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不是NPC(第2页)
“去。”阿石头重新拿起锄头,磨石继续沙沙地响,“但每次都带足了水。他说水能让石头冷静。不是浇它——是只要随身带的水够多,它就不会主动靠近。后来我爹不让我接班当铁匠,让我去帮送水男人推板车,说我跟水多打交道比跟火打交道安全。我一开始以为他嫌我手笨。后来发现他半夜自己去洞口附近捡矿,从不带我。”
阿石头没有再多说,低头继续磨锄头。但他的磨刀速度比刚才慢了,每次刮刃之前会多停一拍,像是因为他把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这些话不应该对一个外乡人讲。但讲都讲了,也没想收回。
宋欢站起来,冲阿石头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铁匠用水来控制洞口的风险,这不是猜测,是几代人用火钳的代价试出来的经验。铁匠知道地底有东西,张山知道,老张知道,送水男人可能也知道——他那天在洞口说自己不敢往下挖,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他挖的时候也听到了。
这个村子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地底有东西。没有人把它写在村规里,没有人把它画在庙墙上,没有人敲锣打鼓地告诉他这个外乡人“后山危险”。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打火石却不给他火把,让他带水壶却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带,教他午夜不出门却不解释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把信息掰碎了散在每一条看似不经意的叮嘱里。不是愚昧,是谨慎。他们不想让任何一个外乡人在确认可信之前就掌握地底的全部真相,因为在宋欢之前有十二个人来过。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现在还在村里。而那些走掉的人,如果把这个秘密带到山外,天知道会引来什么。换成他当十里坡的村长,他也会这么做。
走到巷子拐角时,他的眼角扫到一个人影从井边站起来。不是老张,不是桃花,也不是送水男人。是一个他没怎么说过话的村民——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镰刀。这人他见过几次,都在菜畦附近,不是在摘菜就是在浇地,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此刻对方站起来时,目光正好和宋欢对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对方就转过身沿着井边往东走了,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恰好打完水正要回去。他手里没有水桶。
宋欢没有回头看,继续往老张院子走。但他的大脑已经把这个人的行动轨迹调出来和今早发现的线索做了交叉比对:瘦高个,菜畦方向,镰刀,没有水桶。山梨是后山常见的野果,菜畦旁边那棵老山梨树他见过两次,树冠靠近竹棚,成熟的山梨会滚到菜畦边缘。瘦高个是菜畦常驻劳力,如果他摘山梨,不需要绕去后山——家门口就有。但山梨核落在荒草地灌木丛下,而不是菜畦边。那不是顺手摘的,是特意带上去的。而他此刻往井边走却不打水,说明他刚才站在井边并不是在打水,而是在看井——或者说,在等那个从早上就没出现的第十三个外乡人。
他在心里给瘦高个加了一个标记,没有结论,只有存疑点。然后他推开老张的院门。
老张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膝盖上铺着麻丝,搓好的麻绳盘在脚边,已经堆了小半筐。老人看到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麻丝上。“脸色不好。”
“没睡好。”宋欢在老张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猎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从老人脚边的麻丝堆里抽了一绺出来,帮他搓。搓了几截,搓出来的麻绳还是不如老张的匀,但比第一次好了不少。
老张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在想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搓麻绳的手没有停。粗糙的麻丝在他指间来回磨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院墙上的苔藓被午前的太阳晒得微微发干,颜色从灰绿往黄绿过渡。“以前来过的那十二个人,我也不是每个都告诉。”
“为什么。”
“最早来的那批人,有几个很聪明。聪明到不用我们说,自己就摸到了山洞。有一个进了洞,洞塌了。有一个在井边蹲了三夜,第四夜就走了,走之前在我门口放了一块火石。他说井底的声音是活的,不要点火。”老张把搓好的一截麻绳盘进筐里,从膝盖上拈起新的麻丝,“还有一个在村里住了一年多,教小孩识字,帮阿石头他爷爷修过鼓风皮囊。有一天晚上他自己出了门,第二天早上我们找到他,他倒在寨门口,脚上全是泥,鞋底磨穿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宋欢把搓歪的一截麻绳搁在旁边,深吸一口气,把他昨晚的发现全部说了出来。不是解释,不是辩解,只是陈述——他听到了震颤,看到了绿光,用打火石擦了一下,声音停了,井底有东西缩回去,带着铁腥味。他没有说他验证了多少条规则,没有说他猜测地下空腔里有温度梯度和湿度循环,只是把这些观察平实地放在老张面前。
他想知道一件事。这些观察在面前这位老人看来,是新的发现,还是只是重复验证了他们早就知道的旧事。
老张沉默了很长时间。麻丝搁在膝盖上,手指停住了。院墙外有人赶着牛经过,牛蹄踏在石板上,声音闷钝,从近到远。老张等到牛蹄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开口。
“你说的那个声音,我听过。很多年前,张石进洞的前一晚,我在村口听到过。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从山洞方向传过来的。当时我以为是张石在洞里喊人。后来塌了,我们挖了一天一夜,挖到的碎石缝里也传出那种声音,很低很轻,但还在响。”
他停了很久,把旱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浑浊的眼白中央那两点瞳仁盯着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就那个声音,当时我觉得不是张石。张石的声音我知道,那不是他能发出来的。后来我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明白,那声音到底是他——还是洞里别的东西在学他的声。”
这句话让宋欢的脊背微微收紧。老张用的是疑问句——不是字面上的那种,是真正的、埋了二十年没有答案的疑问。他不确定儿子最后发出的声音到底是自己的还是被异物模仿的。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折磨他的根源,比确认死亡更残忍。
“你让我别一个人进洞,”他说,“是不是怕我也被叫名字。”
老张把烟杆拿起来,在门槛上磕干净烟灰,没有看他。“张石听到了他的全名。村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全名,连阿石头都不知道。他娘在他小时候给他起了个乳名,写在族谱上的又是另一个名字。我叫他‘石头’,外人叫他‘张石’,只有他娘在他做错了事的时候连着姓叫他的全名。”他把烟杆竖起,轻轻点在门框上,“进洞那天,他带了剑,带了一根麻绳。最后带上了那块石板地图。我在洞口看着他弯腰钻进去,还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他回了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