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不是NPC(第3页)
老张把烟杆拿起来,在门槛上磕干净烟灰,没有看他。“张石听到了他的全名。村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全名,连阿石头都不知道。他娘在他小时候给他起了个乳名,写在族谱上的又是另一个名字。我叫他‘石头’,外人叫他‘张石’,只有他娘在他做错了事的时候连着姓叫他的全名。”他把烟杆竖起,轻轻点在门框上,“进洞那天,他带了剑,带了一根麻绳。最后带上了那块石板地图。我在洞口看着他弯腰钻进去,还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他回了我一句。”
“什么话。”
“他说,‘爹,你别喊。’我当时以为他嫌我啰嗦。后来塌方了,村里人问他在洞里有没有传话出来,我说没有。但我记得他回头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不是我。”老张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沉重,“他看的是我身后另一个方向。好像那里也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
宋欢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出声。张石进洞之前,已经被叫了名字。而老张——这个不善言辞的老人——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不是山中洞口的坐标,而是一天傍晚,他隐约觉得儿子在跟另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而他对此一个字都没有说。
两个人在门槛和石阶上安静地并肩坐着,晨光从矮墙上挪下来,慢慢爬过他们脚边的麻丝堆和那截被宋欢搓歪的麻绳。空气里有烟草的苦香、麻丝干燥的草木味、还有井水从老张缸沿泼出来渗进泥土后散发的那点凉腥。黄狗从院门口探了个头,见两人都没动静,又把头缩回去了。
宋欢忽然开口。“昨晚我出了门。”
老张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在半空中,麻丝还缠在指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半夜起来添烟丝,院门的木闩没闩严。巷子里有一行脚印,从咱院门口往村口去的。脚印不深,不是干体力的人踩的,但鞋底有后山泥的粗粒。”老人把旱烟杆含回嘴里,轻轻吸了一下,一缕烟雾从嘴角一侧缓缓溢出,“你回来的时候也走那条路,踩碎了一片枯叶。我听到了。”
宋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以为自己在午夜独自探查中占据着主动,结果面前这位老人全知道。全知道,却什么也没说。这让他想起刚来时躺在山坡上,老人只是递过来被褥,没有多问半句。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老张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转过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张石当年我也没拦。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他跟他娘一样犟。你小子也一样。井边的声音,不听一次你们不会信,不听一次你们不会怕。但你不怕——你听过了,反而更想下去。”
他停了片刻,又慢慢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昨晚在井边擦了一下打火石。我听到了。”
宋欢没有说话。昨晚打火石擦出的那一下火花,声音没比枯枝折断大多少,老人半夜打鼾的墙隔了一条巷子,却听清了这一声。他意识到老张根本不是在睡觉——后半夜天最暗的时候,老人是醒着的,而且一直在听动静。他可能已经在午夜之后听了几十年的动静。不是等儿子回来,是等人从井边活着走回来。
老张站起来,把搓好的麻绳整整齐齐摞好,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从矮墙上投下来,落在那把锄头刃口补铁的旧痕上。
“我以前觉得,跟npc说话不用带感情。”
宋欢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背影。晨光把老人的头发照得花白,发梢边缘泛着很淡的银光,每一根白发都清晰可辨。他第一次注意到老张的头发不是全白的——后脑勺还有一小片灰黑夹杂的短发,大概是近些年才慢慢褪色的。这种细节,游戏引擎不会渲染。因为ui面板只需要一张头像,不需要记录一个人的白发是从哪一根开始白的。
“后来我发现,”宋欢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们不是npc。”
老张侧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嘴角多了一丝很淡的笑纹,转身推门进了屋,留下宋欢一个人坐在门槛边,手里还捏着一截搓歪的麻绳。