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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第1页)

单雄信一觉睡到天明,赶忙去催促李玄邃和柴嗣昌去办事,两人便分头行动。李玄邃去见来总管,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是为了给秦叔宝母亲祝寿而来,如今秦叔宝因为追捕盗贼,遭到州官的苛待,希望来总管找个合适的名目,把秦叔宝调到身边,好让他免受此害。来总管说:“秦叔宝是个人才,我也一直留意他。本以为抓两个小毛贼,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没想到竟被州官责罚。只是眼下要把他调来,还真得想个合适的名目;就算把他留在我帐下,州官肯定还会来争抢。”来总管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有了。前些日子麻总管发来公文,说督催河工的将士,伤亡众多,要我这边派五百人去补充。我现在就把秦叔宝任命为将领,发公文让他前去。这是紧急公务,州官怎么留得住他?要是州官再来挽留,我自有应对之词。一开始说他受贿,不肯抓捕盗贼;如今把他责罚了,却还是抓不到,可见他不是故意放纵盗贼。州里本就有捕快,怎么能公报私仇,陷害我的将官?我这边马上点齐军士,让秦叔宝整理行装,等公文一下就出发。”来总管挽留李玄邃吃饭。李玄邃再三推辞,说:“您只要能帮秦旗牌摆脱困境,我就感激不尽了。”来总管想留他在衙门里多住几天,李玄邃说:“我担心刘刺史的申文送到宇文恺那里,会害了秦琼,我得去那边为他周旋,所以不便久留。”来总管只好签了一张批文,亲自到贾润甫家回访,把批文交给李玄邃,还赠送了几百两银子作为旅途和宴席的费用。秦叔宝这下算是:汤网开三面,冥鸿不可求。戈人何所慕,目断碧云头。

另一边,柴嗣昌去见刘刺史,刘刺史因为柴嗣昌是自己座主的儿子,便留他喝茶吃饭。刘刺史先开口,抱怨自己在齐州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就只喝了这齐州的一口水。押送银两时,从不索要额外的损耗,处理诉讼案件,大多当场解决,也不罚钱赎罪。没想到邻州协济的三千两银子被响马劫走,反倒要自己的州来赔。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连日催促捕快去追捕,可至今毫无消息,他十分烦恼。柴嗣昌趁机说道:“确实如此。捕快里有个叫秦琼的,之前奉命来长安时,我和他结拜为兄弟。昨天我去给他母亲祝寿,听说他因此事无辜受累,特地来为他求个方便。”刘刺史说:“仁兄有所不知,这秦琼专门收受响马的贿赂,与盗贼勾结、分赃,所以才得以当上旗牌,还结交远方的不法之徒。其他捕盗的人都弹劾他,我也查访得很清楚,所以责令他追捕盗贼。就算追不到贼,他也赔得起赃款。要是听了仁兄的话,对他宽容,那贼肯定抓不到,这三千两银子必定得我来赔。明天我正打算写文书,把他押解到东都总理宇文司空那里去。今天既然仁兄吩咐了,我只能宽限他几轮期限,让他抓到盗贼、追回赃款。”柴嗣昌说:“我觉得东都那边只要银子,人不解送过去,把文书送去也可以。”刘刺史说:“话是这么说。可这银子实在难凑,我是赔不起;要是从本州属县搜刮,那些能搜刮到的,都是县官的私房钱,谁肯拿出来?所以只能催促这些捕快。”

柴嗣昌看出刘刺史的意思,是想让秦叔宝等人赔偿这笔银子,便笑着说:“这样的话,不如让众捕快赔偿一半,把这件事了结了吧。”刘刺史说:“这怎么能了结?哪怕少一两银子,这案子就还是没结,还关系到我的政绩考核。”柴嗣昌说:“这样的话,让众捕盗赔了,完成这考核吧。”刘刺史说:“按道理,这些人多赔些也不难,他们平时收惯了贼人的好处,赔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些人都是东都点名要解送的,别说解送过去是十死一生,光是路上的盘缠就得不少。如今既然仁兄出面,让他们赔,另外再送兄五百两银子,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我明天就不再考核他们,等他们交银子,还会给他们开个执照,等抓到贼的时候,再把银子追回来还给他们。”柴嗣昌又笑着起身说:“只怕这些穷人赔不全。”刘刺史说:“这官银绝对不能少,只要秦琼写一张认罪书,把赔偿分摊到众人身上,我自有办法追讨足额。就是给仁兄的酬谢,千万不能听他们哭穷,就少收了。”柴嗣昌说:“只要能赔清赃款,您的心意我领了。”说完起身告辞,刘刺史一直把他送到府门口。正是:只要自己医疮,那管他们剜肉。

柴嗣昌回到贾家的时候,李玄邃已经拿到了来总管送来的批文,正等着柴嗣昌回来,询问府中的消息,然后一起去见秦叔宝。两人见面后,李玄邃便把批文拿给柴嗣昌看,说:“正打算和你去见叔宝,让他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柴嗣昌看了,叹了口气说:“如今人们轻视武官,可还是武官办事爽快。这些文官吝啬又小气,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十分刁钻,把免予押解就当成了天大的人情,一心想让这些捕盗的人赔赃款,还说给执照,等抓到贼再追还。”单雄信说:“这话说了也白说。这些捕盗的人,除了叔宝,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三个,家境可能稍好一些,其余的人都是勉强维持生计,哪一个拿得出银子?”王伯当说:“这得我们帮他们想办法。”程咬金说:“这还用说,银子本来就是我们拿的,还是我们来补上。尤员外,你赶紧回家,把原来的银子重新熔铸,花些钱补上,拿来救秦大哥。”尤俊达也连忙答应要去。柴嗣昌说:“这事我之前说过了,都包在我身上。”张公谨说:“哪能只让你一个人受累呢?”柴嗣昌说:“不是这样,这其实也是秦大哥的银子。”王伯当问:“秦大哥什么时候有银子在你那儿?”柴嗣昌说:“就是秦叔宝之前在楂树岗救了我岳父,我在报德祠和他相会时,写信告知了岳父。等岳父派人送银子来的时候,叔宝已经回去了。一直拖到现在,我才把银子带来。本来打算拜寿后送给他,又怕他是条好汉,施恩不图报,不肯收这银子,不如就用这笔银子了结此事。”白显道和贾润甫说:“这办法最好不过。”童环、金甲说:“可见之前程兄有眼光,拦住大家别厮杀,到头来还是帮他解决了问题。”程咬金笑着说:“真是太便宜我们两个了。”这真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楚国亡猿林木灾。

大家正说着,听到外面有人喝道:“是刘刺史来拜访了。”众人都回避起来,只有柴嗣昌出面相见,刘刺史送了三两银子作为程仪,三两银子作为宴席费用。喝茶的时候,刘刺史说:“那件事我已经派人去放风了,先把给仁兄的酬谢收齐,然后我再限期让他们交银子,免去押解,给他们执照。这人情要不是看在兄的面子上,我绝对不会答应。这五十多个人押解到东京,肯定是死路一条,别想活着回来。”柴嗣昌说:“我领仁兄的情了。”刘刺史说:“兄可别这么说,一定要让他们交足银子,不然就是我骗你了。而且我们这地方穷苦,要是放过这桩买卖,就再没这么大的人情了,兄可千万别放松。”说完,作别上轿离开了。正是:仕途要术莫如悭,谁向知交赠一锾?交际总交穷百姓,带他膏血过关山。

众人听了柴嗣昌的话,问道:“刚才刘刺史说让你别放松,是指什么事?”柴嗣昌回答:“他是让我向他们索要五百两谢礼。别理他,就说我已经妥善处理好了。”李玄邃说:“这么一来,你不就损失五百两了?”柴嗣昌叫家人带上银子,和单雄信、李玄邃、王伯当四人,径直前往秦叔宝家中。樊建威因为刘刺史派了个心腹小吏向他透露,要他们赔赃款,还要拿出五百两银子送给柴嗣昌,最少也得三百两,他慌得不知所措,赶忙跑来和秦叔宝商议对策。这时柴嗣昌四人正好赶到,和樊建威见礼后,又与秦叔宝相互致谢。李玄邃递出一张批文,上面写着:

钦差齐州总管府来为公务事,仰本职督领本州骑兵五百名,并花名文册,前至钦差河道大总管麻处告投,不许迟延生事。所至津关,不得阻挡,须至批者。大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日投。右仰领军校尉秦琼,准此。

李玄邃说:“来总管正在整顿人马,大概三日内你就要启程了。”秦叔宝看了批文,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有樊建威吃惊地说:“恭喜仁兄,接到差事就要出发,摆脱这苦差事了。可我们怎么赔得起这三千两银子,还要拿出五百两的人情费送给柴兄!”单雄信问:“樊建威已经知道这事了?”樊建威说:“我在衙门里有不少熟人,柴兄和刘刺史商议的时候,就有人来给我通风报信了。后来刘刺史又派了个小吏来明说,我心里十分焦急,所以特地来和叔宝兄商量。”王伯当说:“建威别慌!柴大哥不仅不要你们的人情费,这三千两银子还是他出。”樊建威问:“真有这事?”秦叔宝说:“就算有这事,也不合情理。我既不要柴兄出这笔钱,也不要樊建威他们出,我拼尽全部家当赔给官府,不够的话我还有地方可以借。”柴嗣昌说:“这笔银子原本就是你的。”柴嗣昌便取出唐公的书信,随从把两个挂箱、一个拜匣、一个皮箱拿了出来。柴嗣昌说:“这是岳父的亲笔信,送到我这里的时候,你已经回去很久了。后来我想当面交给你,因为有事耽搁没能来,一直拖到现在。”秦叔宝打开书信,里面是一张写着“侍生李渊顿首拜”的名帖,还有一封副启,上面写道:

关中之役,五内铭德,每恨图报无由。接小婿书,不胜欣快。谨具白金三千两,为将军寿。萍水有期,还当面谢。

秦叔宝看了,脸色一正道:“柴仁兄,你岳父这是小看我了,大丈夫做事是为了求回报的吗?”柴嗣昌陪着笑说:“秦兄固然不图回报,可我岳父又怎能做忘恩负义的事呢?既然送来了,就收下吧。”单雄信说:“叔宝兄,这原本就不是你主动要他的,路途遥远,也没有让柴兄再带回去的道理。如今用这笔钱了结此事,还能保全这五十多家人的身家性命,你又没得到分毫,收下还是不收,你可别太固执。”樊建威说:“叔宝兄,放着现成的钟不要,却去买铜,这可是我们五十三家的性命啊。柴兄如此慷慨,你也别再犹豫了。”秦叔宝还在迟疑,单雄信对樊建威说:“建威,叔宝他接到官差,马上就要出发了,这银子你先拿去交官。”王伯当说:“人情费,我们这边柴大哥也只是名义上收下;但我们作为中间人,这一成手续费可不能少。”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秦叔宝说:“只是我心里过意不去。”他自己起身走进屋内,又拿出三百两银子,对樊建威说:“我想刘刺史肯定还会要什么兑头火耗,还有路费补贴之类的,你把这三百两银子也一并拿去凑数,别连累众人,我也不再去过问这件事了。”正是:千金等一毛,高谊照千古。

樊建威说:“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银子,你先收着,等我叫上唐万仞他们来,也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豪情。”秦叔宝收下银子,就留他们几人在家中喝酒。

众人正喝着酒,尤俊达和程咬金前来告辞。起初程咬金在路上拦截柴嗣昌,还打败了金甲、童环,后来虽然大家都成了朋友,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到承认杀官劫掠之事,明明白白供出自己是响马后,程咬金倒是坦然了,尤俊达却觉得很没面子,勉强撑到拜寿之后,就想要离开。程咬金说:“一定要等看到叔宝的事情解决了再走,不然,哪能只连累他一个人呢?”等到柴嗣昌和李玄邃回来告知,知道秦叔宝可以平安无事,尤俊达又担心之前晚上说话时走漏了风声,被人追捕,所以想要先回去。贾润甫也想摆脱干系,只是敷衍着挽留,于是尤、程二人特地前来拜谢告别。秦叔宝又挽留他们,大家一起坐着喝酒聊天。樊建威也在座,两边都没再提之前的事。秦叔宝说:“本来还想留二位兄弟多住几天,只是我后天就要出发了,所以不敢再留。”临行前,秦叔宝从屋里拿出一些礼物,是秦母送给程母的。大家喝得酩酊大醉,尤俊达、程咬金和单雄信等人回到店里。到了五更天,尤俊达和程咬金先起身离开了。正是:满地霜华映月明,喔咿远近遍鸡声。困鳞脱网游偏疾,病鸟惊弦身更轻。

第二天早上,秦叔宝得知刘刺史那边只要赔赃款,料想不会再追究他,就亲自去向来总管道谢并辞别。来总管说:“我当时没能坚持保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屈辱,如今你先去吧。看在罗老将军和李玄邃的面子上,等你回来,我还会重用你,你也不是久居人下的人。”秦叔宝叩谢后出来,又大摆宴席,请北方来的朋友,还请了贾润甫、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作陪。这三人对柴嗣昌感激不尽,却不知道若不是为了秦叔宝,柴嗣昌怎么会如此尽心尽力。秦叔宝又请李玄邃写了三封信:一封托柴嗣昌转交给唐公;一封交给尉迟南,回复罗行台,还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姑娘和姑夫;还有一封信是给罗家表弟的。这一班意气相投的朋友这一天推杯换盏,畅谈往事,倾诉心声,比平时更加畅快:杯移飞落月,酒溢泛初霞。谈剧不知夜,深林噪晓鸦。

众人一直吃到天亮还没散。外面人马喧闹,是那五百名士兵前来参拜。秦叔宝换上军装来到厅上,吩咐只让队长和什长进来拜见。正好是十个队长和五十个什长,花花绿绿站满了一整个天井,都向秦叔宝磕头行礼。秦叔宝说:“来爷吩咐,我们明天就出发,你们已经领了行军口粮,要赶紧准备好行李,明天巳时在西门集合待命。”众人答应一声后散去。单雄信对秦叔宝说:“之前说的求荣华不一定非要在权贵门下,像这样也挺好。”秦叔宝说:“遇到李、柴二位仁兄,可真是因祸得福。”李玄邃说:“大丈夫的事业不可限量。”众人都到住处取来礼物向秦叔宝祝贺。秦叔宝也准备了回赠的礼物,彼此都不肯收下。王伯当说:“叔宝这几天忙,我们别在这儿打扰他,也让他收拾收拾行李,和嫂子说说话。明天叔宝兄出西门,会经过我们的住处,我们在那儿为他送行吧。”众人笑着散去。

秦叔宝果然在家中收拾好行李,安排好家里的事情,让樊建威等人取走了用于赔赃的银子。还没到第二天巳时,队长和什长们就全都穿戴整齐,前来迎接,催促他启程。秦叔宝烧了一些纸钱,拜别母亲和妻子,头戴缠综大帽,身着红刺绣通袖、配着金闹装带,骑着黄骠马。那五十名士兵列成队伍,一起出西门。这和他之前身着青衣小帽在州中被考核时,模样大不相同。真是:萧萧班马鸣,宝剑倚天横。丈夫誓许国,胜作一书生。

出了西门,来到吊桥边,两边都是随行的士兵列阵护卫。集市尽头有一座迎恩寺,秦叔宝下了马,走进寺里。他担心有人没到,便拿出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又拿出自己的钱财犒赏众人:队长每人三钱银子,什长二钱,普通散兵一钱,这犒赏下来也花了五六十两银子。他还从士兵中挑选出二十名精壮的人作为家丁,带在身边随时使唤,这些人另有赏赐。事情办完后,先是和他同一职位的旗牌官们都来饯行,敬了三杯酒,然后作别。接着是单雄信等人,也敬了三杯酒。秦叔宝说:“承蒙各位远道而来,按道理应该等各位启程离开我再走才对;只是因为李玄邃兄帮我谋到了这个差事,期限紧迫,实在不能耽搁。”又对柴嗣昌说:“柴大哥,刘刺史那边还得麻烦你再去周旋一下,别因为我走了,还让樊建威兄弟他们赔累。”柴嗣昌说:“小弟还要去为他们领取执照,兄长不必操心。”秦叔宝又对尉迟兄弟说:“麻烦向我姑丈转达我的问候,因为公务缠身,不能亲自去道谢了。”对王伯当和其他人说:“难得众兄弟相聚在一起,本想好好相聚一番,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分别。”对贾润甫、樊建威说:“家中老母亲,还望你们多多照顾。”说完,他与众人作别,上了马。三声大铳响起,队伍开始启程。

相逢一笑间,不料还成别。回首盼枫林,尽洒离人血。

秦叔宝离开后,柴嗣昌在齐州了结了赔赃的事情,然后大家一起出发。柴嗣昌给贾润甫等人都留下了丰厚的赠礼。柴嗣昌自己前往汾阳。尉迟兄弟、史大奈他们三个因为有官职在身,不敢过多耽搁,只能和张公谨、白显道一同前往幽州。最后只剩下李玄邃、王伯当、单雄信、金国俊、童佩之五位豪杰还在途中。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