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王碗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第1页)
长安城里,那些生在富贵之家的妇人,衣食无忧,外面的景致很难打动她们。可小户人家就不一样了,辛辛苦苦过了一年,又赶上这悠闲的正月,看到外面满街灯火辉煌,处处笙歌不断。当时有人写诗描绘这灯月交辉的盛景:
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那时,不论老少男女,都出来游玩。哪怕是再老实、再贞洁的妇女,也不禁心神摇曳,忍不住精心打扮出门,在桥上漫步,在月下赏灯。张家妹子拉着李店姨婆,赵氏亲娘约着钱铺妈妈,大家嘻嘻哈哈,按捺不住喜悦,尽情享受这热闹的氛围,展现出许多活泼俏皮的姿态。这可引得长安城中的王孙公子、游侠少年们心猿意马,他们眉来眼去,言语轻薄,在灯市中穿梭,追逐着女子的身影,寻香搭讪,找机会调笑打趣,哪里是真心在看灯呢?就因为这走桥赏月的习俗,引出了一段事情。
有个守寡的王老太太,带着十八岁的女儿,小名叫碗儿。母女俩一时兴起,也出门看灯。你道这王老太太的女儿长得如何?
腰似三春杨柳,脸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占精华,况在灯前月下!
母女二人留了个小厮看家,来到大街上看灯。刚走出大门,就有一群游荡的子弟跟在后面,一会儿挨近,一会儿闪开,眼睛直盯着碗儿。一到大街上,人潮涌动,她们身不由己。不仅碗儿惊慌失措,连王老太太也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懊悔不该出来看灯时,没想到宇文公子门下的闲汉在外面闲逛看到了,赶忙跑去报告给公子。宇文公子听说有美女在前,急忙追了上去。看到碗儿的容貌,他顿时魂不守舍,又见只有老妇人陪着,更觉得好欺负,便上去挨肩擦背地调戏她。碗儿吓得不敢出声,四处躲避却无路可逃。王老太太不认识宇文公子,见他行为太过分,忍不住开口指责。宇文惠及趁机发怒道:“这老妇人如此无礼,竟敢顶撞我,把她锁回去!”话音刚落,众家人齐声应和,“轰”的一下把母女俩掳到了府门口。王老太太和碗儿吓得冷汗直冒,喊都喊不出来,就像被云雾裹挟、被雷电抓走一样,整个人都吓懵了。在街市上,虽然有旁观者,但谁不知道宇文公子的权势,哪敢上前阻拦劝解呢?
到了府门口,王老太太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就被关在门房里,只把碗儿带到好几座厅堂后面的书房才停下。宇文惠及早已赶到,家人都退到房外,只剩下几个丫环。宇文惠及免不了上前去亲近碗儿。可碗儿满心愤怒,一头朝他脸上撞去,双手也朝着他脸上打。僵持了一会儿,公子恼羞成怒,让丫环把碗儿打了一顿,锁在房里。这时,外面有人进来悄悄报告:“那个老妇人在府门外寻死觅活,怎么处置她?”公子说:“不信有这么撒泼的,等我自己出去看看!”
公子走出府门,问老妇人为什么如此撒泼。老妇人见公子出来,哭得更厉害了,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索要女儿。公子说:“你的女儿,我已经享用了,你赶紧乖乖回去,别在这儿找打。”老妇人说:“别说打,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罢休,一定要还我女儿!我寡居多年,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已经许配人家,还没出嫁,母女俩相依为命,这关乎性命啊。要是不放我女儿,我今晚就死在这儿!”公子说:“要是都像你这么说,我这门口可死不下那么多人。”便叫手下把她撵出去。众家人又推又拉,还动手打,把王老太太一直打出巷口的栅栏门,再也不让她进去。
宇文公子这时兴致还没尽,又带着一两百个凶狠的手下,在街上闲逛。此时已经二更天了,也是宇文公子作恶太多,恶贯满盈,注定要遭报应,居然又出来惹事。俗话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更何况生死这样的大事,也逃不过天意。真是:
祸福本无门,惟人乃自召。塞翁曾有言,彼苍焉可料?
再说秦叔宝这一班豪杰四处游玩,看到百官下马牌旁边有几百人围在一起喧闹。众豪杰分开众人一看,原来是个白发蓬乱的老妇人,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王伯当问旁边的人:“这个老妇人为什么在街坊上哭?”围观的人回答:“几位,你们别管这件事。这老妇人不懂世事,她女儿收了人家的聘礼,还没出嫁,带她上街看灯,却撞上宇文公子,被抢走了。”秦叔宝问:“是哪个宇文公子?”那人说:“就是兵部尚书宇文述老爷的公子!”秦叔宝问:“是不是在射圃踢球的那个?”众人回答:“就是他。”这个时候,秦叔宝把李药师之前说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他们本就是爱打抱不平的人,一听这话,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双眼冒火,问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妇人说:“我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后面。”齐国远说:“你先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了他几十匹彩缎银花,找到公子,把你女儿赎回来还给你。”老妇人叩拜了四次,哭着回家去了。
秦叔宝问周围的人:“公子抢她女儿,真有这事吗?”众人说:“不是今天才抢,十二号就开始抢了。长安的风俗,元宵赏灯时,百姓家的妇女都会出来走桥赏月,在院子里看灯,公子看到漂亮的就抢回家。有乖巧会奉承的,第二天让父母或者丈夫进府,公子赏些银钱就没事了。要是不会说话,冲撞了公子,就会被打死扔在夹墙里,没人敢去讨说法。十三、十四号又抢了几个人,今晚轮到这个老妇人的女儿。”一开始,秦叔宝还想着用赢来的彩缎银花把人赎回来,听了这些话,大家都动了要教训宇文公子的念头,逢人就打听宇文公子的下落。众人说:“几位是外地人,穿着打扮和本地人不一样,要是遇到公子,言语上应对不好,公子脾气暴躁,恐怕会伤到你们。”秦叔宝说:“那他出来是什么样子?问清楚了,我们好躲开。”众人说:“宇文公子嘛,他有一处私宅,养了很多亡命之徒,这些人都不怕冷。这么冷的天,他们都光着膀子,每人拿着一条齐眉短棍,有一两百个在前面开路,后面是会武艺的家将,拿着真枪真刀,摆出社火的样子。公子骑着马,马前有五六对穿着青衣戴着大帽的管家,都拿着纱灯和提炉,在前面列队。长安城里那些勋卫府中的家将,扮的社火,遇到公子,都要在他面前跳舞表演,舞得好的,就像在射圃踢球赢了赏银一样;要是舞得不好,就会被一顿棍子打散。”秦叔宝说:“多谢各位告知。”于是他们就在西长安门外的御道上寻找宇文公子。
三更时分,明月高悬,亮如白昼。秦叔宝一行人正在寻找宇文公子,不一会儿,宇文公子就来了。果不其然,前面有几百条短棍,密密麻麻如同狼牙一般。公子身着华丽的衣服,骑在马上,后面簇拥着一群家丁。俗话说:“不是冤家不对头。”众人躲在街边,本就想找他算账,他刚好走到众人面前,就停住了。有人上前禀报:“夏国公窦爷府中的家将,带着社火表演来参拜。”公子问:“表演的是什么故事?”回答说:“是虎牢关三英战吕布。”表演结束后,公子夸赞,众人便讨赏钱。公子刚打发这伙人离开,秦叔宝已经把衣服扎束妥当,高声喊道:“还有社火表演呢!”五个豪杰越过人群蹿了进来,说道:“我们表演的是五马破曹!”公子也是个识货的,心里暗自怀疑这伙人不像是普通的社火表演。秦叔宝手持两根金装锏,王伯当拿着两口宝剑,柴嗣昌握着一口宝剑,齐国远舞动两柄金锤,李如珪挥舞着一条水磨竹节钢鞭。鞭锏相互碰撞,发出“叮当”“哔剥”的声响,如同火星迸裂,他们不停地舞动着兵器。街道虽然宽阔,但众豪杰施展不开身手。他们手中的兵器又十分沉重,舞到人们面前,寒气逼人,街道两边人家门口的人都站不住了,纷纷挤到两头。齐国远心里琢磨:“此时打死宇文公子并不难,难的是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我们没法脱身。除非在这灯棚上放起火来,百姓们忙着救火,就拦不住我们弟兄了。”于是他往屋顶上一蹿。公子还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以为五个人正在下面舞,一个人要从上面跳下来继续表演,却没想到他是要放火。
秦叔宝看到灯棚上燃起大火,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便纵身一跃,跳到马前,举起金装锏朝着公子头上就打。公子骑在马上,仰着身子,毫无防备。况且秦叔宝的金装锏重达六十四斤,打在头上,连人带马都被打得矮了半截,公子直接从马上撞了下来。手下众将见状,大喊:“不好了,公子被打死了!”于是各自举起枪刀棒棍,朝着秦叔宝打去。秦叔宝挥舞着金装锏,招架众人的攻击。齐国远从灯棚上跳下来,挥动金锤。这些豪杰个个怒火中烧,像猛兽一般横冲直撞。打得众人前奔后涌,杀得敌人东倒西歪。风流才子们帽子掉了,头发散乱地四处逃窜;美貌佳人的罗袜也跑掉了,光着脚匆忙奔逃。尸骸在街道上堆积,血水满地流淌。这正是: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
这些豪杰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大街向明德门奔去,此时已经是三更之后了。城门外有二十二个人,黄昏的时候吃过晚饭,给马喂了草料,备好鞍辔,在宽阔的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分成两班,一半人看守马匹,另一半人到城门口的街道上看灯,然后轮换看守马匹的人进去看。到三更的时候,已经轮换了几次,再次进城看灯的人,只见黎民百姓蓬头赤脚,衣衫不整,满面汗水,身负重伤,口中大喊着快走。在外面看灯的几个喽啰听到这些话,慌慌张张地奔出城来,说道:“各位,想必是我们老爷在城里惹出大祸,打死了什么宇文公子。你们派几个人看马,派几个力气大的,跟我去把城门拦住,别让守门官把城门关了。要是让他们关上了,我们主人就出不了城了。”众人都说:“说得有理。”于是十几个大汉来到城门口,几个故意要进城,几个故意要出城,互相拉扯扭打起来,把守门的军人都推倒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和京兆府尹听说宇文公子被打死了,担心凶手逃走,立刻飞马传令关闭城门。然而,城门哪里还关得住?众豪杰刚好打到城门口,看到城门没关,都有了逃生的机会,于是飞速冲过去夺门而出。喽啰们在灯光月光下看到了主人,也一拥而出。他们看到路旁自己的马,飞身骑上,放开缰绳。这正是:触碎青丝网,走了锦鳞蛟。冲破漫天套,高飞玉爪雕。
七匹马带着一群人,一起朝着潼关方向奔去,来到永福寺前。柴郡马想留秦叔宝在寺里等候唐公的回书,秦叔宝说:“恐怕会有人追查,不太方便。”还嘱咐寺里的人把报德祠赶紧毁掉,那两根泥锏不要被别人看到。众人举手作别,骑马飞驰而去。
快到少华山的时候,秦叔宝在马上对王伯当说:“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我母亲六十岁整寿,贤弟可一定要来啊。”王伯当和李如珪、齐国远说:“小弟们肯定都来。”秦叔宝也不肯进山,两下就此分手,各自回齐州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城门口好不容易等众人出城才关上了门,这可真是贼去关门。那街道上如同尸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的房屋被烧毁的不计其数。此时宇文述府中因为天子赐灯,还有赐的御宴,大堂上宴会正酣,凤烛高烧,台阶下奏着音乐,一门权贵都在享受天子的洪恩。饮酒之际,府门外像潮水一样,不断有许多人拥进来,口中喊着“祸事”。宇文述赶忙起身,离开宴席走到滴水檐下,摇着手叫众人不要乱叫。有几个本府家将前来禀报:“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遇到响马以表演社火为由,伤了小爷的性命。”宇文述最疼爱这个儿子,听到他死于非命,五内俱裂,说道:“我儿与响马有什么仇,竟被他们打死?”这些家将不敢说出公子平日里作恶的事,都用谎言遮掩道:“小爷因为酒后和王氏女子嬉戏玩耍,那老妇人向响马哭诉。响马就行凶,把小爷伤了性命。”宇文述问:“那老妇人和女子在哪里?”回答说:“老妇人不知去向,女子现在府中。”宇文述大怒道:“快把这个贱人拖出仪门,用乱棒打死!”又命令家将们各自带上刀斧,去查看那妇人家还有几口人,全部杀光,把住的房屋都拆毁,放火焚烧。众人领命,便把那女子拖出来打死,扔到夹墙里。老妇人家的人也都被全部杀光。这正是:说甚倾城丽色,却是亡家祸胎。
宇文述还是恨意难消,叫来府中擅长画画的人,询问在街市上和公子打斗的家将,把打死公子的强人的面貌、衣着一一报来,要画成图形,派人缉拿。众人先报告说:“这个人身高一丈,二十多岁,穿着青色衣服,舞动双锏。”一提到双锏,旁边就有一人动了反应,他是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急忙跪下说:“老爷,要是说这个使双锏的,这人就好查了。小的当年仁寿元年,奉老爷的命令,在楂树岗截杀李爷的时候,遇到过这个人,当时也吃了他的亏,没能害成李爷。”宇文述说:“这么说,是李渊知道我当年要害他,所以派这个人来报仇了。”此时宇文述的三个儿子都在面前,宇文化及急忙说:“这还用说,明天就上奏章向李渊讨命。”宇文智及也大骂李渊,要报杀弟之仇。只有宇文士及平时知晓事理,他说:“这也不一定。天下人面容相似的很多,会舞锏的也不少。要是李渊想报仇,怎么会等到今天?而且强人还没抓到,也没有证据。再说楂树岗的事,能对别人说吗?还是慢慢调查吧!”宇文述听了,也拿不准是不是唐公的家丁。到了第二天,也只能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打死了他儿子,烧毁民房,杀伤百姓,要赶紧缉捕。不知道事情后续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