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试探（第3页）

老太太每天早上卯时正起床，先喝一碗红枣水，然后在院子里走两圈。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负重前行的人。

早饭后她开始处理家事。林家的田产、铺面、庄子，虽然大部分由林昉和林昭打理，但最终的决策权在老太太手里。她听汇报、看账本、发号施令，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有一次，管事的来报，说庄子上的佃户今年收成不好，想减两成租子。老太太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了几个问题：“今年的雨水怎么样？隔壁庄子的收成如何？那几户佃户往年交租及不及时？”

管事的回答了之后，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减一成半。告诉他们，不是我不体谅，是庄子上也要开销。明年如果风调雨顺，再把这一成半补回来。”

管事的领命去了。

林知微在摇篮里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暗暗佩服。老太太这个处理方式很聪明——既没有完全拒绝佃户的请求，又没有让自己吃亏。减一成半，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而“明年补回来”的说法，既给了佃户希望，又为明年涨租埋下了伏笔。

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但最让林知微在意的，还是枕头底下那把短刀。

他一直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那把刀，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和大致外观。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说明用了很多年。手柄上缠着丝线，丝线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一个乡间老太太，为什么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刀？

是为了防贼？林家的宅子虽然不大，但围墙很高，大门也结实，还有看门的仆人，一般的贼进不来。

是为了防身？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什么？

还是说，这把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是某个人的遗物？

林知微想了很多种可能，但都无法确定。他只能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解开。

九个月大的时候，他还发现了一件事——老太太信佛。

每天早上和晚上，她都会在正房里念一会儿佛经。林知微听不太清楚她念的是什么，但能听到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有时候念完佛经，她会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有一次，翠儿跟刘嫂闲聊，提到了老太太念经的事。

“老太太每天都念经，风雨无阻。”翠儿说，“听说已经念了十几年了。”

刘嫂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老太太念经是为了大姑娘。大姑娘走得早，老太太心里过不去。”

大姑娘——就是林昭的大姐，林家的长女。那个因为难产而死的大姑。

林知微在摇篮里听着，心里忽然对老太太多了几分复杂的感受。

这个强势的、掌控欲极强的女人，也有自己的伤痛。她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女儿，一个人撑着整个家族，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她的强势，也许不只是性格使然，更是生活所迫。

但他仍然不能认同她的做法。

伤痛不是控制别人的理由。失去女儿不是夺走孙子、让另一个母亲痛苦的借口。

他可以理解老太太，但他不会因此就站在她那边。

他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