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冰冷的归途(第2页)
林旭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像一具空壳。陈默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嶙峋的骨头硌着自己的手臂,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
他抱着林旭,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进出租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抱着整个世界最后的重量。他将林旭轻柔地放回那张破床上,盖好能找到的所有破旧被褥。然后,他沉默地转身,走到角落里那个藏着他们最后“积蓄”的破瓦罐前。
里面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枚冰冷的硬币和几张早已失去价值的废纸。
陈默看着空空的瓦罐,眼神死寂。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出了出租屋。
几个小时后。
他回来了。
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积雪,嘴唇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走路时身体微微摇晃,右手臂的袖管被卷起,露出小臂上一个新鲜的、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的针眼,布条边缘渗着暗红的血迹。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支用简陋塑料管封装、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强效止痛针,和一小瓶透明的、如同生命最后露珠般的葡萄糖液。
这是他又一次走进那个散发着消毒水味和隐秘交易气息的角落,又一次伸出自己布满针眼和冻疮的手臂,让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又一次用自己的血,换来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
林旭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陈默拿出那几支强效止痛针。针剂冰冷刺骨。他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指,试图让它们恢复一点灵活。然后,他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用捡来的、勉强还算干净的注射器,极其缓慢地抽取药液。他的动作很生疏,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颤抖,针管好几次差点从他手中滑落。
但他咬着牙,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他找到林旭手臂上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干涸河床上的裂纹,若隐若现。
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将针尖刺入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针尖刺入的瞬间,林旭毫无知觉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陈默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揪!
药液被极其缓慢地推入。陈默死死盯着针管里下降的刻度,仿佛那下降的不是药液,而是林旭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每一滴药液的注入,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一刀。
接着,是那瓶葡萄糖液。他用同样的方法,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将那点微弱的生命之水,注入林旭干涸的静脉。透明的液体在细小的塑料管里缓慢滴落,每一滴都像一颗沉重的泪珠,砸在陈默死寂的心湖上。
做完这一切,陈默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体剧烈颤抖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看着床上依旧无知无觉的林旭,看着那点葡萄糖液在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看着止痛针的药效似乎让林旭紧皱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点点。
出租屋里死寂无声。只有葡萄糖液滴落的微弱声响,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冰冷地敲打着这方寸之地。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呜咽,吹打着破旧的窗棂。陈默伸出手,用自己那只布满针眼和冻疮、惨不忍睹的手,极其轻柔地、长久地握住了林旭那只同样冰冷、瘦骨嶙峋、毫无知觉的手。
掌心相贴处,是刺骨的冰凉。
也是两个被世界遗弃的灵魂,在这冰冷归途的终点,最后一点微弱的、绝望的依偎。陈默知道,这依偎,如同那滴落的葡萄糖液,终有尽头。但他依旧握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林旭那即将消散的生命,多挽留一秒,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