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糊一万个纸盒(第2页)
工作台,其实只是他的膝盖和床边空出的一小块地方,很快被浆糊染得发粘。浓烈的浆糊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散,熏得人眼睛发涩。
他的手指在这种反复、高频地接触粘稠浆糊、纸板摩擦和空气中冰冷潮湿的环境下,状态急剧恶化。
指腹和手掌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那样肿胀、麻木、失去弹性和血色。
而那一道道裂开的伤口,在不断的浸染、揉搓和撕扯下,边缘泛着惨白的死皮,深处则不断渗出血水!鲜红的血水混着灰黄粘稠的浆糊,在手指上凝结成一种污秽刺目的、粘腻的混合物,粘得他指间发粘,动作变得滞涩,每一次动作都牵拉着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
他埋头苦干。
没有抱怨,没有停歇,甚至眼神都很少抬起。偶尔瞥一眼床上的林旭,确认他的状态是否稳定——呼吸机嗡鸣规律?脸色无异样?林旭麻木地看着天花板,对屋内的刺鼻气味、对陈默手上那污秽不堪的混合血糊、对他近乎自虐般麻木苦干的姿态……都毫无反应,只有眼角偶尔的湿润,凝聚成一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或睁开的空洞视野中滑落,滑落进鬓角的头发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这眼泪是为谁而流?是为自己可悲的处境?是为陈默那惨不忍睹的手?还是为两人这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深渊?无人知晓。
冰冷的空气让糊纸盒的速度变慢。浆糊的粘性在低温下下降,需要涂更多才有效果,这也意味着手指接触浆糊的次数和时间更长,伤口浸泡腐蚀的时间也更长。指间那混着血水的浆糊变得更加冰冷粘腻。
一万个纸盒如同海边的沙山,堆砌得异常缓慢,而报酬不过寥寥几块钱,还不够买一小块能果腹的黑面馍或者一小盒最廉价的药膏。
糊纸盒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刷浆糊—折叠—压紧—堆叠。
刷浆糊(刺痛!)—折叠—压紧(牵扯伤口!)—堆叠。
刷浆糊(浸血了)—折叠(血糊混合更多)—压紧(污秽粘稠)—堆叠……
糊纸盒的声音——纸板摩擦的窸窣声、浆糊涂抹的粘腻声——成了这炼狱上午里唯一的背景音。
林旭麻木的眼泪和陈默手上凝结的血糊浆糊,是这昏暗空间里最凄凉的注脚。
生存的每一分钱,都在无声中被凝固的浆糊和渗出的鲜血所浸染、所衡量。
糊的不是盒子,是两人共同沉沦的无间道,是用手指的血肉为筹码,向地狱换取的喘息之机。每一次粘合,都像是在将自己更深地粘固在这片名为“林旭”的地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