之长的，都允许报名到显仁宫自我举荐。
旨意一下，没过几天，那些能诗善画、擅长吹弹歌舞、投壶蹴鞠的女子纷纷前来献技。炀帝十分高兴，立刻在显仁宫大殿摆下宴席，召来萧后和十六院夫人一同面试众人。这天，炀帝和萧后坐在主位，众夫人分坐两旁。一时间，吟诗的、作画的、吹乐器的、唱歌的，现场笔墨挥洒，言辞美妙，音乐声此起彼伏，仿佛鸾凤和鸣。炀帝看着一个个技艺超凡、容貌出众的女子，满心欢喜地说：“这次选拔，应该不会遗漏人才了，只是可惜再也得不到侯夫人那样的才色佳人了！”随后赐给每人三杯酒，记录下名字，有的封为美人，有的赐为才人，一共一百多名，都一一派到西苑。各苑分配完毕后，还有一个美人，既不作诗，也不写字，不唱歌也不跳舞，静静地站在一旁。炀帝仔细打量她，只见这女子：
貌风流而品异，神清俊而骨奇。
不屑人间脂粉，翩翩别有丰姿。
炀帝赶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别人都在献诗献画，争着邀宠，你为什么一言不发，站在一旁呢？”那美人不慌不忙，走上前回答道：“妾姓袁，是江西贵溪人，小名紫烟。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陛下龙颜，如今承蒙选拔，所以斗胆冒死前来求见。”炀帝说：“你既然来见朕，肯定有一技之长，为何不当众展示一番呢？”紫烟说：“妾虽然有些微才能，但并非艳舞娇歌之类，可以愉悦人的耳目。”炀帝问：“既然不是歌舞，那是什么才能？”袁紫烟说：“妾自幼喜欢观察天象，所以把其他女工之事都放弃了。如今别无长处，只能够观测星象、望气，知晓五行的变化，洞察国家的运势。”炀帝十分惊讶，说：“这可是圣人之学，你一个年轻女子，怎么能够参透？”袁紫烟说：“妾小时候曾遇到一位老尼姑，她说妾生有奇光，可以观天，于是教妾璇玑玉衡、五纬七政之学。还告诫妾说：‘熟练掌握这些，日后可成为王者之师。’妾因此朝夕观察天象，所以略知一二。”炀帝说：“朕自幼博览群书，只可惜没有深入研究天文。那些台官常常上奏灾祥祸福之事，朕也不太在意。如今你既然懂得这些，朕马上在宫中建造一座高台，封你为贵人，兼任女司天监，专门管理内司天台的事务。朕也能时常仰观天象，岂不快哉！”袁紫烟连忙谢恩，炀帝让她坐在众夫人的下首。萧后祝贺道：“今日的选拔，不仅得到了众多佳丽，还得到袁贵人善于观测天象，协助治理国家，这都是陛下洪福所致啊。”
炀帝十分开心，与众位女子一直饮到月亮升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观测天象，等不及建造观天台，就拉着袁紫烟来到月台上，让宫人把几张台桌搭成一座高台。炀帝拉着袁紫烟，一同上台观象。两人并肩而立，紫烟先指示了三垣，又逐一分辨二十八宿。炀帝问：“什么是三垣？”紫烟说：“三垣就是紫微、太微、天市。紫微垣是天子居住的宫殿，太微垣是天子发布政令、接见诸侯的地方，天市垣是天子掌管权衡、聚积财富的都市。如果星光明亮，气象清明，那么国家就能享受和平的福祉；要是有彗星侵犯，那么国家就会有动乱的忧患。”炀帝又问：“二十八宿环绕天空，分管天下各地，如何知晓它们的吉凶呢？”紫烟说：“如果五星侵犯某一宿，就能知道哪个地方有灾祸，是兵祸、丧事，还是水患、旱灾，都可以通过青、黄、赤、黑、白五种颜色来分辨。”炀帝再问：“帝星在哪里？”紫烟用手指向北方说：“那紫微垣中一连有五颗星，前一颗星代表月亮，是太子的象征；第二颗星代表太阳，其中有一颗特别大且呈赤色的，就是帝星。”炀帝看了后说：“为什么帝星晃动得这么厉害？”紫烟说：“帝星晃动不定，预示着天子喜好出游。”炀帝笑着说：“我喜欢游乐，这不过是小事，怎么天上的星象也会有显示呢？”紫烟说：“天子是天下的主宰，一举一动，都与天象相应。所以古代的圣帝明王常常心怀敬畏，不敢肆意妄为，就是因为敬畏天命。”炀帝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问道：“为什么紫微垣这么昏暗不明呢？”紫烟说：“妾不敢说。”炀帝说：“上天既然已经显示了征兆，妃子不说，就是欺骗朕。况且兴亡自有定数，妃子直言又有何妨？”紫烟说：“紫微垣昏暗，恐怕国家的国运不会长久。”炀帝沉思了许久，问：“这件事还能挽回吗？”紫烟说：“紫微垣虽然昏暗，幸好明堂还明亮，泰阶也还算平稳；况且真诚可以感动上天，陛下如果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还怕天心不回转吗？”炀帝说：“既然可以挽回，那就不用过于忧虑了。”
两人正要下台，忽然看见西北方向有一道赤色气体，像龙纹一样冲了起来。紫烟猛地看到，吃了一惊，急忙说：“这是天子之气！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炀帝连忙回头看，果然看到赤光缕缕，汇聚成五彩之色，映照了半边天空，十分奇特，不禁也惊讶起来，问道：“怎么知道这是天子之气？”紫烟说：“五彩形成纹路，形状像龙凤，怎么不是呢？气体升起的地方，下面肯定有非同寻常的人。”炀帝问：“这股气会应在什么地方？”紫烟指着说：“这里是参井的分野，恐怕就在太原一带。”炀帝说：“太原离西京不远，我明天就派人去仔细查访，要是有异人，就抓来杀了，这样就能消除这个隐患。”紫烟说：“这是天意，恐怕不是人力能够消除的，只希望陛下谨慎修养德行，或许灾祸会自行消除。以前老尼姑曾传授给妾三句偈语：‘虎头牛尾，刀兵乱起；谁为君王？木之子。’要是详细解读‘木’‘子’二字，‘木’在‘子’上面，就是‘李’字。然而天意微妙，实在难以凭个人的想法去揣测。”炀帝说：“天意既然已经注定，忧虑也没有用。如此美好的夜晚，不如和妃子及时行乐。”于是起身一同下台，和萧后、众夫人又喝了一会儿酒，之后萧后和众夫人各自散去，炀帝当晚就在显仁宫和袁紫烟歇息了。
第二天，炀帝刚起床梳洗，明霞院杨夫人就派太监前来上奏：“以前酸枣县进贡的玉李树，一直不太开花，可昨夜突然开了无数的花，清凉的树阴、洁白的花影，绵延数里，满院都弥漫着香气，这是大吉之兆，恳请万岁爷亲自前往观赏。”炀帝因为袁紫烟说“木”“子”合起来是“李”字，现在听到玉李树茂盛开花的消息，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道：“这玉李树很久都不开花，为什么突然开得这么繁盛？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太监回奏：“确实有些奇异。昨夜满院的人都听到树下有几千个神人说：‘木子应当繁盛，我们都要加以扶助。’我们起初都不信，没想到早上一看，玉李树花繁叶茂，花朵与枝叶相互交错，十分繁茂。这都是因为万岁爷洪福齐天，才会有这样的祥瑞之兆。”炀帝听了这番话，心里更加疑虑重重。
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又有一个太监前来奏报：“奴婢是晨光院周夫人派来的。院子里原来从西京移来的杨梅树，昨夜忽然开满了花，十分烂漫，特地请万岁爷前去观赏。”炀帝听说杨梅树盛开，正好应了自己的姓氏“杨”，脸色这才缓和，高兴地说：“杨梅树也盛开了，妙啊！妙啊！”接着问太监：“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开得这么茂盛？”太监回奏：“昨夜花下忽然听到许多神人说：‘这花的气运已经发泄到极致，就一次性全开了吧。’今早一看，没有一处不是开得烂漫无比。”炀帝问：“杨梅树开得这么茂盛，和明霞院的玉李树相比怎么样？”太监说：“奴婢没见过玉李花。”袁紫烟在一旁说道：“两种花同时开放，这是国家的祥瑞，陛下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呢？”炀帝听了，便说：“我和妃子一起去看看。”于是登上金辇，袁紫烟随驾同行。
到了西苑，杨夫人、周夫人早已在那里迎接。炀帝问道：“杨梅树是从西京移来的，本来就是老根，理应开得十分繁盛。可这玉李树是外县进贡的，不过是普通的植物，怎么也突然开花了呢？”两位夫人说：“陛下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不一会儿，车驾来到明霞院，杨夫人便邀请炀帝进去观赏玉李树。炀帝却不肯下辇，说：“先去看杨梅树，再来看它。”杨夫人不敢勉强，只好让辇车过去，自己随后跟着来到晨光院。炀帝进院后，径直走到杨梅树下观看，只见花枝簇拥，开得如同锦绣一般，十分高兴地说：“果然开得很茂盛！国家的祥瑞，由此可见！”不一会儿，各院夫人听说这两院的花开了，都纷纷前来观看，无不极力称赞。炀帝十分开心，便要摆宴赏花。众夫人不明白炀帝的心思，齐声说道：“听说玉李树开得更茂盛，陛下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呢？”炀帝说：“想来肯定比不上杨梅树繁盛。”众夫人说：“繁盛与否，大家去看看又有何妨？”炀帝被众夫人催促不过，只好一同前往明霞院。
刚进院子，浓郁的异香便扑鼻而来；走到后院窗前一看，只见满树奇花，枝头异蕊，就像用美玉和珍珠造就的一样，清凉的树阴和洁白的花影相互映衬，满院都是万道祥光、千层瑞霭，真像是有鬼神相助，与杨梅树大不相同。有一首《踏莎行》词为证：
白云横铺，碧云乱落。明珠仙露浮花萼。浑如一夜气呵成，果然不假春雕琢。天地栽培，鬼神寄托。东皇何敢相拘缚。风来香气欲成龙，凡花谁敢争强弱！
炀帝看到玉李树光彩夺目，不像是一棵树，倒像是一件放光的宝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众夫人不明就里，还在不停地称赞。众内侍和宫人也不懂炀帝的心思，这个说太神奇，那个说太茂盛，纷纷赞不绝口。炀帝顿时怒火中烧，大声说道：“这样一棵小树，突然开这么多花，肯定是花妖在作祟，留着它必然会带来灾祸。”随即命令左右侍从赶快用刀斧把树连根砍去。众夫人听了，都大为震惊，说道：“花开得茂盛，是国家的吉祥之兆，为什么反而说是妖呢？请陛下三思啊。”炀帝说：“众妃子哪里知道，砍了才好。”众夫人苦苦相劝，炀帝却根本不听。只有袁紫烟心里明白，她对炀帝说：“这花虽然开得茂盛，但太过张扬，恐怕不会长久。陛下不如用酒来祭献它，这样一来，这花就不会是妖，反而会成为祥瑞。”众太监正拖延着，不忍心动手，忽然有人通报说娘娘驾到。
原来是萧后听说两院花开得茂盛，前来观赏。到了院中，众夫人一起出来迎接，纷纷说道：“这么好看的花，万岁却说它是妖，还要砍掉，希望娘娘能劝解一下。”萧后见过炀帝，仔细看了看玉李树，只见它果然像雪堆玉砌一般，十分茂盛，心里也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炀帝：“陛下为什么要砍掉这棵树呢？”炀帝说：“你是明白人，何必多问？”萧后说：“这是天意，不是妖邪，砍了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如果能够保持威严和福运，这就是木德来相助的象征。”炀帝说：“还是你看得透彻，那就和你一起去看杨梅树吧。”于是不再砍伐玉李树，起身又一同前往晨光院。
萧后看那杨梅树，虽然也很繁茂，但怎么比得上玉李树呢？不过萧后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炀帝的心思，便勉强说道：“杨梅树香气清幽，颜色美丽，具有天地的正气；玉李树不过是有艳丽妩媚的姿态，依我看，这两种花还是杨梅树更胜一筹。”炀帝这才笑着说：“还是你有眼光。”随即让人取来酒水，准备赏花饮酒。不一会儿，酒就送来了，大家便在花下围坐饮酒。喝了一会儿，正所谓“观于海者难为水”，众人心里都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就连炀帝自己，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突然站起身来说：“这么明媚的春光，处处都是美景，何必守着这一棵花树喝酒呢？”萧后说：“陛下说得有道理，不如把宴席移到五湖去吧。”炀帝说：“索性去北海游玩一番，好开阔开阔胸襟和眼界。”众夫人听了，连忙让近侍把酒席搬到龙舟上。一切安排妥当后，炀帝和萧后、众夫人们一同登上龙舟，向北海驶去。只见风和日丽，水天一色，北海的景色比五湖更加不同。有诗为证：
御苑东风丽，吹春满碧流。红移花覆岸，绿压柳垂舟。
树影依山殿，莺声渡水流。今朝天气好，宜向五湖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