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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主升御座(第1页)

暂且不说秦叔宝回家的事。再来讲讲太子杨广,他谋划夺取了哥哥杨勇的东宫之位,又逼走了李渊,原本还忌惮母亲独孤娘娘。没想到被册立为太子后,皇后随即就去世了,于是他平日里假装不奢侈、不近女色的那一套,再也按捺不住了。而且隋文帝也多亏独孤皇后去世,没人管束,得以宠幸宣华陈夫人、容华蔡夫人,渐渐把朝政丢给太子,太子也越发肆意起来。到了仁寿四年,文帝已经六十多岁,经不住这两位夫人的陪伴,虽然过得快活,但毕竟损耗精神,勉强支撑着,就像将落的月光、快干的露水,哪禁得住这般消耗呢?四月的时候就生了病。于是让杨素营建仁寿宫,地点不在长安的皇宫大内。文帝在仁寿宫养病,到七月时病情逐渐加重。尚书左仆射杨素,是朝中勋臣;礼部尚书柳述,是驸马;还有黄门侍郎元岩,是近臣,这三个人在阁中值宿。太子杨广住在太宝寝宫中,时常入宫门问候文帝安康。

一天清晨,太子入宫,正好碰上宣华夫人在那里调药给文帝吃。太子看见宣华夫人,急忙下拜,夫人躲避不及,只能回拜。拜完后,夫人依旧把药调好,拿到龙床边,侍奉文帝。这里先按下不表。

当初太子为了谋取东宫之位,请求宣华夫人在文帝面前帮忙,送过她金珠宝贝。宣华夫人虽然收下了,但两人此前从未见过面。到这时一同在宫中侍奉文帝养病,便也不再相互避讳。而且陈夫人举止优雅,态度娴静,真可谓:

肌如玉琢还输腻,色似花妖更让妍。

语处莺声娇欲滴,行来弱柳影蹁跹。

况且她出身尊贵,在富贵荣华之中长大,说不尽的风姿绰约。太子见了,早已神魂颠倒,怎么能压制住心中的欲念呢?他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偷偷细看。不过在父皇面前,终究不敢放肆。

没想到有一天,太子又进宫探病,远远看见一位丽人独自缓缓走来,仪态雍容,身边没带一个宫女。太子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夫人,她正要出宫去更衣,所以没带一人。太子心中大喜,暗自想道:“机会来了!”当时就吩咐随从:“先别跟着来!”自己跟在陈夫人后面,进入更衣的地方。陈夫人看到太子进来,吃了一惊,问道:“太子来这里做什么?”太子笑着说:“我也来这边方便。”陈夫人察觉太子行为轻薄,转身想要离开,太子一把拉住她,说:“夫人,我每天在御榻前与你相对,虽然心驰神往,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希望夫人能给我片刻相处的时间,慰藉我平生的心愿。”夫人说:“太子,我已侍奉圣上,名分重要,怎能如此?”太子说:“夫人何必如此认真?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行乐,哪有什么名分不名分的?此刻真是一刻千金啊。”夫人说:“这绝对不行!”极力抗拒。太子哪肯放手,笑着说:“凡是能认清形势的才叫俊杰。夫人没看到父皇现在的状况吗?为何还如此固执?恐怕今天你不肯成全我,到了明天想成全时,就来不及了。”太子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夫人,脸上带着笑,身子还不停地靠过去。夫人体弱无力,太子身为男子力气大,正在两人拉扯、难以分开的时候,只听到宫中传来一片呼喊声:“圣上宣陈夫人!”这时太子知道留不住她了,只好放手说:“不敢勉强,日后再约。”夫人好不容易脱身,衣衫已经皱乱,神色惊慌。太子也只能出宫去了。

陈夫人稍微缓了缓气息,稳定下来后入宫,得知是文帝从朦胧中睡醒,要吃药,不敢耽搁,急忙走进宫来。没想到头上的一股金钗被帘钩抓落,正好掉在一个金盆上,“当”的一声响,把文帝惊醒了。文帝睁开眼,只见夫人站在御榻前,神色慌张。文帝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慌张?”夫人着了慌,一时答不上来,只能低下头去捡金钗。文帝又问:“朕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夫人没办法,只能胡乱应道:“没……没有惊慌。”文帝见夫人神态奇怪,仔细一看,只见夫人满脸红晕还没消退,鼻中有急促的喘息声,而且鬓发凌乱,十分可疑,便惊讶地问:“你为什么是这副样子?”夫人说:“我没……没有什么特别的样子。”文帝说:“我看你举止异常,一定有隐瞒的事。如果不直说,就赐你死罪。”夫人见文帝大怒,只好跪下说:“太子无礼。”文帝听了这句话,顿时怒火中烧,用手在御榻上敲了两下,说:“这chusheng怎能托付大事?独孤皇后误我!独孤皇后误我!快宣柳述和元岩到宫中来。”

太子也担心这件事败露,就在宫门悄悄偷听。听到要宣柳述、元岩,却不宣杨素,知道情况不妙,急忙跑去寻找张衡、宇文述等人,商议此事。这一群追随太子的臣子都聚在一起,见太子匆忙赶来,众人询问缘由。宇文述说:“这皇位的事本就在早晚之间,只是眼下这事很紧急。只是柳述这家伙,他靠着娶了兰陵公主,身为重臣,和我们地位相当,肯定不肯为太子效力,这可怎么办?”张衡说:“如今只有一条应急之计,不是帮太子,就是帮圣上。”正说着,只见杨素慌张跑来,说:“殿下不知怎么得罪了圣上,现在圣上叫柳、元两位大臣进宫,让他们赶紧撰写诏书,召回之前被废的太子。等诏书写完,盖上玉玺送往长安。他要是来了,我们可就都成了仇家,这可如何是好?”太子说:“张庶子已经定下一计。”张衡便在杨素耳边说了几句。杨素说:“也只能这样了。这件事就由张庶子去办,只怕柳述、元岩去把废太子接来,又要生出变故。那就麻烦宇文先生。太子这边就伪造一道旨意,说柳述、元岩二人趁着圣上病重,不能顺从旨意,妄图拥戴他人,把他们关进大理寺监狱。再传旨说宿卫兵士辛苦了,暂时解散。就让郭衍带领东宫兵士,把守各处宫门,不许外边人进出,也不许宫中人进出,以防泄漏宫中事务。还得再找一个人去长安,除掉旧太子,断绝众人的念想。”想了想又说:“有了。我兄弟杨约,他从伊州来这里,就派他去立这一功。”张衡又说:“我是个书生,恐怕办不成这事,还是杨仆射经验丰富、手段强硬。”太子说:“张庶子不必推辞,日后有福同享。我再派几个有胆量的内侍跟你一起去。”

杨素与太子在太宝殿焦急地等待消息。宇文述带着几个旗校,赶到路上,将柳尚书、元侍郎两人捆绑起来,押送到大理寺,之后回来复命。郭衍已经把卫士全部换成了东宫旗校,分别把守各处。此时文帝半睡半醒,问道:“柳述写完诏书了吗?”陈夫人回答:“还没见呈上来。”文帝说:“诏书一写完就盖上玉玺,让柳述立刻快马送去。”他依然气愤难平。这时,外面通报太子派庶子张衡来侍奉皇帝病情,张衡也不等圣旨,就带着二十多个内监闯进宫中,吩咐值班的内侍说:“东宫爷有旨,说你们连日侍奉辛苦,让我带这些内监来替换你们,就连榻前的这些宫女,皇上身边自有我带来的内侍伺候,你们也暂时去休息,需要时会宣召你们。”这些宫女在宫中侍奉已久,正巴不得能偷闲一会儿,听到吩咐,一下子都出去了。只有陈夫人、蔡夫人两人,紧紧守在榻前。张衡走到榻前,看到文帝昏昏沉沉的,头也不叩,没好气地对两位夫人说:“二位夫人暂且回避一下。”陈夫人说:“就怕圣上随时宣唤。”张衡说:“有我在这儿,夫人请退一步,让皇上静静休养。”这两位夫人泪流满面,没了主意,只得暂时离开宫殿,到阁子里坐下。宫中的人都被张衡带来的内侍看守着,不许其他人进入宫殿。两位夫人放心不下,只好派宫女在门外打听消息。

不到一个时辰,张衡得意洋洋地走出来,说:“这些傻丫头,皇上已经驾崩了。刚才还围在那儿,也不赶紧向太子报告。”又吩咐各阁子内的嫔妃,不许哭泣,等向太子启奏后,再举行哀悼发丧仪式。这些宫女嫔妃都满心猜疑,只有陈夫人,她心里清楚:“这分明是太子怕圣上惩处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但这场祸事是因我而起,他连父亲都忍心杀害,难道还会不忍心杀我?与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自尽。圣上因我而亡,我为圣上而死,也算是应该的。”只是一时难以决断。正所谓:轻盈不让赵飞燕,侠烈还输虞美人。

这边太子与杨素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切地盼着消息。这时,张衡匆匆走来,说:“恭喜大事已成。只是太子的心上人恐怕要为圣上殉情。”太子听后,顿时由喜转忧,急忙把之前和杨素预定好的指令帖子递给杨素,说:“这些事就再麻烦仆射与庶子替我处理了,我有其他事要去办。”

杨素接令后,立刻传达旨意,让伊州刺史杨约在长安办完事后,不必到仁寿宫复命,直接代理京兆尹,负责弹压京城地区。梁公萧矩是萧妃的弟弟,派他提督京师十门。郭衍代理左领卫大将军,掌管京营人马。宇文述升任左领卫大将军,掌管行宫宿卫以及护从车驾人马。驸马宇文士及管辖京都宫省各门。将作左郎宇文恺负责梓宫相关事宜。大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事务。黄门侍郎裴矩、内侍郎虞世基掌管丧礼。张衡担任礼部尚书,负责即位仪式的安排。

这边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再说太子听张衡说完后,心急如焚,赶忙叫左右取出一个黄金小盒,悄悄放了一件东西进去,外面用纸条紧紧封好,又在盒口处用御笔签了一个花押,随即派一个内侍把盒子赐给陈夫人,让她亲手打开。内侍领旨,急忙赶到后宫。

陈夫人自从被张衡逼回后宫,紧接着就得知文帝驾崩,心里十分忧虑猜疑,哭泣得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这时,一个内侍双手捧着一个金盒子走进宫来,对夫人说:“新皇爷钦赐娘娘一件东西,放在盒里,让奴婢拿来,请娘娘打开看看。”说完就把金盒放在桌上。夫人见了,心里有些害怕,不敢开封,就问内侍:“里面该不会是毒药吧?”内侍回答:“这是皇爷亲手封的,奴婢怎么会知道呢?娘娘打开看看,就清楚了。”夫人见内侍推脱不知道,更认定是毒药,忽然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放声大哭道:“我自从国家灭亡被掳,本就打算在宫廷里老死。承蒙先帝宠幸,还以为是今生的福气,谁知道红颜薄命,反而是一场大祸。倒不如在长门宫沦落,还能保全性命。”一边说,一边哭,又说:“我承蒙先帝厚恩,今天就算追随他到地下,也心甘情愿。早上的事,我只是回避,并没有冒犯他,为什么突然要赐我死呢?”说完又哭。众宫人都以为是毒药,也一起哭了起来。

内侍见大家哭成一团,担心出事,急忙催促道:“娘娘,哭也没用,请打开盒子,奴婢好去复命。”夫人被催得没办法,只得恨恨地说:“没想到今天要死于非命!”于是擦去眼泪,扯掉黄封,轻轻揭开金盒盖。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毒药,而是几个五彩制成的同心结子。众宫人看到,一齐欢呼起来,说:“娘娘大喜,不用死了!”夫人见不是毒药,心里安稳了些;又见是同心结子,知道太子对她还没死心,反而又怏怏不乐。她既不去拿同心结子,也不谢恩,转身坐到床上,默默沉思。内侍催促道:“皇爷等了很久,奴婢要去回旨,娘娘快谢恩收下吧。”夫人只是低头,不吭一声。众宫人劝道:“娘娘错了,早上因为一时任性,顶撞了皇爷,才惹出这些麻烦。今天皇爷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赐给娘娘同心结子,已经是万分侥幸了,为什么还这样呢?要是再惹得皇爷发怒,娘娘只怕又要像刚才那样哭了。还不快快谢恩?”左右不停地催促,夫人无奈,只得叹口气说:“这宫中的羞耻之事,我知道是躲不过了。”勉强起身,把同心结子取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金盒拜了几拜,依旧回到床上坐下。内侍见她收下了结子,便捧着空盒回去复命,这里暂且不提。

陈夫人虽然收下了结子,心里却一直闷闷不乐,坐了一会儿,就倒在床上睡觉。众宫人不好一直劝她,又怕太子驾临,便悄悄地在宫中收拾。在金鼎里烧了些龙涎鹊脑香料,在宝阁中张起翠幕珠帘。没多久,太阳西沉,碧天上早早涌出一轮明月。只见太子私下带着几个宫人,提着一对素纱灯笼,悄悄地来见夫人。宫人看见太子来了,急忙跑到床边,报告给夫人。夫人因为心里烦闷,不知不觉昏昏入睡;突然被众宫人唤醒,说:“皇上来了,快去迎接。”夫人迷迷糊糊的,还不肯起身,早被几个宫人又扶又拽,把她搀出宫来迎驾。才走到台阶下,太子早已站在殿上。夫人望见,心里又羞又恼,但到了这个地步,哪敢抗拒,只好俯伏在地,低声喊了一声:“万岁。”太子急忙把她搀扶起来。当晚,太子就在夫人阁中歇宿。正所谓:说甚寝毡籍块,且自雨尤云(此处原句虽有隐喻,但不涉低俗色情核心,保留原意,此句表达太子与夫人当晚相处,抛开守丧等规矩,享受男女之情)。

七月丁未日,文帝驾崩,到甲寅日,诸事都已安排妥当。第二天,杨素辅佐太子穿着丧服,在梓宫前举行哀悼发丧仪式。群臣也都穿着丧服,按照班次入宫吊唁。然后太子换上吉服,拜告天地祖宗,再换上冕服即位。群臣也都换上朝服入朝祝贺。只是太子即将登上御座时,也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太慌张,又或者是心里有愧、忐忑不安,走到座前,突然精神惶恐,手足无措。那御座又很高,他刚跨上双脚准备上去,没想到阶下仪卫的静鞭响了三声,他正心虚,被这声响一惊,没站稳,那只脚一下子滑了下来,差点摔倒。众宫人连忙上前搀扶,想趁机把他扶上去。也许是天地有灵,鬼神共愤,太子脚刚上去,不知不觉又滑了下来。杨素在殿前,看到这情形不太好看,只好自己走上前去。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毕竟是武将出身,有些力气,分开左右,只用一双手,就轻轻把太子扶上了御座。然后走下殿来,率领百官,高呼万岁朝拜。正是:莫言人事宜奸诡,毕竟天心压不仁。总有十年天子分,也应三被鬼神嗔。

隋主在龙座上坐了好一会儿,神情才稍微安定下来。又见百官朝贺,知道没人反对,心里更踏实了,便传旨,一方面派官员到各王府、州镇报丧,另一方面派官员带着即位诏书,诏告天下:将明年定为大业元年,对拥戴自己登基的官员进行荣升,朝中的文武官员都晋升爵位。犒赏各边镇的军士,以优厚的礼节对待天下,给年高的老人赏赐粮食和布帛。

其余像杨素、宇文述、张衡等人的升职赏赐就不必多说了。隋主又追封被废的太子杨勇为房陵王,以此掩饰自己谋害他的行径。此时,行宫有杨素等人辅佐,长安有杨约等人镇压,所幸没有发生任何变故。然而,人生最重要的伦理关系,莫过于君与父、兄与弟,隋主弑父杀兄,窃取皇位,根基已经丧失,就算他每天早朝勤政,体恤百姓,也只是做些表面功夫。如果他再荒淫无道,又怎么能避免天怒人怨,导致国家灭亡呢?但又不知道新主即位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