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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第1页)

秦叔宝见过李靖后,赶忙赶回住处。朋友们都已经用过酒饭,就等他回来结账。看到他回来,众人齐声问道:“兄长,怎么不带我们进城呢?”秦叔宝说:“五更天进城能做什么?现在正好进城去消遣。”王伯当询问李玄邃的情况,秦叔宝回答:“我送的礼物,恰好被分到玄邃的记室厅接收。只是他事务繁忙,没来得及细聊。他知道兄长在这里,托我多多向你问候。”接着对众人说:“我们现在收拾一下进城吧。”

于是,众豪杰纷纷上马,总共七匹马,三十多人,告别了陶翁,离开了店门。王伯当骑在马上,回头笑着说:“秦大哥,丑事都让我们这些朋友做尽了。”秦叔宝疑惑地问:“怎么说?”王伯当指着众人说:“我们七个骑在七匹马上,背后二十多人背着包裹。如今进城,只能穿城而过。要是从北方长途跋涉回来的人看到,肯定会说,这些人连路都不认识,走错路回来了。我们进城后,肯定要去街道市井热闹的地方、酒肆茶坊寻欢作乐,带着这么多人,像什么样子?”秦叔宝心想:“李药师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现在进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骑上马就能走。要是依着伯当,他只想步行游玩,万一有什么不便,该怎么办呢?”王伯当和秦叔宝正争论骑马还是不骑马的事,李如珪说道:“二位兄长别争了,不如听我的。马骑到城门口就行了,这么多手下,带他们进城有什么用?就在城门外找个小住处,把行李都安置在店里。把马卸下鞍辔,牵到城河饮水,众人轮流吃饭。柴郡马的两位家将很守规矩,让他们带着毡包、拜匣以及金银钱钞,跟我们进城,供我们花销。其余外面的手下,到黄昏的时候把马紧好辔头、整好鞍子,在城门外等我们出来。”众朋友都齐声说:“说得有理。”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城门口。秦叔宝吩咐两名健步随从:“我和各位老爷不一样,有公务在身。把回书和回批用毡袋随身带好,这都是性命攸关的东西。黄昏的时候,我的马要多加一条肚带,你们一定要小心记住。”秦叔宝和各位朋友各自带上随身暗器,带着两名家将进了城。城中六街三市,勋卫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张灯结彩,户户铺设毡毯,忙着收拾灯棚。这班豪杰一路来到司马门,这里是宇文述的衙门,扎彩匠正在扎缚灯楼。这里是兵部尚书府,照墙后面有个射圃,是天下武职官员升袭比试弓马的地方,也叫小教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喝彩呢?原来是有人在玩踢球。谁敢在兵部射圃踢球呢?正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

宇文述有四个儿子:长子宇文化及,官拜尚书侍御史;次子宇文士及,娶了晋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子宇文智及,担任将作少监;宇文惠及是他最小的儿子,靠着门荫,自然也做了官。他目不识丁、胸无点墨,整日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身边跟着的都是些游手好闲、阿谀奉承的混混,陪着他喝酒、寻欢作乐、四处游荡。说到踢球,他没踢上一两脚,就有人吹捧他厉害,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在行。所以天下那些踢球的高手,打听到长安要赏灯,都赶到长安,聚集在宇文公子门下。公子把父亲的射圃要了过来,改成了一个球场。从正月初一一直踢到灯节,在月台上用五彩装花缎匹搭起漫天帐,遮住阳光,正面扎起五彩球门,上面写着“官球台”三个字。公子坐在上面,左右坐着两个美人,是从长安城平康巷请来的,因为踢球技艺无人能及,绰号金凤舞、彩霞飞。月台东西两旁扎了两座小牌楼。天下的这些踢球高手,两个一伙,带着各种踢球装备,整齐地排在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圃上有一二十处踢球场地,有一处立着两根单柱,扎起一座小牌楼。牌楼上扎了个圈儿,有斗那么大,叫做彩门。江湖上的豪杰朋友,不管是用锁腰、单枪、封拐、肩妆、杂踢等哪种方式,只要把球踢过彩门,公子就在月台上送一匹彩缎、一封银花、一面银牌。不管赏钱多少,都归踢球的人所得。有的人踢过彩门,赢了彩缎银花高兴而去;也有的人踢不过,只能被人嘲笑。正所谓:

材在骨中踢不去,俏从胎里带将来。

秦叔宝和众朋友挤到这个热闹的地方,又想起李药师的话,便对王伯当说:“凡事不要与人争竞,要以忍耐为先。一定要忍到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再出头,那才是好汉。”王伯当和柴嗣昌听了秦叔宝的话,都收敛了自己的言行。只有齐国远、李如珪两个粗人,旧习复发,仗着年轻力壮,把很多人都挤倒了,挤到里面去看踢球。李如珪出身富家,还懂得踢球。齐国远从小在绿林落草,只会在风高放火、月黑sharen的时候出没,哪里知道什么踢球的事?他看着别人踢球,瞪大眼睛,连踢球的装备都不认识,便贴着李如珪的耳朵问:“李贤弟,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叫什么?”李如珪笑着打趣道:“叫皮包铅,按照八卦之数,里面灌了六十四斤冷铅做成的。”齐国远说:“这人的力气可真大,脚稍微抬一抬,就能把球踢那么高。踢过那个圈儿,就能赢一匹缎子、一对银花,我能踢得动吗?”

这些话只是两人低声私语,却被踢球的人听到了,那人拿着踢球装备走过来问:“哪位爷要踢球?”李如珪拍着齐国远的肩背说:“这位爷想凑个热闹。”踢球的人走上前说:“请老爷说个玩法,小弟负责发球,伙计负责配合您。”齐国远慌了神,心想:“我就使出全力踢吧。”那个发球的伙计卖弄技巧,使出一个悬腿勾子,像燕子衔珠出海一样,把球送到齐国远的小腿边。齐国远看到球飞来,眼花缭乱,又怕踢不动,便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前去踢了一脚。只听“砰”的一声,那球被踢到了青天云里,被风吹得不见了踪影。踢球的人见球没了,只好走上前,满脸堆笑地说:“我们俩也没什么得罪您的地方,老爷怎么开玩笑,把我们的本钱都弄没了?”齐国远已经很尴尬,还想动手撒野。李如珪见事情不妙,赶忙过来解围:“你们这些踢球的朋友,也见过不少世面。刚才有人来踢球,你们也该问问:‘老爷贵姓?哪里人?做什么官?’今日在京都相会,以后再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们两个不懂人情世故,所以人家把你们的球踢飞了,我来赏你们。”说着就在袖子里拿出五两银子,赏给踢球的人,拉着齐国远说:“我们去喝酒吧。”两人分开众人,一起往外走。

他们看到秦叔宝、王伯当、柴嗣昌三人从外面进来,带着两名家将,正好好地请人让路,可别人就是不让。突然,众人纷纷跌倒,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挤了出来。秦叔宝看见他们,问道:“二位贤弟要去哪里?还是和我们一起进去玩吧。”于是,他们又一起挤了进去。这四个人其实都会踢球,秦叔宝虽然一身武艺,踢球也很有技巧。王伯当是弃隋的名士,各种技艺都很精通。柴绍年轻潇洒,大家便推举他先上场。柴绍说:“小弟不敢当。还是各位兄长中哪位先上,小弟在旁边配合。”秦叔宝说:“踢球虽然会,但难免动作粗鄙。这里是众目睽睽的地方,郡马斯文,行事周全,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柴嗣昌正值年少,爱玩爱闹,马上接话道:“小弟就放肆一回,改日再向大家赔罪。”负责伺候的两个踢球人捧着装备走上前问:“哪位相公要踢球?”柴郡马问道:“二位行家,公子旁边的两位美女会踢球吗?”踢球人回答:“她们是公子从平康巷请来的,踢球很在行,绰号金凤舞、彩霞飞。”郡马说:“我想和她们一起玩,不知行不行?”踢球人说:“那就得请相公多赏些钱了。”郡马道:“赏钱我自然不会吝啬,麻烦二位帮忙通报一声,今天大家尽情玩乐,我肯定会重赏。”踢球人笑道:“原来是个懂行的相公。”于是上了月台,向少爷禀报:“江湖上来了一位豪杰相公,想请二位美人下场踢球。”公子本就喜欢玩耍,便吩咐两个美人好好下去,后面还跟着四个丫环,捧着两副五彩的踢球装备,走下月台与柴郡马相见行礼,各自站好位置后,便开始踢球。公子也离开座位,站到牌楼下来观看。台下各处踢球的人和行家里手,都围过来观看美人踢球。柴郡马施展他平生踢球的本事,用肩扛、杂耍等各种方式,把球像穿梭一样从彩门里踢过去。月台上的家将把彩缎和银花纷纷抛下来,跟随的两人只管往毡包里收。齐国远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郡马别停,踢到晚上才好呢!”那两个美人也抖擞精神,各展绝技:

一个舞动翠袖,一个摇曳湘裙。舞动翠袖,轻柔地笼住纤细的玉手;摇曳湘裙,半露出小巧的金莲。这个发球有高有低,那个传球又准又稳。把球踢得像明珠落在佛头,巧妙地施展尖拐技巧;接球时倒膝轻挑,动作轻盈却又带着几分俏皮,只是偶尔认错方向多晃了几下。球踢到眉心高度时,众人齐声喝彩。汗水湿透了她们的粉面和罗衫,兴致尽了才结束这场玩乐。

后人有诗称赞道:

美女当场簇绣团,仙风吹下两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曳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鬟鬔松宝髻偏。

此时踢完球,秦叔宝拿出白银二十两、彩缎四匹,赏给一起踢球的两位美女;又拿出金扇二柄、白银五两,答谢两个负责裁判的朋友。这时公子也准备打发踢球的美女回房,自己打算去街市闲逛。

秦叔宝一行人告别公子,走出球场,踏上蓝桥,只见街坊上灯火辉煌。正是:

四围玛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寻云母塔,万座水晶宫。珠缨密密,锦绣重重。影晃得乾坤动,光摇得世界红。半空中火树花开,平地上金莲瓣涌。活泼泼神鳌出海,舞飘飘彩凤腾空。更兼天时地利相扶从。笑翻娇艳,走困儿童。彩楼中词,括尽万古风流;画桥边谜,打破千人懵懂。碧天外灯照彻四海玲珑。花容女容,灯光月光,争明莹。车马迎,笙歌送,端的彻夜连宵兴不穷。管什么漏尽铜壶,太平年岁,元宵佳节,乐与民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