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第1页)
单雄信为什么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呢?原来,一听到“齐州”这两个字,他内心结交豪杰的念头就被勾了起来。他对秦叔宝说:“兄长请坐。”又吩咐下人端茶过来。那个挑柴的老头,看到单雄信留秦叔宝坐下说话,就靠在窗外,竖着耳朵听。单雄信说:“冒昧问一下仁兄,济南有个我慕名已久的朋友,你认识吗?”秦叔宝问:“是谁呢?”单雄信说:“这位兄长姓秦,我不便直呼他的名讳。他的表字叫叔宝,在山东六府很有名气,大家都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秦叔宝因为自己衣衫破旧,样子太狼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就是秦叔宝,便随口应道:“他是我衙门里的朋友。”单雄信说:“失敬失敬,原来是叔宝的同僚。请问老兄贵姓?”秦叔宝说:“在下姓王。”他心里一直想着要还王小二的饭钱,所以随口就说出了“王”字。单雄信说:“王兄请稍坐,吃点便饭。我想麻烦你给秦兄带封信。”秦叔宝说:“饭就不吃了,有信就赶紧给我吧。”
单雄信又走进书房,封了三两银子作为盘缠,拿了两匹潞绸,来到厅前,十分客气地说:“本想写封信,托你带给秦兄,只是我和他还没见过面,怕称呼不合适,就麻烦你转达我的心意吧,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这是马价银子三十两,都是足色纹银;另外还有盘缠三两,不在马价之内;家里织机上的两匹绸子送给你,看在你是叔宝同僚的份上,别嫌弃礼薄。”秦叔宝见单雄信如此热情相待,却不敢久坐等着吃饭,生怕交谈中露出破绽,便告辞起身。这真是:良马被困在马槽的日子,英雄也有运气不佳的时候。虽然彼此内心相互倾慕,却面对面也认不出来。
单雄信尽到了朋友的情谊,也没有过分挽留,把秦叔宝送到庄门,拱手作别。秦叔宝直接朝西门走去。那个挑柴的老头还在窗外打瞌睡,流下来的口水都有一尺来长。只见单雄信走进大门,对老头说:“你还在这儿呢?”老头说:“听员外讲话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那个卖马的走了吗?”单雄信说:“刚刚才走。”说完,就径直走进屋内。老头急忙拿起扁担,快步赶上秦叔宝,因为听到秦叔宝说姓王,就叫:“王老爷,您之前答应给我的中介费可别忘了!”秦叔宝是个豪爽的人,就把那三两盘缠拆开,拿出一锭银子给他,多少也就算了。老头满脸笑容,拱手道谢,然后去豆腐店取柴,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秦叔宝走进西门时,已经是上午了,马市都散了,店铺都开了门。新开的酒店门口堆积着熏制的下酒菜,香气扑鼻。秦叔宝平日里也吃惯了这些,这段时间却吃得清淡,嘴里都快淡出鸟来。刚才在单雄信庄上又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心想:“现在回王小二家,又得吃那些糟糕的东西,不如在这店里吃顿午饭再走,还了饭钱,取了行李就出发。”于是他径直走进店里。那些跑堂的伙计看到秦叔宝把两匹潞绸卷起来,夹在衣服底下,以为他是打渔鼓唱道情的,就拦住门说:“刚开市的酒店,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乱往里闯!”秦叔宝双手一分,四五个伙计都被推倒在地上。秦叔宝生气地说:“我来买酒喝,你们为什么阻拦我?”这真是:世态炎凉,人们总是根据对方的贫富来区别对待。
其中一个伙计跳起来说:“你买酒喝就到柜台称银子,怎么乱往里走?”秦叔宝说:“为什么要我先称银子?”酒保说:“你想先喝酒后称银子,那你去别的地方吃。我们潞州有个老规矩:新开市的酒店,怕客人酒后不好算账,所以要先交银子,然后才能喝酒。”秦叔宝心想:“好汉不跟市井小人计较。”只好走到柜台前,放下潞绸,从袖子里拿出银子。他把打散的盘缠和马价银子包在一起,准备称酒钱,嘴里嘟囔着:“银子先称给你,要是别的客人来,我可得问问这店规是不是真这样,要是真是这样,那也就不说什么了。”
柜台里的店主人是个明白人,赔着笑脸说:“朋友,请把银子收起来。天下文字相同,道理相通,哪有先称银子后喝酒的道理。手下人不懂事,以为你是外地客人,脾气不一样,怕酒后不好算账,所以故意刁难,要你先称银子。他们不知道我们开店做生意,就是要招待四方的客人,何况你也不是那种不讲规矩的人。他们说话冒犯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太计较。请把银子收起来,里面请坐,我叫他们温酒来给你喝。”秦叔宝见他言辞诚恳,便消了气,笑着说:“老板通情达理,就不再提了。”他把银子放回袖子,拿起潞绸,往里面走进二门。只见三间大厅,十分齐整,厅里摆的都是条桌和交椅,墙上挂着描绘四季景色的诗画吊屏。柱子上有一副对联,是名人题写的,夸赞这家酒馆的好处: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杯浮琥珀,陶熔肺腑万种风情。
秦叔宝看看厅里的景象,再瞧瞧自己破旧的衣衫,心里明白那些伙计拦他也情有可原。现在自己坐在这厅里,确实觉得很不自在。他又一想:“难道这店里的酒只卖给有钱人喝,不卖给穷人吗?”再一想:“可能身份低微些的人都不会在这厅上喝酒。”他定睛一看,两边琵琶栏杆的外面都是厢房,厢房里摆的都是条桌和懒凳。秦叔宝安于自己的处境,微笑着说:“这才是我们穷人该坐的地方。”他走到东厢房第一张条桌前,放下潞绸,坐了下来。这真是:花因为风雨而失去光彩,人因为贫穷而显得没精神。
酒保把酒送来了,这次是个老头,不是刚才那些刁难他的人。下酒菜也不是熏制的熟食,而是一碗冷牛肉和一碗冻鱼,装在瓦钵和瓷器里,酒也不热。老头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走了。秦叔宝十分恼火:“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就该吃这些冷东西?我要是想把他家砸个稀巴烂,把房子推倒,也就是翻一下手掌的事。但这是件没意义的事,要是传到家里,朋友们知道了,肯定会说:‘叔宝在潞州,就因为少了几两饭钱,又没疯没癫的,上店里吃酒还闹了两次,还没吃成。’说到底就为了一口吃的,还让人当成笑柄。忍忍气,吃了算了。”也是因为肚子实在太饿,他原谅了这些小人。只是想到自己如此落魄,难免有些伤感。他刚喝了一碗酒,吃了些冷牛肉,就听到店门外喧闹起来。店主人高声喊道:“二位老爷到小店歇脚吃饭!”两个豪杰在店门口下马,四五个手下推着两辆小车子,走进店里,解开面衣,掸去灰尘。店主人领着他们走进二门。前面走的戴着进士巾,穿着红色衣服;后面走的戴着皂荚巾,穿着紫色衣服。秦叔宝一看,前面走的不认识,后面走的却是老朋友王伯当。这两人:骑着肥壮的马,穿着轻暖的皮衣,意气风发,剑匣中的长剑闪烁着寒光。有才华而不愿在污浊的世道中屈服,暂且把雄心寄托在侠义的情怀中。
店主人赶忙跑到厅上,又是拖椅子,又是擦桌子,一副准备好好招待的样子,说道:“二位爷就在这张桌子上坐吧。”接着吩咐手下:“另外煮好茶,拿些小菜,把前面烹饪好的干净菜肴端上来,再开些陈酿的好酒给二位爷享用。”说完,自己就忙别的去了。只见他的手下端来两盆热水,让二位爷洗手。
秦叔宝在东厢房,生怕被王伯当看见,坐也坐不住,拿着潞绸起身就想走,可却出不去。进来的时候没觉得怎样,这店里有栏杆围着,得走通道才能出去,而王伯当二人就坐在通道中间。秦叔宝又不好从栏杆上跨过去,只好又背过脸坐了下来。他要是一直低着头只管喝酒,倒也没人会注意他;可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王伯当就瞧见他了,对跟随的人说:“你转过头看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的那个人,像不像谁?”跟随的人转过身看了看说:“倒挺像历城秦爷的样子。”这可真是:轩昂的人就像鸡群里的仙鹤,锐利的人终究会像露出锋芒的锥子。
秦叔宝听到这话,心里暗道:“哎呀,被看见了!”王伯当说:“孔子和阳货,长得相似的人可不少,叔宝是人中龙凤,龙到之处自然有水,他怎么会落魄成这样呢?”秦叔宝听王伯当说不是自己,心里稍微安定了些。那个跟随的是个年轻眼尖的,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又转过身紧紧盯着秦叔宝。秦叔宝吓得头都不敢抬,筷子也不敢动,缩着脖子,低着头坐着,像伏着的老虎一样。这个跟随的越看越觉得像,心想:“他看见我们在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天下哪有这样喝酒的样子。”便说:“我看就是很像,我下去瞧瞧,不是的话就算了。”
秦叔宝见随从要走过来,要是被他认出来可就尴尬了,只好自己开口说:“王兄,是我秦琼落难在这里。”王伯当一看是秦叔宝,急忙起身离座,赶忙解开身上的紫色衣服,走到东厢房,把秦叔宝裹起来,拉到厅下,两人抱头痛哭。店主人慌了神,连忙过来赔不是。三个人,一个哭,两个不哭。王伯当看到秦叔宝如此狼狈,心里十分伤感;店主人刚见到这场面,跟他没什么关系;而秦叔宝也不会因为穷困潦倒就哭起来。毕竟:知己虽然有怜悯之心,但大丈夫不会在穷途末路时落泪。
秦叔宝见王伯当如此伤感,反而用好话安慰他:“仁兄不必伤心落泪。小弟虽说落难,但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因为等批文,在住处待得久了,欠了些店钱,才流落至此。”接着他问旁边这位朋友是谁。王伯当说:“这位是我以前结交的兄弟,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薄山郡公,家住长安。曾和我一同担任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和我交情深厚。他因为姓氏应了谶语,被皇上猜忌,就弃官和我一起四处游历。我因为杨素专权,国家政事日益败坏,也就一起辞去官职。”秦叔宝又重新和李密行了礼。王伯当又问:“兄台在这儿见过单二哥吗?怎么不去单二哥那儿呢?”秦叔宝说:“小弟时运不济,一直没想到单二哥。今天实在没办法,才到二贤庄把坐骑卖给单二哥了。”王伯当问:“兄台骑的黄骠马卖给单二哥了?卖了多少银子?”秦叔宝说:“因为马掉膘太厉害,我要五十两银子,实际只得了三十两就卖了。”王伯当既惊讶又好笑地说:“单二哥是有名的豪杰,难道和兄台做交易还会占便宜?这可不像单雄信的为人!现在我们一起去,那匹马肯定会还给你,还要好好取笑他几句。”秦叔宝说:“贤弟,我不太好一起去。到了潞州却不去拜访雄信,是我失礼。刚才卖马的时候,他问我名字,我又假称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好说和他是相熟的朋友,他还送了我两匹潞绸、三两盘缠。我现在和二位一起去,岂不是行踪太奇怪了?二位到二贤庄去,替我委婉地解释一下,就说卖马的就是秦琼,先是因为没去拜访他而失礼,后来又因为不好意思见面,所以才假托姓王。他的殷勤之意,我已经铭记在心,以后再到潞州,一定登门拜谢。”
李密说:“我们在这儿和单二哥四人相聚,正好可以好好聚聚。兄台既然有心在这里多待些日子,也不差这一两天为朋友留下。我们明天把单二哥拉来,欢聚两天,再好好话别。兄台住在哪里呢?”秦叔宝说:“我在外久了,想念母亲,而且还有批文在身。明天用单二哥送的盘缠,买两件衣服,就打算回家。二位也不用和单二哥来看我了。”王伯当和李密说:“住处一定要告诉我们,哪有好朋友不知道彼此住处的道理?”秦叔宝说:“实在是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的店里。”王伯当说:“那王小二最是势利,在江湖上号称王老虎,在兄台你这儿,他有没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秦叔宝感激柳氏的贤德,不好在两个性情刚烈的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不好,就说:“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然势利,但还是有点眼力的,他夫妇二人对我还是很周到的。”这真是:小人的行为短浅终究短浅,君子的情义深长始终深长。柳氏的贤慧,连带着她丈夫都显得好了些。都说妻贤夫祸少,这话一点不假。
三个人一直喝到天色很晚,王伯当把秦叔宝之前吃酒的账也一起结给了店主,然后对秦叔宝说:“今夜暂且分别,明天一定要再见面。兄台如此落魄,我们实在不忍心就这样分别。明天见到单二哥,还要想办法凑些盘缠送给兄台,你可千万别直接走了。”秦叔宝连连答应,出店和他们告别。王伯当、李密二人和秦叔宝分别后,上马径直出了西门,前往二贤庄。
秦叔宝把紫色衣服和潞绸裹在一起,径直回到王小二的店里,因为和朋友相聚,回来得晚了。王小二见秦叔宝午后还没回来,料想他肯定没卖掉马,心里越发嫌弃他。没等秦叔宝回来,就直接把店门锁上了。秦叔宝到店门口敲门,王小二阴阳怪气地大声说:“你老人家早点回来就好了。今天住的客人又多,怕门户不安全,就锁了门。钥匙被客人拿到房里去了。怕你没地方睡,外面那个木柜我擦得干干净净的,你老人家将就着睡睡。五更天起来煮饭,等打发客人开门的时候,你老人家再进来多睡一会儿就行了。”秦叔宝一听,牙关紧咬,眼里直冒火星,拳头紧握,心中怒火冲天:“这扇门我用两个指头就能推开,揍他一顿也容易,可这样少不了要惊动官府,我又得被困在这里,这有什么用呢?况且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王、李二位兄弟说起卖马的事,明天不等太阳升起,肯定就会来拜访我。我要是和店主打架、见官,这哪是豪杰的行为?这个小人,肯定会借口说我欠了他很多饭钱,想赖账,还打坏了他的店门。刚才我还在王伯当面前说他为人好,怎么现在又说他不好,我反而成了出尔反尔的人。小不忍则乱大谋,都忍到现在了,就快熬出头了,再忍忍也能行。这种小人,只要说有银子还他,肯定就会开门。”这正是:可笑小人贪图利益,却不知君子有容人之量。
秦叔宝犹豫了好一会儿,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喊道:“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有银子还你。让我在外面睡,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跟我没关系。”这时,王小二听到这话,心想他肯定是真把马卖了回来。他透过门缝往外瞧,没看到马,心里想着肯定是拿到银子了,高兴得笑了起来:“秦爷,我跟您开个玩笑,我开饭店的,能不懂事吗?这么冷的下霜天,哪能让您老人家在露天睡呢?我家媳妇去客房拿钥匙了。”柳氏拿着钥匙在旁边,没有丈夫的话,不敢开门,听到小二说要开,就应道:“钥匙来了。”
王小二打开门,秦叔宝走进店里,把紫色衣服和潞绸放在柜台上。王小二说:“这是卖马搭回来的东西吗?最好别是些没用的货物。”秦叔宝说:“这不是卖马得来的,银子在这儿呢。”说着从袖子里拿出银子。王小二看到银子,连忙说:“秦爷,钱财可得小心,晚上别摆弄,收起来吧。先随便吃点晚饭,我明天给您老人家送行。”秦叔宝说:“饭就不吃了,直接拿账本算账吧。”王小二递过账簿说:“秦爷,您是个不亏欠人的人,您看着算就行。”秦叔宝看后面住的日子多,吃喝零碎,还有几天没吃饭,马也饿坏了,草料都没怎么喂。秦叔宝为人豪爽,蔡太守给的那三两银子他不算在里面,总共称了十七两银子,交给王小二。他对柳氏说:“我急着赶路,来不及当面感谢了,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娘子。”柳氏说:“秦爷在这儿,我们招待不周,您不怪罪我们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哪还敢奢望您的感谢呢?”秦叔宝说:“快把我的回批拿给我。”柳氏问:“秦爷这时候要去哪儿呢?”秦叔宝说:“现在城门还没关,我归心似箭,要赶出东门,再做打算。”王小二也假意挽留了一下,就把批文交给了秦叔宝。秦叔宝拿上双锏和行李,告别后出了店,径直朝东门走去,踏上了远行之路。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