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后的怀抱(第1页)
年关到了。风刮得更紧,像无数把钝刀子,在棚户区低矮的屋顶和破败的墙壁上反复切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变了味的年节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短促的鞭炮炸响,“啪——”、“啪——”,声音沉闷,带着试探和畏缩,像垂死的人喉咙里最后几下无力的呛咳,很快就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非典的阴影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依旧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那些本该热闹的声响都变了形,成了压抑的哀鸣。
出租屋里,比外面更冷。炉灶冰冷,铁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死人脸上敷的粉。
没有年夜饭的香气,没有暖意,只有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死亡临近时特有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越来越浓。
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中央,钨丝发出苟延残喘般的暗红色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泡上积满了灰尘和蛛网,光线浑浊不堪,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这是屋里唯一的光源,也是这冰冷囚笼里,唯一一点微弱、却象征着生命尚未彻底熄灭的残火。
陈默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破床边。
床上,林旭的身体像一具被风干的标本,裹在几层破旧单薄的被褥里。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滞,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丝极其细微、如同游丝般随时会断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在最后的挣扎。
他的脸深陷在枕头里,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陡峭的山峰,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色,紧贴着骨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吸干最后一点水分。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灰白的牙龈。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长长的睫毛在浑浊的灯光下投下两小片静止的阴影。
死亡的气息,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涨满了这间小屋。
陈默看着林旭。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冻土般的平静。他伸出手,那双手布满冻疮裂口和针眼,惨不忍睹,像两块被反复捶打、揉搓过的老树皮。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掀开林旭身上的破被褥。
一股更浓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他弯下腰,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臂,极其小心地、稳稳地将林旭那轻得如同枯叶般的身体,从冰冷的床上抱了起来。
林旭的身体冰凉刺骨,像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石头。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肉,硌着陈默同样瘦骨嶙峋的胸膛。那点微弱的呼吸拂在陈默的脖颈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
陈默将林旭紧紧抱在怀里。
他用自己同样冰冷的、破败不堪的躯体,紧紧包裹住林旭那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壳。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尽管他自己的体温也低得可怜。
他佝偻着背,将林旭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窝里,避开那冰冷的颈托。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林旭那轻飘飘的身体,重新按回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炉灶冰冷。屋内没有一丝热气。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发出微弱、苟延残喘的光,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子巨大、扭曲、沉默,像两座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依偎在一起的墓碑。
陈默低下头。
他的脸颊,粗糙、布满冻疮裂口和风霜刻痕的脸颊,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林旭那枯槁的、冰凉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