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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第1页)

王伯当本是抛弃隋朝功名的名士,眼界极高,根本没把黄伞下的紫衣少年放在眼里。齐国远和李如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大白天都敢sharen放火,又怎会忌惮一个打黄伞的官员?可秦叔宝在官府任职,懂得审时度势,急忙赶到甬道中间,拦住三位朋友说:“贤弟们先别过去,黄伞底下坐着的少年,就是修缮这座寺庙的施主。”王伯当说:“是施主又怎样,我们为何不走过去?”秦叔宝解释道:“不是这么简单,他是个现任官员。”李如珪问:“兄长怎么知道?”秦叔宝说:“你看他用的这两面虎头硬牌,想必是现任官员。我们兄弟四人走过去,是和他见礼合适,还是不见礼合适呢?”王伯当点头说:“兄长说得有道理。”于是四人一起从小甬道走,来到大雄宝殿,看到许多工匠正在做工。秦叔宝叫了一声,众人围过来问:“老爷们有什么吩咐?”秦叔宝问:“请问一下,这座寺院是哪位修建得这么齐整?”工匠回答:“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秦叔宝又问:“他留守太原,怎么跑到这里来做这修寺的功德呢?”工匠说:“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日,李老爷承蒙圣恩,被钦赐回乡,晚上在这寺里暂歇,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爷怕污秽了这清净之地,便发愿布施,重新修建寺院。殿上坐着打黄伞的,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字嗣昌。”秦叔宝一听,心里就明白,这就是当年自己在临潼山帮过的那家人,当晚他们就到了这里。

弟兄四人走进东角门,就是方丈。只见东边新起一座门楼,挂着红牌,上面写着金色的“报德祠”三个字。王伯当说:“我们去看看是报什么德的。”四人一起进去,看到三间殿宇,正中间有一座神龛,高有一丈多。里面塑着一尊神像,站着,头戴一顶荷叶檐粉青色的范阳毡笠,身着皂布海衫,外面罩着黄罩甲,系着熟皮铤带,挂着牙牌和解刀,穿着黄麂皮战靴。前面竖着一面红牌,上面用楷书写着六个大字:“恩公琼五生位。”旁边还有几个小字:“信官李渊沐手奉礼。”原来当年秦叔宝在临潼山打败假强盗时,李公问他姓名,秦叔宝不敢通报,放马朝潼关方向奔去。李公不舍,追了十多里路,秦叔宝只好通报自己叫秦琼。当时秦叔宝摇手示意,李公听了名字,却没听清姓,错写成了“琼五”。秦叔宝暗暗点头:“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落魄到那种地步,原来是李老爷把我的名字记错成这样。我只是个平民百姓,怎么当得起勋卫为我塑像、焚香供奉呢?”不禁暗自感叹。

那三个人都在看那塑像,齐国远连那六个金字都不认识,问:“伯当兄,这是韦驮天尊吗?”王伯当笑着说:“刚才在二山门里面,朱红龛里捧着降魔杵的,那才是韦驮。这个长生牌位的人还在世,唐公曾受这人的恩惠,所以建了这个报德祠。”众人听王伯当说这人还活着,都很惊讶,看看塑像,又瞧瞧秦叔宝的脸。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左边二人,牵着一匹黄骠马;右边二人,捧着两根金装锏。王伯当靠近秦叔宝,低声说:“往年兄长外出远行,就是这样的打扮?”秦叔宝暗暗摇手,轻声说:“贤弟小声点,这就是我。”王伯当惊讶道:“怎么会是兄长?”秦叔宝说:“仁寿元年,我在潞州遇到贤弟时,我和樊建威从长安挂号出来,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乡,到临潼山时被盗贼围杀,樊建威怂恿我上前帮唐公打退了强盗。那时我放马就走,唐公追来问我姓名,我没办法,只好说出秦琼,还摇手叫他别追,不知他怎么仓促间记错成琼五,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出去。”王伯当笑道:“就因为他把你认成琼将军,所以害得将军在潞州那么穷困潦倒。”

他们在里面说笑,没想到柴嗣昌坐在月台下,远远看见这四个人雄赳赳地进去,不知是什么人,便吩咐家将暗暗打听。家将们跟在后面,观察他们的举动。秦叔宝他们在祠堂里说话时,外面的人早听见了,跑上月台向郡马爷禀报:“那四位老爷里面,有太老爷的恩人。”柴嗣昌听了,整理好衣服走下月台,走进报德祠,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问道:“哪位是救了我岳父性命的恩公?”四人回礼,王伯当指着秦叔宝说:“这位兄长就是李老大人在临潼山遇到的故人,姓秦名琼,李大人当年仓促间错记成琼五。郡马要是不信,双锏和马匹现在就在山门外面。”柴嗣昌说:“四位豪杰想必不会欺瞒我,请到方丈一叙。”他让手下铺上拜毡,以大礼相拜,又询问了各自姓名。齐国远和李如珪都如实通报了姓名。郡马让人到山门外牵马,把行李搬到僧房整理,接着吩咐摆酒,为他们接风洗尘。当晚他就写信派人送往太原,通报唐公,还把这兄弟四人留在寺里,饮酒作乐。

一晃几天过去,新年到了,紧接着灯节也快到了。秦叔宝和王伯当商量:“明天傍晚就是正月十四,我们进长安还得收拾表章和礼物,十五一大早就要去送礼。”王伯当说:“那就明天早点出发吧。”第二天早上,秦叔宝吩咐健步随从收拾好鞍马,准备进城。柴嗣昌知道他有公务在身,不好阻拦,可太原的回书还没到,心里很是犹豫,心想:“叔宝进长安送完寿礼,肯定就直接回去了,绝不会再回寺里。要是岳父有回书来请,这人走了,我之前的信岂不是错报了?不如我陪他进长安看灯,帮他办完公事,再把他邀回寺里,好等岳父的回书。”柴嗣昌对秦叔宝说:“小生也想回长安看灯,陪恩公一起去怎么样?”秦叔宝因为同行的伙伴不太好管束,正想借柴嗣昌的身份进长安,便连声说好。柴嗣昌随即吩咐手下收拾鞍马,让众将监督工匠继续修寺。他让随身的两人带上包匣,多带些银钱,陪同秦爷进京送礼。饭后他们就出发了,一行共有五位豪杰、七匹马、两名背包健步随从,还有二十二人跟随,离开永福寺向长安进发。

秦叔宝等人从到寺里到现在,才过了半个月,可路上的景色已经焕然一新:柳树枝头长出金黄色的嫩蕊,轻轻拂过出征的马鞍;青草吐出嫩绿的新芽,装点着远处的河滩。春天的气息让山峦萌发出秀丽的景色,和煦的微风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虽然只有六十里路,但他们出发得晚,到长安时,太阳已经西沉。秦叔宝心里有数,不进城中找住处,怕进出不方便。离明德门还有八里路时,看到一户大户人家,房屋高大,门口挂着一个招牌,写着“陶家店”。秦叔宝说:“人多又天色晚了,怕城中热闹,找不到大店,就在这里歇下吧。”于是催着行囊和马匹进了店,大家下马,来到主人的大厅上,大厅上面挂着许多还没点亮的珠灯。主人看到这些豪杰带着行李、铺盖和仆从,知道是有来头的人,立刻满脸笑容,热情地说:“各位老爷要是不嫌酒菜简陋,今晚就在小店看几盏普通的灯,权当为各位接风洗尘。明天城里的灯市才更热闹,到时候进去尽情观赏,岂不是更好?”秦叔宝心思缜密,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今天才十四,担心朋友们进城没事干,在街坊玩耍会惹出事情,况且自己公务还没完成,正好趁主人摆酒席挽留各位朋友。等五更天送完寿礼,自己就有空陪他们看灯了。秦叔宝听了主人的话,便说:“既然承蒙主人盛情邀请,我们就都答应了。”于是众人开怀畅饮,三更时分尽兴而散,各自回房休息。

秦叔宝没有睡觉,站在庭院前。店主人指挥手下收拾餐具,看见秦叔宝站在面前,便问道:“您在哪个衙门当差?”秦叔宝回答:“我是山东行台来爷麾下的,奉命给杨爷送寿礼,正好有一事相求。”店主问:“有什么吩咐?”秦叔宝说:“我多次经过长安,白天的时候街道和衙门都很好辨认。但现在我不等天亮,就要前往明德门,贵店有没有熟悉路途的人,借一位给我引路?”主人指着一个收拾餐具的人说:“这个老仆人,名叫陶容,他不仅熟悉路径,连各种礼仪称呼都知晓。陶容,过来!这位山东的秦爷要进明德门,去越府拜寿,你去给他引路。”陶容说:“秦爷要是带的人少,老汉还有个兄弟陶化,让他也跟着秦爷拿拿礼物。”秦叔宝称赞道:“这个管家果然想得周到。”他回到房间,让健步随从取来两串皮钱,赏给陶容和陶化,接着打开皮包,按照礼单顺号,分成四个毡包,让两名健步随从和陶容弟兄两人拿着,跟在后面。秦叔宝趁着朋友们还在熟睡,没有告知他们,就径直出了陶家店,前往明德门,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越公是朝廷的首要辅臣,深受文帝的隆宠。陈国灭亡的时候,文帝将陈宫的妃妾、女官共一百人赏赐给越公,以供他晚年娱乐。越公虽然位高权重,备受尊崇,但也是个奸雄。有一天,西堂的丹桂一同开放,越公设酒宴邀请幕僚们宴饮。众人都纷纷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只有李玄邃说:“明公您年高位尊,名震天下,所欠缺的,大概只有老君的仙丹了。”越公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李玄邃是在说他妻妾众多,恐怕难以长久,便回应道:“老夫不需要老君的仙丹,自有办法处理。”

第二天,越公出来,坐在内院,将内外的锦屏全部打开,派人传令给众姬妾:“老爷我念你们在府中侍奉多年,十分辛勤,担心耽误了你们的青春。现在老爷我在后院,让你们都出来。众女子中,有愿意出去选择配偶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众女子听了,就像打开笼子放出的鸟儿,纷纷涌了出来,看到越公端坐在后院。越公说:“我刚才让人传达的话,你们都知道了吧?现在各自表明心意站好,我自有安排。”众女子虽然在府中享受着荣华富贵,但常常想着夫妻相伴才是真正的快乐。上百名女子中,大半都跪在了左边。越公转过头,只见还有两个美人:一个是捧剑的乐昌公主,她是陈主的妹妹;另一个是执拂美人,姓张名出尘,容貌出众,聪慧过人,是个充满侠义的奇女子。越公对她俩说:“你们二人也该下来,站左边或者右边,也得有个选择。”二人听了,走下来跪在面前。捧剑的乐昌公主只是哭泣,一言不发,只有执拂的张出尘开口说道:“老爷您施予的隆恩,让众婢子出去选择配偶,以了却终身大事,这也是千古难逢的奇遇,难得的美事。但婢子在府中,耳目口鼻所接触的都是豪华的享受,怎么肯出去和贫寒人家的子弟共度一生呢?古人说:‘受恩深处便为家。’何况婢子不但没有家,在我眼中,天下也并无可依靠之人。”越公听了,点头称赞。又问捧剑的乐昌公主:“你为什么只是哭泣?”乐昌公主便将自己曾经嫁给徐德言,后来破镜分离的事情,一一陈述。(后来徐德言成为越公的门下幕宾,夫妻得以重逢,这是后话。)当时越公听了,也没有过多感叹,便让二位美人起身站到后面,随即吩咐总管领官,打开内宅门。那些站在左边的四五十名女子,都让她们出去回家,自行选择夫婿。凡是有衣物首饰和私蓄的,都允许她们带走。于是众女子各自感恩叩拜,哭泣着道谢后离开。越公看着那些娇艳的女子拥挤着出门,反而觉得心中畅快。从此,越公对乐昌公主和执拂的张氏格外宠爱,让她们担任女官,统领左右两班的金钗。

时光匆匆流逝。那年上元十五,又恰逢越公的寿诞,天下的文武大小官员,无不带着礼物、呈上贺表,到越公府中祝贺。当时李靖恰好在长安,得知越公寿诞,便准备了名帖前去拜见,想要献上奇策。还没到越公府,门吏就把名帖拿了进去。此时越公还没有开门,李靖只好走进侧室的班房里等候。那些差官和将吏也都在里面忙碌。西边坐着一个虎背熊腰、仪表不凡的大汉,李靖定睛一看,便拱手问道:“兄弟是哪里人?”那大汉也起身拱手回应:“小弟是山东人。”李靖问:“兄长高姓大名?”那人回答:“小弟姓秦名琼。”李靖说:“原来是历城的叔宝兄。”秦叔宝问:“敢问兄长尊姓大名?”李靖说:“小弟是三原的李靖。”秦叔宝说:“原来是药师兄,久仰大名!”两人重新行礼,握手就座,各自询问来意。秦叔宝问李靖住在哪里,李靖回答:“住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

两人正谈得兴起,忽然听到府内奏乐,大门打开,有一个官吏进来喊道:“哪位是三原的李老爷,有旨请进去相见。”李靖对秦叔宝说:“小弟此刻要进府去拜见,来不及奉陪了。但小弟有要紧的话想和兄说,兄若不嫌弃,务必到小弟的住处细谈片刻。”秦叔宝连连答应。李靖便和那官吏进了府。越公一向尊贵荣耀,文武官员都不轻易接见,为何唯独接见李靖呢?因为李靖的父亲李受,生前与越公一同在隋朝为官,李靖是世交晚辈,越公早就听闻李靖的才名,所以愿意见他。

当时那官吏带着李靖,没有从仪门走,而是从右边的甬道进去,来到西厅院子内报名。李靖抬头望去,只见越公坐在胡床上,头戴七宝如意冠,身披暗龙银裘褐,手持如意,床后站着十二位头戴翡翠珠冠、身着袍带的女官,下面还有众多姬妾,排列成锦屏。李靖昂首挺胸,向前拱手作揖道:“天下正处乱世,英雄纷纷崛起,您作为帝室的重臣,应当以收罗豪杰为己任,不应该傲慢地接见宾客。”越公收敛了神色,起身致谢,与李靖寒暄交谈,两人一问一答,话语滔滔不绝。越公非常高兴,想要留李靖做记室,但因为初次见面,不便马上开口。这时,执拂的美人多次看向李靖,李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会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一看到妇人注目偷看,就以为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进而想去调戏呢?时间已近中午,李靖只得告辞离开。越公因为和李靖是世交晚辈,便让执拂的张美人送李靖出去。张美人来到轩前,对门吏说:“主公问离开的李生排行第几?住在哪里?是否马上离开?”门吏出去问清楚后,进来回复,张美人便回到内室。

现在先暂且不提李靖回住处的事,再说秦叔宝押着礼物,进入越公府。原来,天下藩镇官将差遣来送礼的官吏,都被分派到各个幕僚处呈交礼物。那些收礼的官员,有很多刁难人的地方:凡是送礼的官员,除了表章之外,都要准备写有个人信息的手本,还要送上当地的土特产。要是稍有不合心意,这些收礼的官员就会百般刁难,送礼的人就要遭受许多麻烦。山东一路的礼物,被分派到李玄邃的记室厅交收。秦琼来到这里,李玄邃看到他,惊喜万分,急忙走下台阶迎接。秦叔宝呈上表章和礼物,李玄邃看过后,让人全部收下。随后把秦叔宝请到后轩,摆上酒席款待他,两人细细聊起分别后的经历。秦叔宝把遇见王伯当并一同前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只担心兄长事务繁忙,没时间出去和他见一面。”又提到:“我遇见了李靖,他容貌出众,风度不凡。我们在府门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出去后,就要到他的住处去叙叙旧。回书和批文,还请兄长尽快办理。”李玄邃听后,让侍女斟酒,自己则在桌旁迅速写好回书和批文,很快就完成了,交给秦叔宝。分别时,李玄邃嘱托秦叔宝向王伯当问好,没能见面感到十分遗憾。

秦叔宝告别李玄邃,径直前往西明巷。李靖见到他,高兴地说:“兄真是守信用的人!”两人坐下后,李靖便问:“兄今年多大年纪了?”秦叔宝回答:“二十四岁。”李靖又问:“兄来长安的时候,有同伴吗?”秦叔宝隐瞒了住处还有四个朋友的事,只说:“我奉本官之命前来送礼,只有两名健步随从,没有其他人。兄长为什么问这个?”李靖说:“小弟虽然漂泊江湖,但对诸子百家、九流异术,都曾留心研究。我最喜欢的是相面之术。兄今年印堂管事,但眼下有黑气侵入,恐怕会有惊恐之灾,我不得不说。不过日后兄必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凡事还应当小心谨慎。小弟前几天夜里观察天象,正月十五三更的时候,彗星划过,预示民间会有刀兵、火灾和盗贼的灾祸。兄长倘若和朋友一起到京城,千万不可贪恋玩乐,出去观灯游玩。既然批文已经拿到,不如尽快返回山东为好。”这番话,说得秦叔宝心里直发毛。他想着齐国远还在住处,担心他惹出什么事来,急忙谢别李靖,急着赶回住处。

现在再来说张美人。她得到官吏的回复后,回到内室暗自思量:“我张出尘在府中见过的人多了,却从未见过像他这样年轻英俊的,真是人中豪杰。他日后的功名,肯定不在越公之下。刚才听他说话,就知道他还没有家室。我想自己在这里侍奉越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是错过这个人,还想再去寻找,天下恐怕再难找到这样的人了。如果这个人不是和我张出尘相配,恐怕他终身都难以找到合适的伴侣。趁今晚不是我当班,又赶上府中演戏开宴,我偷偷到他的寓所去见他一面,岂不是很好?”主意已定,她把房间里的箱笼都锁好,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又写了一张禀帖,压在桌上。她又担心街上的巡兵阻拦,便转到内院,偷了兵符。她换上后堂官儿的衣服,提着一个灯笼,大模大样地走出府门。没走多远,就遇到三四个巡兵,巡兵问道:“您要去哪里?”张氏说:“我是越府太老爷派去兵马司办要紧公事的。你们问我做什么?”巡兵说:“小的问一声又有何妨?”说完,就敲着锣和梆子离开了。

不一会儿,张美人就来到府前西明巷口。她数着第三家,看到有个大门楼,便上前敲门。主人出来看了看,问道:“您要见哪位爷?”张氏说:“三原的李爷,是住在这里吗?”主人说:“进门东边那间房里。”张氏听后,急忙走进去。这时李靖刚吃完晚饭,坐在房里,在灯下看龙母赠送给他的书。只听到敲门声,他连忙开门出来一看:

眼前的人戴着乌纱帽,翠眉束在鬓边,容貌光彩照人。光彩照人,身着紫袍,系着软带,这身新装扮十分巧妙。脸上的脂粉隐隐映衬着樱桃小口,手中握着兵符,态度殷勤。态度殷勤,仿佛眼前的人让人捉摸不透,令人心生遐想。

张美人走进来,把兵符放在桌上,便和李靖行礼后坐下。李靖问道:“您从哪里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张氏说:“小弟是越府中的内官,姓张,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李靖问:“有什么指教?”张氏说:“刚才我家主人把我叫进去,当面嘱咐了许多话,现在先不细说。先生见识广博、聪慧过人,不妨猜猜看。要是能猜中,才说明先生是奇男子、真豪杰。”李靖听了,说:“这可奇怪了,怎么要我猜呢?”他低头想了想,便说:“我白天到府上拜访越公的时候,承蒙他屈尊优待,热情款待,莫非是想让我做他的幕僚?”张氏说:“我家府上虽然公务繁忙,但幕僚有一二十人,都是多才多艺的人在承担责任。别说我家主人不敢委屈先生这样的高才,就算有这个意思,先生也肯定不会在杨府做幕僚。请再猜猜。”李靖说:“这个不对,莫非越公要我到别处去做说客,为国家提前谋划?”张氏说:“不是。实话说吧,越公有一个继女,才貌双全,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越公非常疼爱她,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如今见先生英俊不凡,觉得天下的佳婿没有比得上先生的,所以传旨给我,让我做先生的媒人。”李靖听了,说:“这从何说起!我四海为家,行踪漂泊不定。况且我的志向还没有实现,哪有时间考虑成家的事?虽然承蒙越公的厚意,但我门第低微,与他家不匹配,这样做有失尊卑,这件事绝对不行,烦请兄为我婉言谢绝。”张氏说:“先生怎么这么迂腐呢!我家主人是皇家重臣,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的荣辱。倘若先生入赘豪门,将来的富贵不可限量,为什么要拘泥于常理而拒绝呢?先生还应该三思。”李靖说:“富贵我自会拥有,姻缘也绝不是在旅途中可以随便谈论的,还是等以后再说吧。如果再逼我,我现在就起身,到齐楚之地去浪游!”张氏神色严肃地说:“先生不要把这件事看轻了。倘若我回府,把您的意思告诉主人,万一我家主人一时发怒,先生就算有双翅,也飞不出长安,那时就有性命之忧了!”李靖变了脸色,站起身来说:“你这个官儿真让人恼火!我李靖岂是怕人的?不管你权势多大,在我眼里都如同傀儡。这件事我头可断,也绝不依从!”

两人正在房里争吵,只听见隔壁寓所的一个人推门进来,这人穿着武卫的衣服,问道:“哪位是药师兄?”李靖此时气得说不出话,随口应道:“小弟就是。”张氏定睛把那人一看,急忙拱手说:“尊兄贵姓?”那人说:“我姓张。”张氏说:“我也……”刚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急忙改口说:“小弟也姓张,如果不嫌弃,愿和您结为兄弟。”那人听了,又仔细看了看,哈哈大笑道:“你和我结为兄弟,再好不过。”这时李靖才问道:“张兄的字是什么?”那人说:“我字仲坚。”李靖上前握住他的手说:“莫非是虬髯公?”那人说:“正是。我刚住在隔壁,听到你们的谈论,知道是药师兄,所以过来看看。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不过这位贤弟并不是来给兄做媒的。我仔细琢磨张贤弟的心思,不如我直爽些,由我来说破,还能给二位做个媒人,怎么样?”张氏说:“我的来意既然被张兄识破,我也不便隐瞒了。”她走过去闩上房门,摘下乌纱帽,脱下官服,说道:“我是越府中的女子,因为见李爷气宇不凡,愿意托付终身,也不怕自荐的羞愧,所以趁夜前来投奔。”虬髯公听了,大笑称好。李靖说:“莫非就是白天执拂的美人?既然贤卿有这番美意,为什么不早点说明,免得我费这么多口舌拒绝。”张氏说:“郎君眼力不够精准,要是像张兄这样的,早就认出来了,也不用我多费唇舌。”虬髯公笑道:“你们夫妇都不是平凡之人,赶紧拜谢天地,我去拿现成的酒肴来,权当是花烛之宴,畅饮三杯,如何?”两人听了,欣然对天拜谢。

张氏重新把官服穿戴整齐,戴上乌纱帽。李靖疑惑地问道:“贤卿,你为什么还要穿成这样?”张氏解释道:“刚才进店里的时候,我是差官的打扮,现在要是被人看到我是个妇人,反而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李靖暗自思量:“真是个心思细腻、考虑周全的女子!”虬髯公吩咐手下把准备好的酒肴端了进来,三人举杯,畅快地交谈起来。酒过三巡,张氏转向虬髯公说道:“我的心事已经了却,明天我们就出发。”说完,她站起身来又道:“李郎,你陪我张哥尽情畅饮,我到一个地方去,很快就回来。”李靖十分诧异,问道:“这可太奇怪了,你还要去哪里?”张氏微笑着说:“郎君不必猜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她点上灯,径直走出了房门。李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心都是疑惑。虬髯公安慰道:“这个女子行事非同寻常,也是人中龙凤,过一会儿肯定会回来的。”两人接着又聊起了各自的想法和打算。

没过多久,只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马嘶声,张氏已经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虬髯公好奇地问道:“贤妹,你又去哪儿了?”张氏得意地说:“我遇到李郎,认定终身有了依靠,本意并非贪图男女之欢。今晚正好兵符在我手中,我刚才到中军厅,讨来了三匹好马。我们喝完酒,就收拾行装上马出发。有这兵符在,城门口的守卫也不敢阻拦,正好借着这些马匹,前往太原游历,岂不是一举两得?”两人听了,对她的聪慧和果敢赞叹不已。喝完酒,他们立刻收拾好行装,向店主人道谢辞别,三人骑上马,一路远去。

第二天,越公发现张美人没有进内室来伺候,便立刻派人去查看。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房门紧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越公猛然醒悟,自言自语道:“是我疏忽大意了,这个女子肯定是投奔李靖去了!”他让人打开房门,只见室内的衣物、首饰以及其他细软都原封未动,而且还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和一张禀帖一起放在桌上,手下将这些取来呈给越公。禀帖上写着:

越国府红拂侍儿张出尘叩首上禀:我出身平凡,有幸能在您的府中侍奉,虽然比不上金屋藏娇的阿娇,却也能像玉盘中的清秀小物,本应知足,为何会突然生出离开的念头呢?我自幼学习相人之术,凭借一点眼力,有幸结识英雄,就如同柔弱的小草依附兰花,细嫩的藤萝缠绕翠竹,只是想找到真正的依靠,怎敢像张耳之妻那样,轻视自己的丈夫呢!我离开时光明磊落,不会像一般女子那样偷偷私奔。特此禀明。

越公看完后,心中明白了一切。他也知道李靖是个英雄豪杰,便告诫手下不许声张此事,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